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起得很早。
陌生的环境,加上有心事,顾清睡得并不安稳。
即便这样,身体的生物钟还是在固定的时间将他给唤醒了。
他按照苏璃笔记上的方法,打了一套用来活络气血的凡俗拳法,又喝了一碗红姑特意送来的灵米粥。
就在他准备出门的时候。
一股难以形容的浩瀚气息,像是从九天之上垂落的云幕,一下子笼罩了整个栖月院。
这股气息实在太过庞大,庞大到让顾清觉得自己渺小如尘埃。
顾清微微一颤。
“来了。”
顾清深吸一口气,放下了笔。
不需要任何人通报,他都知道是谁来了。
……
顾清整理好衣冠,快步走出洗墨居。
刚到院门口,便看到秦夕颜正站在那里,神色虽然有些紧张,但更多的是依恋。
而秦嬷嬷等人,早已跪伏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在他们前方三丈处。
站着一个男人。
他看起来并不苍老,约莫四十岁许,面如冠玉,两鬓微霜。
他穿着一身看似普通的紫色常服,上面没有绣龙画凤,只在袖口处纹着几片简单的树叶。
但他站在那里,那里就是天地的中心。
他身后的虚空仿佛在微微扭曲,隐约可见一棵通天彻地的巨树虚影,在他背后若隐若现,支撑着这方苍穹。
这便是真正的大修士。
通幽之上,不知其几许。
“爹爹!”
秦夕颜小声唤了一句,想要上前,却又顾忌着礼数。
秦天衡原本的威严眼眸,在看向秦夕颜的一瞬间,尽数化作了温柔。
“颜儿。”
他伸出手,动作轻柔地摸了摸女儿的头顶。
“昨日睡得可好?”
“嗯,很好。”秦夕颜乖巧地点头,然后像是献宝一样,侧身让出身后的顾清。
“爹爹,这就是顾清。”
那一刻。
秦天衡的目光,越过秦夕颜,落在了顾清身上。
“轰——”
顾清只觉得脑海中一阵轰鸣。
虽然秦天衡并没有刻意释放威压,但那种被顶级修士注视的感觉,还是让顾清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在那双深邃如渊的紫色眼瞳面前,顾清感觉自己身上的一切秘密都无所遁形。
他的皮肉、骨骼、经脉……
甚至是他藏在心底的那些谎言和秘密。
那一瞬间,顾清觉得秦天衡已经看穿了他体内那断续重连的经脉,看穿了苏璃留下的温和灵力,更看穿了那道蛰伏在他心脏深处、属于林清月的本源灵气。
完了。
顾清手心渗出了冷汗。
若是秦家家主追究起来,追问这些力量的来源,追问他一个废人为何体内会如此奇怪……
他该怎么编?
然而。
预想中的质问并没有到来。
秦天衡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深邃,却意外地……平静?
顾清不知道的是,对方并没想这么多。
【这小家伙……长这么大了啊。】
秦天衡在心中默默叹息了一声。
他的思绪仿佛飘回到了许多年前,那个风雨飘摇的夜晚……
那座遥远星球上不忍提起的旧事……
如今的顾清,面容已经长开,不复当年的稚嫩。
至于顾清体内那些杂七杂八的力量……
秦天衡自然看出来了。
那些藏在暗处的、温和的灵力,手法细腻,似乎是玄天宗的路数……显然是有人费了力气在为他续命。
而那道心脏处的灵气……
“本应无情的本源冰属性灵气……此刻竟化作了最温柔的守护。”
秦天衡心中微动。
“看来这孩子在苍蓝星,也并非全是苦难,还是有些红颜知己的。”
不过,秦天衡并不打算点破。
年轻人嘛,谁还没点过去?谁还没点秘密?
只要顾清对夕颜没有恶意,只要他能好好陪着夕颜,这些身外的因果,秦天衡都懒得去管。
甚至,觉得这孩子有点手段和际遇,反而更好。
太废了,怎么配得上他秦天衡的女儿?
“晚辈顾清,拜见秦伯父。”
顾清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恭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他没有称呼家主,而是按照晚辈礼,叫了一声伯父。
“嗯。”
秦天衡收回了那能洞穿一切的目光,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气场也随之消散。
他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免礼吧。”
“既然进了栖月院,就是一家人,不必拘谨。”
这话说得极为随和,完全没有顶级强者的架子。
顾清松了一口气,直起身来,却依然垂手而立,不敢造次。
“进去坐坐吧。”
秦天衡负手而行,像是寻常人家的父亲来看望女儿女婿一般,走进了厅堂。
……
厅堂内。
秦夕颜亲自泡茶。
顾清坐在下首,只坐了半个屁股,姿态端正。
秦天衡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目光扫过这厅堂内的布置,眼神中闪过一丝追忆。
“这听雨楼,还是颜儿她娘还在的时候,亲自设计的。”
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沉。
顾清心中一动,立刻打起十二分精神。
“伯母……是个很有雅趣的人。”顾清小心翼翼地接话。
“是啊,很有雅趣。”
秦天衡看着窗外的竹林,眼神变得柔和无比。
“她不喜欢那些金玉俗物,最爱这清风明月、树影摇曳。”
“只可惜……”
他叹了口气,放下了茶盏。
“她走得早,没能看着颜儿长大。”
秦夕颜坐在一旁,听到这话,眼眶微微有些发红,低头不语。
顾清看着这对父女,心中忽然有些明悟。
难怪秦天衡如此宠溺秦夕颜,甚至可以说是溺爱。
因为她是亡妻留下的唯一骨血,是那个逝去之人在世间最后的延续。
这种爱,既是父爱,也是对亡妻愧疚和怀念的一种投射吧。
“顾清。”
秦天衡转过头,看着顾清。
“颜儿自幼体弱,又没了娘亲教导,有时候性子可能会有些娇气,或者……有些孤僻。”
“你是男人,多担待些。”
这是一个父亲的拜托。
而不是一个强者的命令。
顾清心中震动,连忙起身,郑重说道:
“伯父言重了。”
“夕颜……她很好。她善良,纯粹,并未有什么骄纵之气。”
“能遇上她,是顾清的福分。”
顾清这话半真半假,但眼神却很清澈。
秦天衡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似乎在确认他是否在说场面话。
片刻后,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坐下吧。”
“你既能这么想,我也就放心了。”
秦天衡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似乎在斟酌着接下来的话。
其实,关于顾清的身世,关于那个所谓的“婚约”背后的真相,以及顾清父母当年的事情……
他本想稍微透露一点。
但看着眼前这个虽然沉稳、但终究还是个凡人的少年。
秦天衡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时候未到。
顾清现在太弱了。
知道得太多,对他没有好处,反而会让他背负上现在不该背负的沉重包袱。
而且,他和夕颜现在的感情基础还太薄弱。
若是现在就把一切摊开来讲,反而会让这两个孩子之间产生隔阂。
不如就这样。
让他们像两个普通的年轻人一样,慢慢相处,慢慢了解。
【有些事,日后再说吧。】
秦天衡在心中暗道。
随即,他的神色变得稍微严肃了一些。
“既然来了,有些规矩,还是要说在前面的。”
“顾清,听着。”
顾清立刻正襟危坐。
秦天衡看了一眼低着头的秦夕颜,又看了一眼一脸茫然的顾清,咳嗽了一声。
“虽然你们已有婚约,且如今同住这栖月院。”
“但颜儿的身体情况,你以后会明白的。”
秦天衡说得很直白。
“在正式大婚之前。”
“你们虽可同住,但不可同房。”
“发乎情,止乎礼。这一点,你能做到吗?”
这话一出,整个厅堂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古怪。
“爹爹!”
秦夕颜的脸瞬间红透了,像是煮熟的虾子,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羞恼地跺了跺脚,两只手捂着脸,根本不敢看顾清。
“哎呀,这种事……这种事你怎么直接说出来了……”
相比于秦夕颜的羞涩欲死。
顾清反倒是愣了一下,随后……显得异常平静。
甚至是有些如释重负。
他一个身体还没好利索的病秧子,和一个身体更不好的病美人。
这要是真的发生了什么,怕不是两个人都得直接送医馆抢救?
当然这是带着夸张的说辞。
而且,他心里装着林清月,装着苏璃。
对于秦夕颜,他更多的是同病相怜的盟友之情,是想要守护她的责任感。
这种“禁欲令”,对他来说,简直就是最好的挡箭牌。
于是,在秦天衡审视的目光中。
顾清神色坦然,甚至带着几分严肃,拱手道:
“伯父放心。”
“顾清明白夕颜身体贵重,绝不敢有丝毫僭越。”
“顾清定会谨守礼数,绝不越雷池半步。”
他的回答太干脆了。
干脆得连秦天衡都愣了一下。
这小子……是不是答应得太快了点?
正常男人听到这种话,就算不敢反驳,多少也会露出一点失望或者尴尬吧?
怎么这小子看起来比我还希望禁欲?
秦天衡眯了眯眼,目光在顾清身上转了一圈。
难道这小子……有什么隐疾?
还是说……
算了。
秦天衡摇了摇头,驱散了脑子里那些奇怪的念头。
不管怎么样,顾清能有这个态度,总是好的。
“好。”
秦天衡站起身。
“既然你心中有数,那我也就不多废话了。”
以后时间还长着,所以此刻他并没有久留的意思。
“颜儿,爹先回去了。”
“有什么缺的,尽管跟秦嬷嬷说。若是这小子欺负你……”
秦天衡看了一眼顾清,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你就告诉我,爹替你收拾他。”
“爹!顾清不会欺负我的。”秦夕颜红着脸,小声辩解道。
“行了,女生外向。”
秦天衡笑了笑,大步向外走去。
顾清和秦夕颜连忙送出门去。
走到院门口,秦天衡脚步一顿。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顾清,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顾清。”
“活着,不是本事。”
“活得明白,才是本事。”
说完。
他一步踏出,身形瞬间消失在原地,仿佛融入了那棵通天彻地的建木虚影之中。
顾清站在原地,回味着秦天衡最后那一句话。
“活得明白……”
他苦笑一声。
在这庞然大物般的秦家,想要活得明白,谈何容易?
不过……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旁还在因为刚才的话题而脸红心跳的秦夕颜。
至少,这一关,算是过了。
秦家家主对他没有恶意,甚至对他身上的秘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已经是最好的开局了。
“顾清……”
秦夕颜忽然拉了拉他的衣袖,声音细若蚊吟。
“刚才……爹爹说的话,你……你别放在心上。”
“他是怕我身体受不住,不是……不是嫌弃你……”
看着她那副小心翼翼解释的模样。
顾清忍不住伸手,想要像秦天衡那样摸摸她的头。
但手伸到一半,又想起了刚才的“禁令”和身份差距,便自然地转了个弯,拍了拍她的肩。
“嗯。”
顾清温声道。
“伯父那是为你好,也是为我好。”
“我们来日方长,不急在这一时。”
“嗯……”
秦夕颜红着脸点了点头。
来日方长。
这四个字……听起来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