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模糊的光感,眼皮外一片朦胧的、晃动的昏黄。然后是声音,隔着厚厚的屏障传来……金属器皿的轻微碰撞,压抑的呻吟,低沉的交谈,还有……一种持续的、仿佛就在耳边的、沉重而艰难的呼吸声。过了一会儿,她才意识到,那是她自己的呼吸。
知觉一点点拼凑起来。寒冷依旧存在,但不再是那种侵入骨髓、剥夺一切生机的绝对严寒,而是一种包裹着的、滞重的、带着消毒水气味的凉意。身下是粗糙但相对平坦的织物,身上盖着的东西有重量,却并不足够温暖。
疼痛以更清晰更具体的方式宣告存在,左臂是烧灼般的闷痛,右手掌是尖锐的刺痛,全身骨骼肌肉则像散了架又被勉强拼合,无处不在的酸涩与无力。
她尝试睁开眼。眼皮沉重得如同压着铅块,努力了几次,才撑开一条缝隙。视线模糊,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头顶低矮的、原木拼成的顶棚,一盏煤油灯挂在中央,投下摇曳不定的光晕。
空气浑浊,混合着熟悉的血腥、脓液、消毒剂,还有一种……柴火燃烧后微弱的烟味?
这里不是“铁砧-4”点那个气味更恶劣的急救所。空间似乎更大,也更“规整”一些。
她微微转动脖颈,视线所及是几张简易的行军床,大多空着,只有最远处一张床上似乎蜷缩着一个人影,盖着毯子,一动不动。墙壁上挂着一些医疗图表和帆布帘子。
她得救了。至少,暂时脱离了那片要命的雪原。这个认知带来一阵虚脱般的松弛,紧接着是更强烈的警惕。这是哪里?“铁砧-3”点的医疗站?送她回来的士兵呢?情报……
情报!
这个念头像一针强心剂,让她挣扎着想坐起来。动作牵动全身伤口,剧痛让她眼前发黑,喉咙里抑制不住地溢出一声低低的抽气。
“嘿!别动!中尉,躺着!” 一个略显沙哑但中气十足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爱蜜莉雅侧过头,看到一个穿着染有污渍白色罩袍的中年女护士正快步走过来。她脸庞圆润,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紧实的髻,眼袋很重,但眼神锐利而务实。她按住爱蜜莉雅没受伤的右肩,力道不小。
“你昏迷快一整天了。失血,严重冻伤,体力严重透支,还有轻微脑震荡。现在乱动,是想把缝好的线崩开,还是想让脚趾头真的冻掉?”
女护士的语气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粗鲁,但动作却熟练而稳定。她检查了一下爱蜜莉雅左臂的绷带,绷带已经换过,干净但渗着药渍,然后又摸了摸她的额头。
“还有点低烧,正常。算你命大,摔下来的时候没撞到石头,也没在雪地里彻底冻僵。送你来那小子说你是从‘寡妇林’那边爬回来的?还带着枪?” 她瞥了一眼靠在墙边的“鸢”式步枪,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和探究,但没多问。
“情报……” 爱蜜莉雅的声音干涩沙哑,几乎难以辨认,“‘沉寂谷’……敌军集结……滑雪部队……必须报告……”
“已经报上去了。” 女护士打断她,端过一杯温水,插了根芦苇杆递到她唇边,“你被抬进来的时候,嘴里就念叨这个。我们长官已经联系了你们团部,也上报了师部。具体的事情,等你稍微能说话了,自然有人来问你。现在,喝水,少说话,保存体力。这是命令,中尉。” 最后一句,她模仿着军官的口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爱蜜莉雅就着吸管,小口啜饮着温水。温热的液体滑过干涸灼痛的喉咙,带来近乎痛苦的舒适感。她喝得很慢,很珍惜。女护士说得对,她现在什么也做不了。
喝了几口,她停下,目光扫视周围。“我的……同伴?格奥尔格上士,沃夫冈,费奥多尔下士?还有……那个俘虏,马克西姆?”
女护士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你们团的人,我不清楚。这边只接收重伤员和急需手术的。你那个俘虏……” 她顿了顿,“听说还活着,在你们团那边的隔离所。具体情况不知道。” 她看了看爱蜜莉雅苍白的脸和紧抿的嘴唇,叹了口气,“先顾好你自己吧,中尉。能从那鬼地方一个人爬回来,已经是奇迹了。别的,等你能站起来再说。”
她替爱蜜莉雅掖了掖被角,又递过来一小块黑麦面包和一点乳白色的、看起来像凝乳的东西。“尽量吃点。这里条件有限,但总比雪地里强。”
爱蜜莉雅接过食物。面包硬得像木头,凝乳带着浓重的腥味和咸味。她小口地、机械地咀嚼着,味蕾近乎麻木,但她知道必须补充能量。女护士的话在她脑中回响:马克西姆还活着。格奥尔格他们……下落不明。心里沉了一下,但此刻连担忧的力气都显得奢侈。
接下来的时间,在昏睡、半醒、疼痛和女护士定时换药、喂食、检查中缓慢流逝。医疗站似乎伤员不多,相对安静。
爱蜜莉雅了解到,这里是“铁砧-3”点后方约一公里处的一个连级急救站兼轻伤恢复点,条件比前沿急救所稍好,但也仅仅是“稍好”。药品短缺,取暖主要靠一个效率低下的铁皮炉子,食物永远不够。
她的伤势被仔细处理过。左臂的枪伤清创缝合,右手掌的割伤包扎,冻伤最严重的脚趾和手指涂上了气味刺鼻的药膏,用干净的纱布分开包裹。女护士叶莲娜手法老道,甚至带着一种战场上磨砺出的、近乎粗暴的效率,但确实有效。每一次换药都痛得爱蜜莉雅冷汗直流,但她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骨头硬,忍痛能力也不错。” 叶莲娜有一次换药时评价道,难得地露出一丝近乎赞许的神色,“比你看起来的样子强。”
爱蜜莉雅只是闭着眼,默默承受。疼痛是活着的证明,也是记忆的锚点。在疼痛的间隙,那些画面会不受控制地闪现:沃夫冈肩头爆开的血花,格奥尔格扛着他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费奥多尔最后塞给她手雷时决绝的眼神,还有雪洞里濒死的寒冷与绝望……
活下来了,周雪。 她对自己说,但代价呢?
这问题没有答案,只有身体各处传来的、持续不断的疼痛作为回应。
第二天下午,她精神稍好一些,能靠着垫高的枕头半坐起来。叶莲娜允许她稍微活动一下手指和脚趾,以防止关节僵硬和血栓,并给了她一点难得的、真正的茶叶泡的热水。爱蜜莉雅小口啜饮着,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盏煤油灯跳动的火苗上。
门帘被掀开,带进一股寒气。一个穿着厚厚军大衣、脸庞冻得通红的年轻军官走了进来,肩章显示是个少尉。他径直走向爱蜜莉雅,敬了个礼,尽管在医疗站里这动作显得有些突兀。
“爱蜜莉雅中尉?我是师部参谋处的米哈伊尔少尉。” 他语速很快,带着后方机关人员特有的那种略显急促的腔调,“关于你带回的‘沉寂谷’敌军集结情报,师部需要更详细的细节补充。你的报告越具体,我们调整防御和制定反制措施就越及时。”
叶莲娜皱了皱眉,想说什么,但爱蜜莉雅已经点了点头。“请问。”
米哈伊尔拿出笔记本和铅笔,开始询问。问题很具体:发现敌军的具体时间、地点、估测人数、装备观察、运动方向、木屋状况、交火过程、敌军战术特点、以及……她个人的撤离路线和沿途是否观察到其他异常。
爱蜜莉雅回答得简洁而清晰,尽管声音依旧沙哑虚弱。她略去了与马克西姆的交易和雪洞中的濒死幻觉,只陈述客观观察和遭遇战事实。她特别强调了敌军意图很可能是利用滑雪机动能力,绕过正面防线,袭击“铁砧-4”与“铁砧-5”的结合部或更后方的交通线。
米哈伊尔飞快地记录着,不时追问细节。当他听到沃夫冈重伤、格奥尔格和费奥多尔下落不明时,笔尖停顿了一下,但没多问,只是继续记录。
“感谢你的情报,中尉。这非常重要。” 记录完毕,米哈伊尔合上笔记本,表情严肃,“师部已经加强了相关区域的空中侦察和巡逻密度,并调整了部分预备队部署。你们团……也接到了预警。你立了大功。”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关于你的同伴……我们会通过其他渠道尽力查证。你好好休养。”
他敬了个礼,转身匆匆离开,仿佛时间紧迫。
爱蜜莉雅靠在枕头上,感到一阵虚脱。情报送出去了,军事机器开始转动。但这并不能减轻她对同伴命运的牵挂,也不能驱散心底那层冰冷的阴霾。
战斗远未结束,危机只是被推迟,或者转移。
叶莲娜走过来,递给她一块沾湿的纱布擦脸。“问完了?这帮参谋,总是火急火燎的。” 她嘟囔着,“你脸色更差了。躺下休息吧。”
爱蜜莉雅顺从地躺下,却难以入眠。米哈伊尔的出现,将她短暂地从医疗站的相对隔离中,重新拉回了战争的宏观棋盘。
她能想象到,此刻“铁砧”防线上空,侦察机在阴云下盘旋,无线电频道里指令频繁,士兵们在严寒中加固工事、检查武器,空气中弥漫着大战将至的压抑。
而她,却被困在这张病床上,无力,脆弱。
傍晚时分,医疗站的门再次被推开。这次进来的不是军官,而是一个爱蜜莉雅熟悉的身影,虽然裹着厚厚的御寒衣物,脸上带着疲惫和冻伤,但那双眼睛她认得。
是格奥尔格!
他看起来同样憔悴,胡子拉碴,眼窝深陷,左脸颊有一道新鲜的擦伤,走路有些跛。但他活着!他大步走到爱蜜莉雅床边,低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半晌才挤出声音:“中尉……你……”
爱蜜莉雅冰蓝色的眼睛注视着他,心头一块巨石轰然落地。“上士。” 她的声音依旧沙哑,但清晰,“沃夫冈?费奥多尔?”
格奥尔格重重地吐出一口气,在床边的木凳上坐下,仿佛耗尽了力气。“沃夫冈……在你们团急救所。伤很重,失血太多,但命保住了,截肢……保不住左臂,但人还清醒。”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砂砾感,“费奥多尔……跟我一起撤出来了,轻伤,冻得不轻,在休整。我们……绕了个大圈子,差点迷路,天亮后才遇到巡逻队,回到‘铁砧-4’。”
都活着。爱蜜莉雅闭了闭眼,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一丝。这已经是所能期望的最好结果。
“你呢?” 格奥尔格看着她苍白瘦削的脸和被绷带包裹的手臂,“他们说你一个人爬回来的……像个雪鬼。”
“差一点就真是鬼了。” 爱蜜莉雅淡淡道,没有描述细节的打算,“情报送到了?”
“送到了。团部炸锅了。你昏迷的时候,增援和调整部署的命令就下来了。” 格奥尔格看着她,眼神复杂,“你……又救了我们很多人,中尉。虽然方式……太玩命了。”
爱蜜莉雅没有回应这份变相的感谢,转而问道:“那个俘虏呢?马克西姆?”
格奥尔格脸上闪过一丝怪异的神色。“他?还活着。听说恢复得比预期快。团部……好像因为他提供的情报有点价值,加上你的‘特别关照’,没把他立刻送走,暂时还扣在隔离所。不过,这事有点微妙,上面意见不一。”
爱蜜莉雅点了点头。马克西姆的生存暂时有了保障,但未来依旧难测。他能提供的情报价值有限,一旦失去这个“价值”,或者战局发生变化,他的命运随时可能被重新评估。
“你怎么样?” 她问格奥尔格。
“我?皮糙肉厚,死不了。” 格奥尔格拍了拍大腿,“冻伤,扭了脚,过两天就能回去。团长让我来看看你,顺便……” 他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爱蜜莉雅枕边,“……这是沃夫冈昏迷前,让我有机会带给你的。他说……谢谢你东面那八秒钟。”
爱蜜莉雅打开布包。里面是半块磨得光滑的、带着体温的燧石,还有一颗扭曲变形的机枪子弹弹头,大概是沃夫冈自己身上的。
她握紧了燧石和弹头,冰冷的触感却带来一丝奇异的暖意。她没说话。
格奥尔格坐了一会儿,两人都没有多言。战火淬炼出的情谊,往往不需要过多言语修饰。
“你好好养着。” 格奥尔格站起身,“‘铁砧-4’需要你。但首先,你得能站起来,拿稳枪。”
他用力拍了拍爱蜜莉雅没受伤的右肩,转身,一瘸一拐地走了。
医疗站重新安静下来。炉火噼啪作响。爱蜜莉雅看着手中粗糙的燧石和变形的弹头,又看了看对面煤油灯下,叶莲娜正就着微弱的光线,费力地缝补一件染血的军服。
外面,寒风呼啸,夜色如墨。
战争在继续。但在这冰冷的医疗站里,一点微弱的人间气息,如同炉灰中尚未熄灭的余烬,顽强地存续着。
她将燧石和弹头贴身放好,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