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渐凉,顾清注意到秦夕颜拢了拢身上的薄毯,便主动提议回去。
秦夕颜虽然有些不舍,但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回去的路上,两人没有说什么沉重的话题。
只是关于婚约,秦夕颜还是忍不住多解释了几句。
“顾清。”
她走得很慢。
“虽然家里把你接来了,但……婚期还没有定下来。”
“父亲说,这毕竟是我们两个人的事。虽然是联姻,但也希望我们能先……先相处一段时间。”
“如果你觉得我不合适,或者是……或者是我们相处不来。”
“你随时可以跟我说。”
说到这里,她有些紧张地看了顾清一眼。
“虽然不能解除婚约,但我可以一直拖着……就说我不愿意,或者身体不好。”
“总之,不会强迫你的。”
顾清看着她那副生怕他不高兴的模样,心里既无奈又好笑。
这是顶级豪门的联姻吗?
怎么搞得像是他掌握了主动权一样?
“夕颜,你想多了。”
顾清温和地笑了笑。
“既来之,则安之。婚期这种事,本就是长辈们定的,我哪有资格挑三拣四?”
“何况……”
他看着秦夕颜,语气真诚了几分。
“我觉得现在这样就挺好。先做朋友,再谈其他。你说呢?”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
秦夕颜用力点了点头,紫眸亮起了光彩。
……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成了秦夕颜的“导游时间”。
她似乎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兴致勃勃地带着顾清在栖月院里转悠。
“你看,那边是洗墨居,是你住的地方。”
“旁边那个是听雨楼,是我住的地方。二楼有个露台,下雨的时候可以听雨声,很好听的。”
“还有那边,那片竹林后面是个温泉池,是引的地火灵脉,泡着很舒服。以后你可以常去。”
栖月院确实很大。
大得有些离谱。
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给人一股“虽然低调但真的很贵”的感觉。
那些看似普通的青石板路,其实是用整块的暖玉铺就的,走在上面温润如玉,丝毫感觉不到夜里的寒气。
路边的花圃里,种的不是普通的观赏花卉,而是珍稀灵草。
甚至连池塘里游着的几尾金鱼,也是某种开了灵智的灵兽幼崽。
“这里真的只是……别院吗?”
顾清忍不住感叹。
比起这里,他在苍蓝星的那个家主府邸,简直就像个乡下的茅草屋。
“嗯,只是别院。”
秦夕颜点了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因为这些年我身体的原因,不能住在主家那种灵气太暴烈的地方,所以父亲特意让人把这座浮空岛改造了一下。”
“这里虽然不如主家气派,但胜在清净。”
“我也是前两年才搬过来的。”
顾清看着周围那些奢华的布置,心中暗暗咋舌。
这哪里是清净。
这分明是用无数资源堆出来的……温柔乡。
“对了,顾清。”
秦夕颜忽然停下,指着不远处的一座假山说道。
“那里有个传送阵,直通外面。不过……”
她顿了顿,眼神中带着一丝请求。
“这里虽然没有禁足令,但如果你要出去的话,能不能……能不能跟我说一声?”
“我不是要管着你,只是……这里毕竟是秦家,外面有些地方规矩多,我怕你如果不熟悉路,会……会遇到麻烦。”
她没说“被人欺负”,但顾清听懂了。
一个废人赘婿,若是没人带着,在秦家这种等级森严的地方乱跑,万一做错什么事,进了什么不该进的地方,容易被人惦记,抓到把柄。
“我明白。”
顾清点了点头,答应得很痛快。
“我本来也不爱出门。若真有急事要出去,一定先告诉你。”
“那就好。”
秦夕颜松了一口气,脸上的笑容又回来了。
……
转过回廊,两人遇到了正带着一队侍女巡夜的秦嬷嬷。
刚才还满脸冷峻、眼神锐利得像鹰一样的秦嬷嬷,在看到秦夕颜的那一刻,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瞬间化了。
“哎哟,我的小祖宗哎!”
秦嬷嬷快步走过来,语气里满是心疼。
“这都什么时辰了?怎么还在外面吹风?”
“虽然这栖月院有恒温阵法,但这夜里的湿气还是很重的,万一着了凉可怎么得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顺手替她理了理衣服。
“嬷嬷,我没事。”
秦夕颜在秦嬷嬷面前,就像个被宠坏的小孙女。
“今天顾清刚来,我带他到处看看嘛。”
“哼,看什么看?以后日子长着呢,明天白天不能看?”
秦嬷嬷瞪了顾清一眼。
虽然当着秦夕颜的面没有发作,但那眼神分明在说:你个不懂事的赘婿,居然敢带着三小姐熬夜?
顾清摸了摸鼻子,识趣地低头认错:
“是晚辈疏忽了,这就送三小姐回去。”
“行了行了,不用你了。”
秦嬷嬷摆了摆手,“你那洗墨居就在前面,自己回去歇着吧。三小姐这边有我伺候。”
“是。”
顾清刚要行礼告退,秦夕颜却忽然拉住了秦嬷嬷的袖子。
“嬷嬷,我想带顾清去看看膳房。”
“膳房?”秦嬷嬷一愣,“那种烟熏火燎的地方,去那儿干什么?”
“顾清说他会做饭,我想去看看嘛。”
秦夕颜摇晃着秦嬷嬷的手臂。
秦嬷嬷被她晃得没办法,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再次狠狠瞪了顾清一眼。
“好好好,依你,都依你。”
“不过看一眼就得回去睡觉,听到没?”
“听到了!”
……
栖月院的膳房,位于西侧的一处独立院落。
当顾清踏进去的时候,再次被震撼了一把。
这哪里是厨房?
这简直就是一个小型的炼丹房!
空间巨大,里面并没有传统意义上的灶台和柴火。
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刻画着控温阵法的玉石案台,以及几口悬浮在半空、用灵火加热的青铜鼎。
几名身着白衣的女修正在忙碌着。
她们显然不是普通的厨娘,而是专门修炼食道的灵厨。
见到秦夕颜和秦嬷嬷进来,几名灵厨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恭敬行礼:
“见过三小姐,见过秦嬷嬷。”
“免礼。”
秦夕颜摆了摆手,转头看向顾清,眼神中带着一丝期待。
“顾清,这就是膳房了。”
“你看,这里很大吧?”
顾清点了点头,目光在那些从未见过的灵材和厨具上扫过。
紫色的米、发光的笋子、还有各种见都见没过的兽肉……
确实很高级。
高级到他有些无从下手。
他原本是想来看看,能不能借这里的厨房,继续熬制苏璃给他的那张药方。
毕竟那是苏璃专门为他调理经脉的方子,若是断了,之前的努力就白费了。
可是……
顾清的目光落在那些架子上的灵材上。
没有。
别说苏璃方子上的那些普通药材了,这里连一根稍微低级点的灵草都找不到。
全是他叫不上名字的顶级食材。
用这些东西熬药?
他不会啊。
顾清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眼神中流露出一丝为难。
“怎么了?”
一直关注着他的秦夕颜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情绪变化。
“是不是……这里没有你想找的东西?”
顾清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这里的食材……太高级了。”
他苦笑道,“我想找些普通的药材,或者……稍微低阶一点的灵植。”
“药材?”
秦夕颜愣了一下,“你身体不舒服吗?”
“不是。”
顾清连忙摇头,“是……是我以前一直喝的一种养身汤。配方比较特殊,需要一些特定的材料。”
他没有提苏璃,也没有提那是治经脉的。
只说是养身汤。
这个借口很合理,毕竟秦夕颜也知道他身体不好,有点偏方也是正常的。
“原来是这样。”
秦夕颜恍然大悟。
她并没有追问配方是什么,也没有嫌弃什么低级的东西。
她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一位中年女修。
那女修表现沉稳,虽然穿着厨娘的衣服,但气息不俗,显然是这膳房的管事。
“红姑。”
秦夕颜开口道。
“顾清以后若是有什么需要的材料,不管是什么,只要秦家有的,都尽量满足他。”
“若是库房里没有,就让人去外面买。”
“总之,这里以后也是顾清的家,他想做什么,你们都要配合。”
红姑看了一眼顾清,虽然有些疑惑这个赘婿要搞什么名堂,但还是恭敬应下:
“是,小姐放心。奴婢这就让人去准备。”
随后,她走到顾清面前,态度也算得上客气。
“顾公子,您需要什么材料,可以列个单子给奴婢。若是坊市里有,明日一早就能送来。”
“多谢红姑。”
顾清松了一口气,拱手道谢。
“不用太麻烦,只是一些寻常的……”
他顿了顿,想起了苏璃笔记上的那些名字。
“我晚些时候把单子写给您。”
“好。”红姑点头。
……
从膳房出来,夜已经很深了。
秦嬷嬷终于发话了,强行把秦夕颜带回去休息了。
顾清也回到了洗墨居。
他坐在书桌前,铺开纸笔,开始默写那张药方。
每写下一个名字,脑海中都会浮现出苏璃当时教他辨认药材时的样子。
“这个是龙须根,要选根须发紫的才好……”
顾清的手微微一顿,墨汁在纸上晕开一个小黑点。
“阿璃……”
他低声唤着那个名字。
“我现在过得挺好的。”
顾清看着窗外的月亮,在心里默默说道。
“这里很大,也很漂亮。”
“这里的主人……是个和你一样善良的好姑娘。”
“若是……这辈子真的无法踏上修行之路。”
“那就用这副身躯,陪她在这栖月院里,安安稳稳地过完这凡人的一生,也算是不负她今日的这份善意。”
一段时间后,顾清放下笔,看着纸上那张复杂的药方。
“但若是……”
“若是有朝一日,我能有缘仙途。”
“夕颜,我也会陪着你的。”
“等陪你走完这一生,送你安然离去……我再去追寻我的大道,再去寻找当年的真相。”
这是顾清给自己的承诺。
也是他对这个善良女孩……仅有的回报吧。
顾清合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重新提起笔,在药方的最后,加了一行小字:
【所有药材,年份不限,无需灵气。】
做完这一切,顾清吹灭了灯。
在这栖月院的第一夜。
他睡得并不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