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头与肌肉的记忆在嘶喊,渴望回到那片熟悉的、能主宰生死的雪原。但身体是诚实的,它用疼痛、无力和缓慢的愈合速度,提醒着爱蜜莉雅极限透支的代价。
叶莲娜护士的铁腕管理下,她在“铁砧-3”医疗站又滞留了四天。这四天里,她像一台被拆开检修的精密仪器,被动地接受着清创、换药、强制进食和有限的复健活动。
左臂的缝合伤口开始收口,但动作稍大仍会引发撕裂般的抽痛。右手掌的割伤愈合较快,只是新生的嫩肉对寒冷和摩擦异常敏感。最麻烦的是冻伤,脚趾和指尖仿佛不属于自己,麻木与针刺感交替,颜色也透着不健康的暗红。叶莲娜每天用雪给她**,痛得她直冒冷汗,说是“促进血液循环,防止坏死”。
“想再拿稳枪,就得先保住这些指头,中尉。” 叶莲娜的话硬邦邦的,不容反驳。
她只能忍耐,将狙击手的耐心用在康复上。白天,她靠坐在床上,用未受伤的右手一遍遍拆卸、组装那把她随身携带的、保养良好的猎刀,让手指熟悉精细动作。
她闭眼在脑海中反复勾勒“铁砧-4”周边地形图,模拟不同风向、光照条件下的潜伏路线和射击诸元。她也向偶尔来探望的格奥尔格询问防线的细微变化、敌军的活动规律,以及沃夫冈的情况。
情报的价值得到了证实。师部根据她的报告,加强了“沉寂谷”方向的侦察和预警,并调整了部分预备队。邦联的“雪貂师”似乎察觉到了风声,后续渗透尝试变得更为谨慎和零散,大规模集结的迹象暂时消失了。这为她所属的第五山地猎兵团赢得了宝贵的喘息和加固时间。
第五天清晨,叶莲娜在检查后,终于勉强点头:“烧退了,伤口没有感染迹象,冻伤也在恢复。骨头和意志看来都够硬。你可以申请归队了,中尉。但记住,你的左手至少两周内不能承受大力后坐,冻伤部位要格外保暖,避免再次严重冻伤,否则可能永久受损。”
她顿了顿,看着爱蜜莉雅冰蓝色的眼睛,“命捡回来不容易,别急着再送出去。”
“明白。谢谢您,叶莲娜护士。” 爱蜜莉雅郑重地说。这份严厉下的关怀,她感受得到。
回归“铁砧-4”点的路程短暂而沉默。团部派了一辆半履带车来接她。
沿途,战争的痕迹更加深刻。弹坑、烧毁的车辆残骸、新加固的铁丝网和雷区标识,以及士兵们更加瘦削沉默的面容,都诉说着防线承受的压力并未真正减轻。
团长在她报到时,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切入正题:“恢复得怎么样?能执行任务吗?”
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她依旧苍白的面色和包裹着纱布的左手。
“可以进行观察和有限度的狙击任务,团长。左手需要避免长时间据枪和连续射击。” 爱蜜莉雅回答得客观。
“嗯。” 团长走到地图前,“‘沉寂谷’那边暂时安静了,但压力转移了。过去四十八小时,邦联加强了对我们正面的炮火袭扰和小规模步兵试探。他们的狙击手活动也重新活跃起来,虽然没再出现‘晨间死神’那种级别的,但频率更高,更分散,目的似乎是持续施加压力,消耗我们的注意力和人员。”
他指着地图上“铁砧-4”点前方一片相对开阔、但有几处丘陵和废墟的地带:“这片区域,我们称之为‘磨坊区’,因为战前有个废弃的风车磨坊。地形复杂,视野交错,最近成了双方狙击手和小股侦察兵较量的棋盘。我们需要重新掌握这里的‘制盲权’。不能让他们的狙击手舒服地待在那里,点名我们的士兵。”
他看向爱蜜莉雅:“你的任务是,回到‘寡妇林’边缘你的老位置,或者选择‘磨坊区’内更有利的新阵地,进行威慑性部署。不要求你像上次那样深入敌后冒险,但要让他们感觉到压力,让他们的狙击手不敢轻易露头,让他们的步兵通过那片区域时提心吊胆。具体战术你自己决定。需要什么支持?”
威慑。这任务符合她目前的状况。
“我需要最新版的‘磨坊区’大比例地图,标注所有已知的敌方狙击手活动点、我军哨位及巡逻路线。还需要一名可靠的观察员。” 爱蜜莉雅略一思考,“另外,如果可能,希望后勤能补充一些特种狙击弹和新型雪地伪装网。” 她想起了“第七科”配发的那些物资。
“地图和观察员没问题。格奥尔格上士可以继续配合你,他熟悉情况。补给我会协调。” 团长批准得很干脆,“记住,你的首要目标是制造不确定性,而非追求击杀数字。保存自己,施加压力。明白?”
“明白。”
新的伪装网和一批专用狙击弹很快送到。爱蜜莉雅仔细研究了“磨坊区”的地图,与格奥尔格讨论了几个预设阵地。最终,她没有选择回到“寡妇林”那个相对固定的老位置,而是决定在“磨坊区”靠近己方一侧,但能俯瞰多条通道和可疑废墟的地点,建立几个轮换使用的隐蔽狙击点。她要让自己变得“不可预测”。
重返战位的第一个清晨,严寒刺骨。爱蜜莉雅穿着升级后的雪地伪装服,披着新的、带有不规则斑块的伪装网,与格奥尔格悄然进入预设的1号阵地,这是一个位于缓坡反斜面、视野却能通过天然裂隙覆盖前方大片区域的雪窝。
构筑阵地花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左臂的伤限制了她的动作。但最终完成时,她与周围环境的融合近乎完美。
呼吸平稳下来。世界收缩为眼前的裂隙、耳中的风声、以及透过机械瞄具看到的、覆盖着霜雪的荒原景象。
废弃的磨坊石墙矗立在远处,像巨兽的骸骨。几处焦黑的废墟散布其间。更远处,是邦联阵地的模糊轮廓。
她并不急于寻找目标。第一天,她的任务是观察、熟悉、并让这片土地重新接纳她的存在。
格奥尔格用望远镜仔细搜索,低声报出观察到的细微痕迹:某处雪面不自然的平整、断墙后疑似丢弃的罐头盒反光、一只受惊飞起的寒鸦轨迹异常……
爱蜜莉雅默默记下这些坐标。她在本子上画着简单的草图,标记风向标。她的枪口缓慢移动,如同钟表的指针,丈量着每一寸可能潜伏危险的土地。
下午,机会出现了。一支约六人的邦联巡逻队,谨慎地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向磨坊废墟移动。他们的动作很专业,交替掩护,利用地形。
爱蜜莉雅的准星缓缓跟随着队伍末尾那名士兵。距离大约三百五十米。风速稳定。她在心里计算着提前量。
但她没有扣动扳机。击杀巡逻队末尾一人,或许能造成恐慌,但也可能暴露她的位置,引来报复性火力或更狡猾的反制。
她的任务是“威慑”和“制造不确定性”。
她的枪口微微上抬,瞄准了巡逻队前方约二十米处、河床边一块半埋的锈铁皮。
屏息。预压扳机。
砰!
子弹击中铁皮边缘,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金属爆鸣,在寂静的雪原上传出老远。
巡逻队瞬间像受惊的兔子般伏低,枪口慌乱地指向四周,却找不到子弹来源。那块被击中的铁皮兀自震颤着。
爱蜜莉雅已经缩回掩体,迅速退壳上弹,悄无声息地转移到了预备的射击孔。
透过缝隙,她看到巡逻队僵持了一会儿,最终放弃了继续前进的计划,开始沿着原路交替掩护撤回,速度比来时快得多,姿态也更加紧张。
“干得漂亮,中尉。” 格奥尔格低声道,语气带着赞赏,“没见血,但够他们喝一壶了。今晚他们的巡逻报告里,肯定少不了‘遭遇不明狙击,地点暴露’这一条。”
爱蜜莉雅没说话,只是轻轻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左手手指。这只是一个开始。
接下来的两天,她如同一个飘忽的幽灵,在不同的预设阵地间轮换。她不射击明显的人员目标,而是将子弹射向那些能制造最大心理影响的物体:敌人可能用作观察点的废墟窗框、雪地上疑似足迹旁的醒目石块、甚至远处铁丝网上挂着的空罐头。
每一次枪响都精准而突然,留下的只有金属撞击声、飞溅的雪沫或碎裂的木头,以及邦联士兵们茫然四顾的惊恐。
她开始有意地“标记”某些区域。比如,连续两天在同一时间段,对磨坊东侧一段矮墙的不同位置进行射击。
子弹留下的弹孔并不致命,却清晰地宣告着:这片区域在我的注视之下,随时可以取人性命。
她也玩起了“声音把戏”。有时会间隔很长时间不开一枪,让敌人以为她已离开。然后在对方稍微松懈时,突然一枪击中某个无关紧要但声响巨大的目标。有时则会在一小时内,从两个相距甚远的方向各开一枪,利用预设阵地和巧妙的时间差,制造出有不止一个狙击手的错觉。
压力开始显现。邦联士兵在通过“磨坊区”时,变得更加犹豫和快速,不敢在任何地点长时间停留。他们的狙击手似乎也受到了压制,活动迹象明显减少。偶尔有胆大的试图开火还击,但往往只暴露了自己的位置,招致爱蜜莉雅更精确的威慑射击,迫使对方转移或彻底沉寂。
“他们现在管那片地方叫‘幽灵走廊’。” 格奥尔格在一次撤回后,带着点揶揄汇报,“哨兵说听到对面骂娘,说我们这边有个‘不睡觉的白色魔鬼’,专打瓶瓶罐罐吓唬人。”
爱蜜莉雅正在擦拭步枪,闻言动作未停。冰蓝色的眼底波澜不惊。“有效就好。”
她的左手在缓慢恢复力量,冻伤的指尖也渐渐恢复了部分触觉。她开始尝试进行一些更精确的、针对性的威慑。比如,计算好炮弹飞行的呼啸声,在爆炸声响起的瞬间开枪,枪声被完美掩盖。或者,利用敌人巡逻队自己制造的声响作为掩护。
她就像一位冷漠的舞台监督,用枪声作为道具,在这片名为“磨坊区”的舞台上,导演着一出令对手坐立不安的恐怖剧。不追求尸横遍野,只追求那种如影随形、无从捉摸的恐惧感。
这种战术无疑极其消耗心神。她需要不断计算、预判、伪装、转移。每一次开枪后的撤离路线都要精心规划,防止被三角定位。夜晚回到冰冷的掩蔽部,疲惫往往如同潮水将她淹没,左臂的旧伤也会隐隐作痛。
但她坚持着。霜刃需在磨石上反复砥砺,而最好的磨石,就是敌人日益增长的焦躁与恐惧。
她偶尔会想起马克西姆。不知他在隔离所里,是否还能听到远方的零星枪声?是否会想到,其中一些微不足道的、只为制造声响的子弹,或许与他有些许关联?
战争以它扭曲的方式,将原本平行的命运轨迹,微妙地拧结在一起。
在重返战位的第五天,爱蜜莉雅察觉到一些变化。邦联的试探性炮击更加密集,小股步兵的骚扰也更具攻击性。同时,“磨坊区”对面,似乎出现了更老练的观察者,试图用更隐蔽的方式寻找她的踪迹。
山雨欲来。
直觉告诉她,对方不会一直忍受这种无形的压制。
她需要更主动,也更谨慎。
当天下午,她没有开枪。而是和格奥尔格一起,极其隐蔽地在“磨坊区”几个关键节点,布设了一些简易的、非杀伤性的预警装置,用细线连接空罐头或铃铛,隐藏在雪下或废墟中。这些装置不是为了杀伤,而是为了扩大她的感知,提前预警敌人的特殊活动。
同时,她开始更仔细地研究地图,寻找一旦发生高强度对抗,可供周旋和撤退的复杂地形。
耐心与杀机,在冰雪下悄然蓄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