而实际体验是:这里的Wi-Fi信号比楼下的混凝土还坚固,空调系统能让企鹅考虑穿毛衣,而所谓的“绿洲”指的是那几盆在角落顽强存活、但怎么看都像是塑料的仙人掌。
但此刻,这座“绿洲”里正在进行一场相当不文明的对话。
拉哈尔坐在主控台前的转椅上——椅子原本属于某个拉古公司的值班主管,现在椅背上有个清晰的弹孔,那是他占领这里时留下的纪念品。他手里拿着那份摊开的大坝结构图纸,已经盯着看了十五分钟,眼神平静得像在看超市传单。
但实际上,他一个字都看不懂。
图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符号、数字,对他来说就像某种外星文字。他唯一能认出来的,是图右下角的比例尺,还有那几个用粗体标出的“泄洪道”、“发电机组”、“坝体核心区”字样。
但他知道,这些词很重要。因为那位弗罗萨工程师——一个四十多岁、秃顶、戴厚眼镜、说话时手指会不自觉抽搐的男人——刚才指着“坝体核心区”说:“这里,还有这里,还有这里……总共五十七个点位。每个点位安放三公斤C4配铝热剂,就能让这座大坝在四十五秒内从水利工程变成水利灾害。”
工程师的名字是格奥尔格·施密特,至少他是这么自称的。他说他是海因里希“请来”的——拉哈尔对这个说法持保留态度。因为施密特看起来不像是被“请来”的,更像是在弗罗萨惹了什么麻烦,然后被塞进货舱运到伊斯坦,顺便“帮个小忙”。
“五十七个点位。”拉哈尔终于开口,声音因为三天没怎么说话而有些沙哑,“需要多少炸药?”
“一百七十一公斤C4,外加等量的铝热剂。”施密特快速回答,手指在图纸上划过,“但实际用量可以压缩到一百五十公斤——如果放置位置精确的话。铝热剂主要是为了确保爆炸后混凝土会持续燃烧,增加修复难度。”
他顿了顿,推了推眼镜:“当然,还有起爆系统。不能用简单的无线电遥控,太容易被干扰。我建议用硬线连接主控室,通过这里的控制系统定时起爆。如果有人试图切断线路或破解系统……”
施密特从随身工具箱里拿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盒子,上面有红绿两个指示灯,还有一个微型键盘。
“自毁装置。”他说,“连接到所有炸药的引信上。如果检测到非法入侵或拆解尝试,它会提前引爆最近的三处炸药——足够引起坝体局部塌方,把试图拆弹的人埋在几百吨混凝土下面。”
拉哈尔盯着那个黑色盒子:“能远程解除吗?”
“可以,但需要三重密码,每重密码十二位随机字符,每二十四小时更换一次。”施密特说,“密码只有我知道。而且如果我死了,或者连续四十八小时没有输入保活码,系统也会默认进入自毁程序。”
“你死了就自爆?”旁边一个护国卫队士兵忍不住问,“那我们岂不是要天天供着你?”
施密特笑了,笑容里有一种技术狂人特有的冷漠:“准确说,你们需要确保我活着,并且心情愉快。因为如果我因为压力过大或受到威胁而心率异常,手腕上的监测环也会发送警报信号给自毁装置。”
他拉起袖子,露出一个黑色的腕带,上面有个小屏幕显示着他的心率和压力指数。
拉哈尔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很好。”
这句“很好”说得如此平静,以至于施密特都愣了一下。他原本以为这个戴红面罩的沉默男人会质疑、会讨价还价、会要求更多控制权。
但拉哈尔只是站起来,走到主控室的落地玻璃前,看着窗外的大坝。
晨光中,那座灰白色的混凝土巨兽静静地横跨在两山之间。坝后的水库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天空和山峦。坝体下游,隐约能看到几个村庄的轮廓,还有蜿蜒的公路、农田、输电塔。
再过半个月,这一切都会被洪水淹没。
拉哈尔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胸口内袋——那里有那张烧毁了一半的全家福。照片的边缘已经磨损,母亲的笑容有些模糊了,弟弟缺的门牙在泛黄的相纸上只是一个小黑点。
但他还记得。记得每一个细节。
记得房子被推倒时的声音。记得瓦斯泄漏时的气味。记得火焰吞噬一切时的颜色。
记得拉古公司那个西装革履的谈判代表,在废墟前用遗憾但不容置疑的语气说:“这是一场悲剧,但施工进度不能耽搁。这是为了更大的利益。”
更大的利益。
拉哈尔的手指收紧,照片在口袋里发出轻微的皱褶声。
“炸药什么时候能安放完?”他背对着房间问。
“三天。”施密特说,“但我需要人手帮忙搬运和固定。而且安放过程必须在夜间进行,白天有无人机巡逻。”
“给你五个人。”拉哈尔转身,“三天后的这个时间,我要所有炸药就位,系统调试完成。”
“然后呢?”施密特问,“我们撤离?”
“不。”拉哈尔摇头,“我们守在这里。守半个月。”
“半个月?”一个士兵惊呼,“在这鬼地方?食物和水只够一周!”
“雷德会派人送来补给。”拉哈尔说,“而且我们需要确保没有人在这期间试图拆除炸药。如果拉古发现控制楼被占领,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夺回。”
他走到主控台前,调出大坝周边的监控画面。屏幕上显示着各个角度的实时影像:坝顶、泄洪道、发电机组、还有远处的山路。
“我们有监控,有防御工事,有炸药作为最后手段。”拉哈尔说,“守半个月,然后起爆。在那之前,任何试图接近的人……”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懂了。
任何试图接近的人,都会死。
主控室里安静下来。只有服务器风扇的嗡嗡声,还有空调出风口的风声。
施密特开始收拾他的工具,准备去仓库清点炸药。士兵们也开始检查武器,分配警戒任务。
拉哈尔独自走到控制楼二楼的露台上。清晨的山风很冷,吹得他战术外套的衣摆猎猎作响。他摘下那个暗红色的金属面罩——只有在独处时他才会这么做——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脸上那些烧伤的疤痕暴露在晨光中,凹凸不平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蜡质的光泽。左眼的下眼睑因为疤痕挛缩而微微外翻,让他看起来永远像在流泪。
但他很久没哭过了。
眼泪在几个月前就流干了。剩下的只有灰烬,和灰烬里还在燃烧的恨意。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全家福,用手指轻轻拂过照片上每个人的脸。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易碎的瓷器。
“快了。”他对着照片低声说,声音轻得像耳语,“再等半个月。然后,那些毁了你们的人,会付出代价。”
“即使代价是让更多人失去家人?”
一个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拉哈尔猛地转身,手已经按在腰间的弩上。
说话的是施密特。那个弗罗萨工程师不知何时也来到了露台,正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厚眼镜片后的眼睛,此刻没有技术狂人的狂热,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你说什么?”拉哈尔的声音冷了下来。
“大坝下游有三个村庄,总人口大约三千。”施密特说,语气像在背诵数据,“如果大坝被炸,洪水会在二十分钟内淹没下游三十公里范围内的所有低洼地区。根据我的计算,至少会有五百到八百人来不及撤离。死者中会有孩子,有老人,有像你家人一样的普通人。”
他顿了顿。
“你在为你家人复仇的同时,会成为另一些人的‘拉古公司’。”
拉哈尔盯着他,握弩的手指节发白。
几秒钟后,他说:“那就让他们恨我吧。”
“你不介意?”
“我介意的是让该付出代价的人逍遥自在。”拉哈尔重新戴上面罩,声音透过金属变得沉闷而冰冷,“至于其他人……这个世界每天都在死人。在伊斯坦,在非洲,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多死几百个,少死几百个,有什么区别?”
施密特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戴红面罩的男人,这个浑身散发着“我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气息的男人,忽然想起自己为什么愿意接这个活。
不是因为钱——虽然海因里希给的报酬确实丰厚。
也不是因为刺激——虽然他确实喜欢挑战工程难题。
而是因为,在弗罗萨,在他自己的国家,他也曾目睹类似的事情:跨国公司、政府项目、被牺牲的普通人。他的父亲是个小镇工程师,一辈子勤勤恳恳,最后因为反对一个有害环境的水坝项目而被解雇,郁郁而终。
所以当海因里希找到他,说“有个机会能让拉古公司付出代价”时,他几乎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
但现在,站在这个即将被炸毁的大坝上,听着拉哈尔用如此平静的语气谈论数百人的生死,施密特忽然不确定了。
复仇的滋味,真的值得用更多无辜者的血来酿造吗?
“你知道,”他最终说,“即使炸掉大坝,拉古公司也不会真的伤筋动骨。他们会拿到保险赔偿,会起诉伊斯坦政府索赔,会利用这场灾难争取更多特权。最后损失的只有伊斯坦人,和那些下游的村民。”
“我知道。”拉哈尔说。
“那为什么还要做?”
“因为这是我唯一能做的。”拉哈尔转身面向大坝,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我救不了我的家人,救不了那些已经被毁掉的人,甚至救不了我自己。但我至少能让那些毁掉一切的人,也尝到一点失去的滋味。”
他顿了顿。
“哪怕只是一点点。”
施密特没有再说话。
他回到主控室,开始规划炸药的安放方案。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屏幕上跳出复杂的应力分析图和爆破模拟结果。
很专业,很精确,很……冷血。
就像他父亲常说的:工程师的职责是让东西工作,而不是问这东西该不该存在。
但有时候,施密特会想,如果当年他父亲那代工程师多问几个“该不该”,也许今天的世界会不一样。
也许不会有那么多为了“发展”而被牺牲的人。
也许不会有那么多像拉哈尔一样,除了复仇一无所有的人。
他摇摇头,把杂念甩开。
现在,他只需要做好自己的工作。
把这座大坝,变成一场完美的爆炸。
至于爆炸之后会发生什么……
那就不是工程师该考虑的问题了。
“我再说一次,”凯恩盯着笔记本电脑屏幕,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控制楼里的那些‘黑翼部队’,全部是护国卫队伪装的!他们的无线电通讯用的是拉古的频段,但加密方式是老式的军用手动跳频——那种技术十年前就被淘汰了,只有护国卫队这种穷得买不起新装备的组织还在用!”
他调出一段音频,播放。
杂乱的电流声中,一个男声在用伊斯坦当地方言说:“……二楼窗户需要加固,那些玻璃防弹但框架不结实……对,用钢板焊死……雷德说补给后天到,在那之前我们得靠自己……”
“这是我们在撤离前监听到的。”马连补充,他正在检查手臂上的擦伤——逃跑时被灌木丛刮的,“他们讨论的是防御布置和补给问题,不是拉古部队的常规话题。而且语气、用词、口音,都是护国卫队的风格。”
顾红月站在窗边,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看着楼下的街道。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握紧的拳头暴露了内心的紧张。
“所以,”她缓缓说,“护国卫队不但占领了控制楼,还伪装成拉古的部队,骗过了增援?”
“增援可能也是假的。”林默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热水——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但不是因为冷,而是肾上腺素消退后的反应,“或者增援是真的,但被他们解决了,然后他们换上黑翼部队的制服,继续演下去。”
她顿了顿,想起之前和顾红月在游客中心遇到的袭击:“难怪护国卫队敢在市中心搞事……他们的大部队可能已经渗透到城区了。”
克里克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壶刚煮好的咖啡。这位全球应急组织的军医兼房东看起来比平时更严肃,眉头紧锁。
“各位,”他把咖啡壶放在桌上,“我刚清点了一下储物间的装备。有一把AN-94突击步枪,四个弹匣;两把手枪;还有……嗯,一些自制爆炸物,看起来像是当地黑市的产品。”
他看向顾红月:“如果你需要武器,我可以提供。但我要提醒你们——如果你们打算介入这件事,很可能会死。护国卫队现在控制了控制楼,而且显然有爆破专家在场。他们不会让任何人轻易靠近。”
“他们有多少人?”顾红月问。
“根据你们的描述,控制楼里至少有八到十人。”克里克说,“但大坝周围可能还有更多。而且他们占据地利——控制楼易守难攻,视野开阔,只要守好楼梯和入口,几十个人都攻不进去。”
“除非我们从外面炸开墙壁。”马连说,“就像他们当初潜入时做的那样。”
“然后被埋在废墟下面?”克里克挑眉,“控制楼的建筑标准是抗八级地震,墙壁厚度超过四十厘米,钢筋密度比大多数军事掩体还高。除非用大口径火炮直接命中,否则很难从外部摧毁。”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有咖啡壶冒出的热气,和凯恩笔记本电脑风扇的嗡嗡声。
最终,林默打破了沉默:“如果我们不阻止,会怎么样?”
“大坝被炸。”克里克说,“洪水淹没下游村庄,至少几百人死亡,几千人无家可归。拉古公司会利用这场灾难进一步控制伊斯坦政府,要求更多安全权限和资源。护国卫队可能会趁乱发动更大规模的袭击,伊斯坦内战全面爆发。”
他顿了顿:“然后联合国会召开紧急会议,发表谴责声明,派观察团,提供人道主义援助——等他们到时,该死的已经死了,该毁的已经毁了。”
“所以我们必须阻止。”顾红月说,语气坚定。
“怎么阻止?”克里克问,“你们四个人,加上我这个只会包扎伤口的老军医,去攻打一个被武装分子占领的加固建筑?而且对方手里有足以炸毁大坝的炸药,随时可能同归于尽?”
“不攻打。”凯恩忽然开口,眼睛盯着屏幕,“抢夺控制权。”
所有人都看向他。
“控制楼的核心是主控室。”凯恩调出大坝的建筑图纸——那是他从拉古公司的内部服务器(通过某个不太合法的后门)下载的,“主控室里有整个大坝的控制系统:泄洪闸门、发电机组、监控网络……还有,如果他们的炸药是通过硬线连接的,那么起爆控制系统一定也在那里。”
他放大图纸的一个区域:“看这里,主控室下面有个设备层,里面有所有的电缆管道和服务器机柜。如果我们能潜入设备层,切断炸药的控制线路,或者黑进控制系统,就能解除威胁。”
“前提是我们能潜入。”马连指出,“设备层的入口在主控室内部,或者从外墙的维修通道进入——但那些通道肯定被封锁了。”
“还有通风管道。”林默忽然说,“控制楼这种建筑,一定有大型通风系统连接设备层。管道直径至少八十厘米,足够一个人爬进去。”
她看向顾红月:“就像我之前潜入救援现场那样。”
顾红月皱眉:“太危险。如果被发现,你会在管道里被堵死,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那也比坐在在这里等大坝被炸强。”林默站起来,走到窗边,“而且我有能力。如果遇到障碍,我可以隔空移物清除。如果被堵住,我可以用能力推开挡板。”
她转身看着房间里的人:“这是我的选择。我需要去做点什么,而不是继续躲着。”
顾红月看着她,看了很久。
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里,有三十五岁救援队员的坚定,也有十四岁少女的冲动。这种矛盾组合让林默看起来既可靠又脆弱,既成熟又幼稚。
最终,顾红月叹了口气。
“好吧。”她说,“但你不是一个人去。我们制定计划,所有人配合。”
她走到桌前,摊开大坝的地形图:“首先,我们需要更详细的情报。控制楼里有多少人?他们的警戒规律是什么?炸药安放在哪些位置?起爆系统的工作原理?”
“我可以尝试监听他们的通讯。”凯恩说,“但需要更靠近大坝。这里的信号太弱,无法解析细节。”
“那就靠近。”顾红月说,“马连,你和凯恩再去一次大坝外围,这次带上更专业的监听设备。但要保持安全距离,绝对不能暴露。”
“明白。”马连点头。
“克里克,”顾红月看向军医,“你能搞到建筑图纸的详细版本吗?包括通风管道的布局、电缆走向、结构弱点?”
克里克思考了几秒:“我可以试试。全球应急组织在伊斯坦有些资源,但需要时间。”
“给你二十四小时。”顾红月说,“在那之后,我们需要所有能拿到的信息。”
她最后看向林默:“你和我去准备装备。我们需要攀爬工具、切割工具、通讯设备、还有……一些能让你在管道里不至于窒息的防护装备。”
林默点头,但忍不住问:“如果我们拿到所有情报,然后呢?具体计划是什么?”
顾红月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最终停在大坝控制楼的位置。
“计划是这样的。”她缓缓说,“凯恩和马连负责外部监视和通讯干扰。克里克负责后勤支援和医疗准备。我和林默潜入控制楼,通过通风管道进入设备层,找到炸药的控制线路。”
她顿了顿。
“然后,我们要在护国卫队发现之前,切断线路,或者黑进控制系统,解除爆炸威胁。”
“如果失败呢?”克里克问。
“如果失败,”顾红月平静地说,“至少我们试过了。”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把默瓦多的街道染成金色。远处港口传来货轮的汽笛声,悠长而沉闷。
这是一个普通的热带黄昏。
但在八十公里外的山区,一场可能改变无数人命运的倒计时,正在滴答作响。
凯恩开始收拾他的监听设备。马连检查武器。克里克走向储物间,开始清点可用的装备。
林默站在窗边,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海平面。
她想起自己还是救援队员时,参加过的那些任务:地震、洪水、山体滑坡。每一次,她都会告诉自己:只要多救一个人,只要多坚持一分钟,就有可能改变结局。
有时候她成功了。有时候没有。
但至少,她从未放弃过尝试。
现在,她又站在了类似的抉择面前:明知希望渺茫,明知危险重重,但还是要去试一试。
因为如果连试都不试,那她和那些坐在会议室里讨论“成本效益比”的官僚,又有什么区别?
“林默。”顾红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默转身。
顾红月递给她一个小型通讯器,只有纽扣大小:“这是骨传导通讯器,贴在耳后就能用。防水防尘,信号稳定。潜入时我们需要保持联系。”
林默接过,小心地贴在右耳后方。冰凉触感让她微微一颤。
“还有这个。”顾红月又递过来一个黑色腕带,“生命体征监测器。如果你的心率或血氧出现异常,它会自动报警。如果……如果你失去意识,它还会发送求救信号。”
林默看着那个腕带,忽然笑了:“你这是把我当易碎品了?”
“我把你当队友。”顾红月直视她的眼睛,“而队友之间,要互相负责。”
这话说得很简单,但林默听出了里面的重量。
她戴上腕带,调整好松紧。
“谢谢。”她说。
“不客气。”顾红月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现在,去休息。明天开始,有的忙了。”
林默回到她和顾红月合住的卧室。床上已经铺好了被褥,顾红月的行李整齐地放在角落。
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完全暗下来的天空。
城市的灯光一点一点亮起,像撒在地上的星星。
这个世界依然在运转。人们在吃饭、聊天、工作、睡觉,对即将到来的风暴一无所知。
而她,一个在法律上已经死亡、被困在少女身体里的前救援队员,即将和一群同样“不正常”的人,去阻止一场可能造成数百人死亡的爆炸。
很荒谬,不是吗?
但也许,正是这种荒谬,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
还像个人。
林默躺下,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拉哈尔那张戴着红面罩的脸,那双透过金属孔洞露出的、燃烧着仇恨的眼睛。
她想,那个男人一定也觉得自己在做正确的事。
就像她当年冲进废墟救人时一样。
但有时候,正确的事会伤害无辜的人。
有时候,为了阻止一个悲剧,你需要制造另一个悲剧。
而在这两者之间做选择,是世界上最艰难的事。
她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
她只知道,如果不去尝试,她会后悔一辈子。
就像如果当年她没有选择成为救援队员,她会后悔一辈子一样。
窗外的月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林默在光影中,渐渐睡着了。
梦里,她又回到了救援现场。废墟、烟尘、呼喊声。她搬开一块水泥板,下面有个孩子伸出手,抓住她的手腕。
孩子说:“谢谢你来了。”
她说:“我答应过会来的。”
然后梦醒了。
天还没亮。
但新的一天,已经开始。
而在八十公里外的大坝控制楼里,拉哈尔正站在监控屏幕前,看着夜色中的群山。
施密特在他身后,调试着起爆控制系统的最后一段代码。
红色的倒计时数字,在屏幕上闪烁:
15天 00小时 00分 00秒
时间,正在流逝。
而赌局,已经开场。
无论输赢,都有人要付出代价。
现在的问题是,谁会成为那个付出代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