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
膳房外,红姑和几位灵厨远远地站在廊下,面面相觑,想进去帮忙,却又不敢违背之前的吩咐。
“顾公子这是在……炼毒吗?”一个小厨娘忍不住小声嘀咕。
“嘘,别乱说话。”红姑瞪了她一眼,“那是公子的家乡偏方,贵人们的雅趣,我们懂什么?”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红姑心里也直犯嘀咕。
那单子上列的,大多都是些凡俗随处可见的药草,甚至还有几样连灵气都没有的枯草。
就这些东西做的药,真的能喝?
……
膳房内。
顾清挽起袖子,正坐在一只小泥炉前,专注地盯着炉上的锅。
这锅和泥炉,是他特意让人从坊市里淘来的凡物。
那几口悬浮的高级灵鼎虽然好用,灵火也稳定,但他暂时用不习惯,后面还得慢慢学。
苏璃的方子,讲究的就是一个“慢”字。
文火慢炖,水磨工夫。
就像修复经脉的过程一样,急不得。
“咕嘟……咕嘟……”
锅里的黑褐色汤汁翻滚着,一个个气泡炸裂,苦味流出。
别人光是闻着就有些皱眉,顾清却毫不在乎。
他拿着一把蒲扇,不急不缓地扇着风,另一只手拿着一根木勺,时不时搅动一下,防止药渣糊底。
陌生的环境,熟悉的事情,反而让他有种真实感。
就在这时。
门口的光线闪了一下。
顾清动作未停,嘴角却微微勾起一抹弧度。
“既然来了,怎么不进来?”
门口那道探头探脑的身影僵了一下,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走了进来。
正是秦夕颜。
她今日穿了一身轻便的裙子,头发简单地挽了个簪子,少了几分贵气,多了几分邻家少女的娇俏。
“我……我闻到味道了。”
秦夕颜捏着鼻子,眉头皱得紧紧的,像只闻到了怪味的小猫。
“顾清,你在煮什么呀?好难闻。”
“良药苦口。”
顾清笑了笑,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
“虽然难闻了点,但对身体好。”
“哦……”
秦夕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她并没有像那些娇生惯养的大小姐一样转身离开,反而好奇地凑了过来,蹲在顾清身边,盯着那个黑乎乎的锅看。
“这个……真的能喝吗?”
她看着那如同墨汁一般的汤药,有些怀疑人生。
秦家的药,要么是晶莹剔透的丹药,要么是清香扑鼻的灵液。
这种像泥浆一样的东西,她这辈子都没见过。
“当然能喝。”
顾清放下蒲扇,拿起一旁的布巾擦了擦手。
“我不骗你。”
秦夕颜眨了眨眼,忽然把手伸向那个蒲扇。
“那我来帮你扇火吧!”
顾清一愣,连忙拦住她。
“别,这哪是你干的活?这烟熏火燎的,别熏坏了你的眼睛。”
“没事的!”
秦夕颜却很坚持,她抢过蒲扇,学着顾清刚才的样子,有些笨拙地扇了起来。
“我在听雨楼里待着也是待着,嬷嬷又不让我看书,说伤神。我也没什么别的事做……”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落寞。
“顾清,你就让我帮你吧。我想……我想做点什么。”
顾清看着她。
在她那双好看的紫色瞳孔里,他看到的不是对新鲜事物的好奇。
而是孤独。
在这偌大的栖月院里,她是主人,是被所有人捧在手心里的明珠。
但也正因为如此,她好像什么都做不了。
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甚至连倒杯水都有人抢着做。
活得精致,完美却……空虚?
而此刻,这把破旧的蒲扇,这锅难闻的药汤,与顾清的相处……对她来说,仿佛是证明自己存在的一种方式。
“好。”
顾清松开了手,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了一个位置。
“那你慢点扇,别太用力,火大了药性就散了。”
“嗯!”
秦夕颜用力点了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她扇得很认真。
每一次挥动蒲扇,都像是对待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很快,她纤细的双手就染上了烟灰。
但她一点都不在意,反而因为自己能控制火苗的大小而感到新奇。
“顾清,你看!火变大了!”
“嗯,小一点,再小一点。”
“这样吗?”
“对,保持这个节奏。”
灶台前,两人肩并肩蹲着。
一个是身怀秘密的废柴赘婿,一个是体弱多病的豪门千金。
这满是药味角落里,竟别有一番韵味。
半个时辰后。
药终于熬好了。
顾清用布包着锅的把手,将那漆黑的药汤倒进了一只瓷碗里。
黑白分明,触目惊心。
那股苦涩的味道瞬间浓郁了些,熏得秦夕颜忍不住往后仰了仰头。
“真的要喝吗?”
她看着顾清,眼神里满是担忧。
“这看起来……比毒药还可怕。”
“习惯了就好。”
顾清端起碗,感受着那滚烫的温度。
他没有立刻喝,而是轻轻吹了吹。
他在做心理建设。
这药不仅仅是苦。
苏璃专门留下的辅助药液,喝下去之后,会化作无数细小的热流,去冲刷、温养那些被撕裂的经脉。
而且,必须趁热喝,药效才最好。
虽然苏璃也留下了如何改变味道的方法......但顾清不想这么做。
也不知为何,他现在就喜欢喝一些苦涩的东西。
大概是苦味能让人清醒,不过度沉溺于当下吧。
“呼……”
顾清深吸一口气,然后一仰头,将那碗苦药一饮而尽。
“咕咚。”
药液入喉,如吞炭火。
顾清催动修炼法决,尝试了一下现在是否能修炼了。
结果就是,疼的他差点两眼一黑。
还是太急了......
“顾清?顾清你怎么了?”
秦夕颜慌了。
她看到了顾清苍白的脸色和额头上的细密汗珠,吓得手足无措。
“是不是药有问题?我去叫红姑!我去叫太医!”
她转身就要跑。
“别……”
顾清伸出手,一把拉住了她的袖子。
他的手很凉,还在微微发颤。
“我没事……”
顾清睁开眼,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虽然那笑容看起来比哭还难看。
“只是……太苦了。”
“有点……冲头。”
“真的?”秦夕颜停下脚步,半信半疑地看着他,“真的只是苦?”
“真的。”
顾清松开手,慢慢调整着呼吸。
“良药苦口嘛,越苦效果越好。”
看着他那副虚弱的样子,秦夕颜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她咬了咬嘴唇,忽然想起了什么。
她在腰间那个精致的绣花荷包里掏了掏,掏出了一颗用彩纸包着的糖果。
“给。”
她把糖果递到顾清面前。
“这是蜜灵果做的糖,很甜的。”
“以前我喝药怕苦的时候,嬷嬷就会给我一颗。含着它,就不苦了。”
顾清看着那颗糖。
又看了看满脸期待的秦夕颜。
那一瞬间,体内的剧痛似乎真的减轻了几分。
他接过糖,剥开彩纸,放进嘴里。
清甜的果香在舌尖绽放。
真的很甜。
“谢谢。”
顾清轻声说道。
“不苦了。”
看着顾清的脸色稍微红润了一些,秦夕颜这才松了一口气,重新蹲回他身边,双手托着腮,看着他。
“顾清。”
“嗯?”
“你以后……还要天天喝这个吗?”
“嗯,要喝很长一段时间。”
“那你一定要告诉我哦。”
秦夕颜认真地说道。
“我虽然不会熬药,但我可以帮你扇火,还可以……还可以给你带糖吃。”
“我有很多很多糖,够你吃一辈子的。”
顾清含着那颗糖,看着眼前这个天真烂漫的少女。
心中那股一直紧绷着的弦,忽然有些松动。
但他随即又想到了什么,眼神微微黯淡了几分。
他在骗她。
这根本不是什么养身汤,这是修仙的虎狼之药。
他在通过这种方式,一点点修复自己的天赋,企图逆天改命。
如果有一天,他真的修复了经脉,真的踏入了修行之路。
纸是包不住火的。
秦夕颜或许能瞒住,她太单纯,只要他说这是凡人的气功,她都会信。
但秦天衡呢?秦嬷嬷呢?还有秦家那无数双盯着这里的眼睛呢?
一个原本被断定为废人的赘婿,忽然有了修为。
这在豪门世家眼中,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欺骗,意味着图谋不轨,意味着不可控的变数?
到时候,秦家会怎么对他?
是把他当成潜伏的间谍抹杀?还是把他当成某种实验品?
顾清不知道。
这似乎是一条充满了迷雾和荆棘的路。
他看着秦夕颜,看着她那毫无防备的笑脸。
忽然间,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变得无比清晰。
“想那么多做什么呢?”
顾清在心里自嘲一笑。
“如果我不修炼,我就永远只是个废人,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更别说寻找当年的真相了。”
“如果有一天,事情败露了……”
顾清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那就败露吧。
直面就是了。
只要他问心无愧,只要他从未做过伤害秦家、伤害夕颜的事。
哪怕是秦天衡,也不能不讲道理吧?
“夕颜。”
顾清忽然开口。
“嗯?”秦夕颜歪着头看他。
“这糖很好吃。”
顾清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以后,我每天都要吃。”
秦夕颜愣了一下,随即笑靥如花。
“好呀!只要你不怕牙疼,我就天天给你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