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色的纱幔在风中起起伏伏,像是一层层迷离的雾,将这方小小的天地与外界那浩瀚的星河隔绝开来。
顾清站在台阶上,有些发愣。
眼前的之人,和灵网中那个隔着星海的少女,似乎别无二致?
她坐在椅子上,双手不安地绞着腿上的薄毯。
那一头如瀑的白发,并没有给人不好的感觉,反而在星光的陪衬下映得她那张本就精致的小脸愈发白皙,像一个易碎的娃娃。
尤其是那双紫色的眼睛。
清澈,干净,却……带着深深的自卑和……讨好?
她在怕什么?
怕他?
顾清有些想笑,自己一个废人赘婿,有什么好怕的?
“三小姐……客气了。”
顾清回过神来,连忙上前一步,拱手行了一礼。
他的动作很轻,声音也很温和,生怕惊扰了这只小鹿。
“顾清不过是一介凡夫俗子,能得小姐召见,已是荣幸。哪里敢嫌弃小姐身上的……药味。”
其实根本没有药味。
只有一股淡淡的、像是雨后紫藤花般的清香。
秦夕颜听到这话,紧绷的肩膀似乎稍微放松了一些。
她微微仰起头,看着顾清。
“真的吗?”
她小声问道,“嬷嬷说,这种药味道很冲,必须要用很浓的香料才能盖住……我怕你不喜欢香料的味道,所以……”
“所以小姐就没用香料?”顾清接话道。
秦夕颜点了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
“嗯……我洗了好几遍澡呢。”
顾清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这个传闻中身份尊贵的秦家三小姐,为了见他这个赘婿,竟然如此……卑微?
不,好像不仅是卑微。
这是长期处于某种压抑环境下,造就的过度敏感和小心翼翼的……保护型人格?
就像他在顾家那些年,面对那些能修炼的族人时一样。
同类?
这个词突兀地出现在顾清脑海里。
“其实……”
顾清笑了笑,走到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这是一个不疏离,也不会让她感到压迫的安全距离。
“我很喜欢这种味道。”
“真的?”秦夕颜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顾清语气诚恳,“在苍蓝星,我在花园见过紫藤萝。每到下雨天,就是这种味道。闻着让人心安。”
“紫藤萝……”
秦夕颜喃喃重复着这三个字,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向往。
“苍蓝星……一定很美吧?”
“还行吧。”顾清想了想,“比起这里,苍蓝星很小,灵气稀薄得很。但是那里有四季分明的风,有冬天的大雪,还有……”
他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还有苏璃,还有林清月。
但这些,显然不适合在这个场合提起。
“还有什么?”秦夕颜好奇地追问。
“还有……很多好吃的凡俗小吃。”顾清自然地转了话题,“比如桂花糕,云吞面,糖葫芦……这些在修仙界可能上不得台面,但在我们凡人眼里,那可是人间美味。”
“哇……”
秦夕颜发出一声低叹,像是没见过世面的孩子。
“我都没吃过。”
她有些失落,“嬷嬷说那些东西杂质太多,对我身体不好,不让我吃。”
顾清看着她那副委屈巴巴的模样,心中一动。
“以后若是有机会,我做给小姐吃。”
话一出口,顾清就后悔了。
他在说什么?
这是在撩拨秦家三小姐吗?
而且,他貌似不会做这些东西吧?
但秦夕颜并没有觉得冒犯,反而惊喜地看着他:“你会做饭?”
“……略懂一二吧。”顾清只好搪塞过去,“以前身子不好,尝试过自己制作煮药。”
“那你……身体现在好些了吗?”
秦夕颜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关切。
“我听秦墨叔叔说,你在来的路上一直闷在房间里,是不是……是不是星舟太颠簸了?”
“还是……还是你不喜欢来这里?”
她问得很小心,问到最后一句时,声音都快听不见了。
顾清看着她。
这个女孩,真的是一点架子都没有啊。
她明明可以高高在上地询问,却非要这么小心翼翼地试探他的情绪。
“不是。”
顾清摇了摇头,走到护栏边,看着下方的万家灯火。
“星舟很稳,秦家的招待也很周到。”
“我只是……”
他叹了口气,决定说一点实话。
面对这样单纯敏感的人,适当的坦诚反而能拉近距离。
“我只是有些惶恐。”
“惶恐?”秦夕颜跟着来到他身边。
“嗯。”
顾清转过头,看着她那双紫色的眼睛。
“三小姐是天上的明月,而顾清……不过是地上的尘埃。”
“我不知道自己何德何能,能入得了小姐的眼,甚至……”
“甚至让两家定下这门婚约。”
这句话,其实是试探。
顾清想知道,这门婚约究竟是怎么来的。是家族利益的交换,还是……真的有什么别的原因?
听到婚约二字,秦夕颜的脸颊微红,眼神有些闪躲。
她低下头,沉默了许久。
久到顾清以为自己问了不该问的问题,准备开口道歉时。
秦夕颜忽然开口了。
“不是的。”
她的声音很坚定。
“你不是尘埃。”
她抬起头,直视着顾清的眼睛,紫瞳里闪烁着光芒。
“顾清,你知道的。”
“……我也是个废人。”
顾清一愣。
虽然早就知道,但亲耳听她说出来,那种冲击感还是不一样的。
“我身负……嗯,可以说不能修炼吧。”
秦夕颜苦涩地笑了笑。
“从小到大,我都只能看着别人飞来飞去,看着哥哥姐姐们去历练,去闯荡。”
“而我,只能待在这栖月院里。”
“虽然家里人都对我很好,给我最好的药,最好的衣服。但我知道……”
她顿了顿,眼圈有些红。
“我知道,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个累赘。是个虽然很贵重,但毫无用处的……累赘。”
顾清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
这不就是曾经的他吗?
在顾家,在那群能修炼的族人面前,他不也是这种感觉吗?
“所以……”
秦夕颜吸了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顾清。
“当爹爹问我想找个什么样的夫婿时。”
“我就想……”
“我不想找那些天才,也不想找那些强者。”
“因为在他们面前,我会觉得自己更没用,更自卑。”
“我想找个……和我一样的。”
“一个能懂我的痛,能陪我说话,不会嫌弃我的人。”
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是在呢喃。
“后来,我在灵网上看到了你的资料。”
“苍蓝星顾家少主,虽然无法修炼,但把家族事业打理得井井有条。虽然身体孱弱,但一直很努力地活着。”
“那时候,我就觉得……”
“就是你了。”
秦夕颜抬起头,眼神中带着一丝歉意和忐忑。
其实她说谎了,有些事情,她觉得现在还不是时候说出来……
“顾清,对不起。”
“是我自私了。”
“把你从家乡拉到这里来,让你背井离乡,还要让你……让你和我这个废人相处。”
“你会……怪我吗?”
风停了。
整个观星台陷入了一片寂静。
顾清看着眼前这个满眼愧疚的少女。
怪她吗?
若是以前,或许会有怨气。
觉得是这门婚约毁了他的生活,逼他离开了生活了那么久的苍蓝星。
可是现在,看着这双清澈见底、盛满小心翼翼的眼睛。
顾清心里的那点怨气,忽然就散了。
是了。
这不仅是两大家族之间的一场利益交换。
这也是一个孤独的灵魂,在向另一个“孤独的灵魂”发出的求救信号。
她是秦家的公主,却也是这深宫里的囚徒。
她需要的不仅是一个丈夫,更是一个同类。
一个能平等地看着她,而不是怜悯、或嫌弃、或攀附她的人。
“三小姐。”
顾清叹了口气,蹲下身,视线与她齐平。
这是一个尊重的姿态。
“我不怪你。”
“真的?”秦夕颜眼中泛起泪光。
“真的。”
顾清笑了笑,笑容里多了几分真诚。
“其实……我也是个自私的人。”
“我在苍蓝星,虽然是少主,但也是个无法修炼的异类。”
“我也想逃离那种环境,想找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不用面对家族的琐事,安安静静地过日子。”
“是你给了我这个机会。”
“这里挺好的。”
顾清指了指周围。
“安静,灵气足,还有这么美的星空。”
“而且……”
他看着秦夕颜,语气温和。
“我也很高兴,能遇到一个……懂我的同类。”
他撒谎了。
若是心底没有执念,他确实觉得就这样做个凡人赘婿也不错。
但他必须这么做,至少在秦夕颜眼里,他这样就好。
然而对秦夕颜来说,同类这两个字就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她的心防。
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呜……”
她慌乱地擦着眼泪,“对不起……我……我太高兴了……”
“没关系。”
顾清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那是苏璃给他绣的,但他此刻没有犹豫,递给了秦夕颜。
“哭出来就好。”
“以后,我们就是……盟友了?”
他试探性地用了这个词。
不是夫妻,不是主仆。
是盟友。
是在这残酷修仙界,两个废柴之间抱团取暖的盟友。
秦夕颜接过手帕,用力点了点头,脸上挂着泪珠,却绽放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嗯!盟友!”
“那……顾清。”
她有些期待地看着他,“以后我可以叫你顾清吗?或者……清哥哥?”
听到“清哥哥”这三个字,顾清的身体微微一僵。
那个称呼……
属于苏璃。
“还是叫名字吧。”
顾清不动声色地避开了那个称呼,笑道,“叫顾清就好,听着自在。”
秦夕颜虽然有些失望,但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好,顾清。”
“那……你以后叫我夕颜,好不好?”
“好,夕颜。”
“嗯!”
顾清答应了。
这一晚,两人并没有聊太多深入的话题。
只是坐在观星台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各自小时候的趣事,聊着苍蓝星的风景和北斗星域的奇闻。
虽然还有些生疏,虽然还有些客套。
但在那两颗同样孤独、同样敏感的心之间。
某种名为“认同感”的桥梁,正在悄然搭建。
顾清看着星空。
他忽然觉得,这个秦家赘婿的日子,或许……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熬。
至少。
这里的“金主”,是个善良的……好人。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