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下来,沈榆然已在陆清家中住得熟了。

晨起打水,夜里煮粥,屋前屋后走动时,已不再生疏。陆清也渐渐习惯了院中多一个人——清晨井水声未歇,或是案前多了一盏替她添好的灯。

这日傍晚,陆清卸了佩刀,随手往桌上一放,眉间还带着些未散的烦躁。

“又催了。”她低声嘟囔了一句。

沈榆然正坐在窗下抄符,闻言抬眼。

“催什么?”

“催结案,催交人,催一个‘太平无事’。”陆清嗤了一声,“可街上哪来那么多太平。”

她说着,靠在门框上,看着院中渐暗的天色,像是随口,又像是憋了许久。

“你们修道的,是不是都讲一个——天意如此,人力不可违?”

沈榆然指尖一顿,符笔在纸上停住,墨色微微洇开。

“也不是这么说。”她低声道。

“那怎么说?”陆清转头看她。

沈榆然垂下眼,将那张符纸慢慢收好。

“天地广大,自有其理。人行其间,不过是顺着走。”

陆清沉默了一下。

“可要是这条路,本就不通呢?”

她说这话时,并没有看沈榆然,语气也并不重,像是在问案子,又像是在问自己。

沈榆然没有立刻答。

院子里风吹过竹影,墙角的灯火晃了一下。

“路不通……绕开便是。”她最终说道。

陆清笑了笑,没再追问。

夜深后,屋中灯灭。

沈榆然却睡得并不安稳。

她梦见山中旧观。

夜雨初歇,檐下水声滴答。师父盘膝而坐,烛火映着那张熟悉而模糊的脸。

“榆然。”

“你气脉有缺,此生不宜强求。”

她跪在蒲团上,低着头。

“道在天地之间,大道泛兮,岂可左右。”

“你只需守心,不必问路。”

她想说话,却发现喉中发紧。

画面一转,符纸铺开,指尖被割破,血珠滴落,符纹亮起。

那血色在纸上蜿蜒,如同一条被硬生生刻出的路。

她忽然抬头,看见自己站在山门之外。

身后是师父的声音,平静而遥远。

“既已下山,便莫回头。”

沈榆然猛然惊醒。

窗外月色冷清,屋中静得只剩她自己的呼吸声。

她坐起身,看着自己的双手。

低声问了一句,像是问梦中之人,又像是问自己:

——若一切皆有其理,那我下山寻道、以血入符,又算不算顺着走?

屋外,无人作答。

二月花朝,百花斗艳,喜迎花仙。

花贩挑着满担的芳艳,吆喝着走在街上,霎时间满城香尘纷飞。

花担之中,月季、海棠开得极艳。可瞧着却似乎少了山中的一丝灵气,而多了几分谄媚。

它们被剪下枝,插在泥瓶,锁在花担中,奋力吐着芬芳,只为换取几个铜板。

沈榆然和陆清并肩走在街上,今日陆清因节休沐。

沈榆然昨晚被惊醒后便难以入睡,正一副无精打采模样。

“喂!咋啦?怎么这幅样子。”

陆清用手在沈榆然眼前挥了挥,问道。

“哦。只是昨晚没睡好。”

“行,别跟丢了啊。”

陆清没有多问,只是提醒了声,便继续逛着。

沈榆然晃了晃脑袋,像是要把脑海里杂乱的思绪甩出。而后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她又轻拍自己的脸颊,清醒了一番,跟了上去。

“你听说了吗?城东来了个仙人,在传道长生之法呐。”

“什么?还有这种好事?不是骗子吧。”

“嗨呀,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吗?”

“走走走!”

身旁传来细细的交谈,陆清不禁看向沈榆然,两人对上眼神。

“长生?要去看看吗。”

陆清轻戳沈榆然腰间软肉。

“长生之法......”

沈榆然轻声呢喃,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衣袖边的符囊。

“走。去看看。”

街角转过,烟火气逐渐散去,城东处人家少。

只见不远处有一庭院,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

院门前挂着竹帘,竹影轻摇。

又有一牌匾高悬——长鸣道。

几个身穿道袍的弟子迎在门口,神态从容。

两人靠近,站在人堆后静静看着。

不一会儿,一个仙风道骨的老者从院中走出,他目光如炬,健步如飞,须发花白,但脸上却无半条皱纹。身后又跟着一白面书生。

“老夫顾长鸣。”

那老者发出如钟鸣般浑厚的声音,震得庭院中竹林瑟瑟作响。

他目光扫过众人,眼神中透着一股悲天悯人的高傲。

“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人命苦短。老夫蹉跎百年,终窥天道一角。悟得这“长鸣”之法。不求得道升仙,但求肉身不死,岁月长驻。”

话音刚落,顾长鸣身后书生向前一步,手中折扇“啪”的一声关上,拱手作揖一拜,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说道。

“顾仙师以慈悲为怀,以仙法渡人。在下宋月笙,本一落魄书生。幸得仙师点化,方才洗髓伐骨,重获新生。”

这书生眼波流转,目光扫过人群。那些个大姑娘小媳妇,魂魄似是被那眼中桃花所钩,被迷得心神荡漾,心乱如麻,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沈榆然站在人群之后,眉头紧缩。

看这庭院之中,看似香火鼎盛,瑞气千条,但她却隐隐感觉到,这番景象中透着一丝令人作呕的枯朽之气,如若那寒蝉凄切,终了时拼命地汲取新鲜树液。

“我看是抹了三层粉”陆清抱胸冷哼,“什么洗髓伐骨,这眼神,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走吧。此地......气浊,待久了伤神。”

沈榆然拉了拉陆清的衣袖,掌心微微沁汗。

“这两人不太对劲,你们官府多多注意着。”

“嗯。”

两人挤出人堆,又随意地逛着。

原本悠扬的丝竹声忽然变得急促高昂,夹杂着震天响的唢呐,锣鼓声,从街心传来。

“哟,是江府订亲队伍吧,真气派啊。”

路人纷纷驻足观看。

只见长街十里红妆。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虽只是订婚采纳,却排场极大。大红灯笼高挂,喜糖如雨点般洒向路旁。

“江家小姐江柳荑人美心善。”旁边的老妇人长叹一句,“听说许配给王家那个......嗐,王家那公子风流成性。”

陆清看着这喜庆场面,眉头皱着,说道。

“王家那厮,整日混在春香楼,还总生事端,前两日争风吃醋打上了人,今日却订了婚了。江知州也是糊涂,怎的把女儿往火坑里推。”

江府之中。

江知州江殷正和王家家主王恒谈着订婚事宜。

“王兄,怎不见子异啊?”江殷问道。

“他今日不适,稍后就来。”王恒讪讪答道。

而后又转头向夫人低声说道:“那死小子又去哪啦,快叫人去催他。”

“已经叫过了,快啦。”王夫人答道。

王恒不好意思,便和江殷谈起别的事。

“催催催!老子还没爽够呢。”

此时,王子异刚从春香楼来到江府,整理着衣装。

他摇着身子,大步跨进府门,正要去前堂,转角之处,却看见一红衣身影。

红衣如火,裙摆曳地,腰线纤细而张扬。他似是被钩了魂,一时离不开眼。

那身影向转角拐去,王子异急忙追上,追着着身影进入了一间偏房。

唢呐声吹得欢天喜地,直冲云霄。

“啊——”

忽然,一声惨叫从江府中传出,甚至盖过了唢呐声。

“死人啦!死人啦!”

江府门口的仪仗队瞬间溃散,丫鬟们哭爹喊娘四散开来。

陆清脸色一变,原本懒散的姿态倏然收敛,眼神凌厉。

“出事了!榆然,跟着我。”

沈榆然紧跟其后,越到江府,越她感觉有一股蔽天的怨气,令人心悸。

“让开!官府办案。”

两人闯入混乱不堪的江府,只见偏房之外,一群人围着。

王夫人跪倒在地,失声痛哭。

王恒脸色阴沉,眉头紧皱。

“江知州!我儿子怎么会这番模样。”

“这......”

江殷脸色铁青,一时说不上话来。

“我一定让人查清楚!”

"你还我儿子!我的儿啊——"

王夫人撒泼似的向江殷抓去,被下人挡下。

“哼!这要是不查清楚,我王家——和你玉石俱焚!”

王恒怒发冲冠,连嘴角那撇胡子都翘起了。

陆清和沈榆然跟进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只见那王子异瘫倒在地,全身上下没有一丝伤痕,衣衫整洁,连头发都没乱。

但是,他双眼圆瞪,眼角崩裂,两行血泪沿着脸颊滑落,滴在红袍之上,分不清是血还是衣色。

他的双手死死扣着地板,指尖溢出鲜血,指甲尽断,深深嵌入地板之中。

“目眦尽裂,肝胆俱破......”陆清眉头紧皱。

“这是——被吓死的?”

沈榆然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水气——像是带着胭脂味的泪。

她看向王子异的眼睛,突然其中一抹殷红闪过。

“陆清。”

沈榆然转过头,贴近陆清的脸,低声说道。

“这儿有点不对劲!”

此时一阵阴风吹过,王子异的衣角被吹起。

一行血红小字像蜈蚣一般沿着衣褶爬出——皇榜高中人何在?

宁州城的好日子,怕是到头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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