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溪感觉自己的手臂重得像灌了铅。

每一次挥动影剑,都仿佛要撕裂肩背的肌肉,牵扯着背上那道淬毒伤口,带来火烧火燎的剧痛和阵阵蚀骨的麻痹。毒素虽然被真气强行压制着,没有立即攻心,却像无数细小的虫子,不断啃噬着他的气力与神志。

眼前的景物开始微微晃动、重叠。黑衣人的身影在昏暗的林间忽近忽远,刀剑破空的声音时远时近,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传来。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粗重急促的喘息声,以及胸腔里那颗心脏,正疯狂擂动着,仿佛下一刻就要炸开。

又一名黑衣人惨叫着倒下,喉间绽开一朵血花。

但这已经是第几个了?南溪记不清了。

从最初石缝遭遇的九人,到后来哨音召唤下不断从山林暗处涌出的援兵,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挥了多少次剑,杀了多少人。

黑衣人似乎无穷无尽。她们不再硬拼,而是利用人数优势,轮番上前骚扰、试探,消耗他的体力,逼他动用真气,加速毒素扩散。

锁链女被同伴拖到后方,断臂处草草包扎,脸色惨白如鬼,却依旧用怨毒无比的目光死死盯着他,嘴里不断发出尖利的催促和咒骂。

南溪背靠着一棵两人合抱的古树,勉强站稳。身前横七竖八躺着不下十具黑衣人的尸体,粘稠的血液浸透了脚下的落叶和泥土,散发出令人作呕的甜腥气。他握剑的手在微微颤抖,虎口早已崩裂,鲜血顺着手腕流下,染红了漆黑的剑柄。

枣红马在之前的混战中受惊跑远了,不知去向。玉无心被他牢牢护在身后,紧贴着粗糙的树干。她能提供的帮助微乎其微,只有在他每一次踉跄时,用她冰凉颤抖的手扶他一下,或是在黑衣人偷袭的瞬间,发出短促惊恐的吸气声。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南溪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真气正在飞速消耗,体力濒临枯竭,毒素在缓慢而坚定地蔓延,再撑下去,最多半柱香,他就会彻底失去反抗能力,任人宰割。

必须突围。哪怕只有一线希望。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咙里翻涌的血腥味,目光扫视四周。黑衣人还剩下大约十五六个,呈扇形包围着他们,步步紧逼,但或许是因为同伴死伤惨重,她们的步伐也带着迟疑和恐惧。

突破口……在左侧。那里树木相对稀疏,地势略有起伏,或许……

就在他凝聚最后力气,准备奋力一搏的刹那,异变再生。

“咻咻咻——”

尖锐密集的破空声,如同骤雨般从侧后方的密林深处袭来,箭矢撕裂空气的声音凄厉得让人头皮发麻。

“噗噗噗!”

箭矢精准无比地落入黑衣人群中最密集处!刹那间,惨嚎声接连响起。四五个猝不及防的黑衣人当即被射成了刺猬,扑倒在地!剩余的人惊骇欲绝,慌忙挥舞兵器格挡、寻找掩体,原本严密的包围圈瞬间大乱!

“什么人?!”锁链女又惊又怒,尖声厉喝。

回答她的,是第二波更加凌厉的箭雨。以及一声清越嘹亮、穿透夜色的长啸。

“飞家军在此,诛杀奸佞,护佑良善!”

随着这声长啸,数十道矫健的身影如同猎豹般从林中冲出。

她们大多穿着便于行动的灰褐色劲装,胸前绣着一枚小小的、银色的飞鸟徽记,手中兵器五花八门,刀枪剑戟皆有,但行动间却自有一股整齐划一的凛然煞气,与黑衣人那种阴狠鬼祟的气质截然不同。

为首一人,身形高挑,动作迅捷如风,手中一杆亮银枪舞动如龙,枪尖一点寒芒闪烁,所过之处,黑衣人如同割麦子般倒下。

她脸上似乎戴着一张简单的木制面具,遮住口鼻,只露出一双明亮锐利、此刻燃烧着怒火的眼睛。

是她们……

南溪模糊的视线努力聚焦,落在那使枪之人的身上。

两年前,花酿镇外 截杀梁国帝姬凤安澜的那场混乱中,似乎就有使枪的年轻女子。

南溪来不及细想,飞家军的突然加入,瞬间扭转了战局。这些灰衣人显然训练有素,配合默契,三人一组,五人一队,进退有据,攻防一体,远非各自为战、只知好勇斗狠的黑衣人能比。黑衣人本就因南溪的拼死抵抗而士气低落,此刻遭遇这支生力军的凶猛冲杀,顿时阵脚大乱,溃不成军。

锁链女见势不妙,怨毒无比地瞪了南溪一眼,又狠狠剜了冲杀而来的飞家军首领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撤!”

残余的七八个黑衣人如蒙大赦,搀扶着伤者,再不顾什么任务、什么证据,狼狈不堪地朝着与飞家军来袭相反的方向,仓皇逃入山林深处。

飞家军并未深追,只是保持着警戒队形,迅速清理战场,确认没有装死的敌人。

那名使枪的首领快步走到南溪面前。她收枪而立,目光扫过南溪苍白如纸的脸色、微微颤抖的手臂,以及背上那道泛着不祥青黑色的伤口,眼中闪过一丝关切,随即又化作凝重。

“小兄弟,你中毒了。”她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有些闷,但语气急切,“莫要运功,坐下调息。”

南溪强撑着的最后一口气,在看到危机解除的瞬间,骤然松懈。他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险些栽倒。玉无心惊呼一声,连忙从身后扶住他。

使枪女子见状,立刻上前一步,单手扶住南溪另一边臂膀,助他缓缓靠树坐下。她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取解毒散,清水。”

她头也不回地命令道。立刻有一名飞家军士卒从随身皮囊中取出药瓶和水囊递上。

女子接过,熟练地拔开药瓶塞子,将一些淡黄色的药粉倒在掌心,又接过水囊。

“小兄弟,得罪了。”

她说着,示意玉无心帮忙扶稳南溪,自己则小心地撕开南溪背上伤口处的破烂衣衫,露出那道皮肉翻卷、颜色诡异的伤口。

看到伤口的情形,她的眉头紧紧蹙起。

“好阴毒的淬炼手法……幸好只是擦伤,入肉不深。”

她动作麻利地清理伤口周围污血,将药粉均匀撒上,又用水囊中的清水冲洗。

药粉触及伤口,带来一阵清凉,竟暂时压下了那火烧火燎的痛楚和麻痹感,南溪精神微微一振,神志清醒了些许。

“多谢……阁下援手。”他声音沙哑地道谢,目光落在女子面具上,“阁下是……飞家军?”

“不错。”女子一边处理伤口,一边简洁答道,“在下飞羽,忝为飞家军一支小队统领。”她顿了顿,抬头看了南溪一眼,眼神里带着探究,“小兄弟,我们……是不是见过?”

南溪点了点头,虚弱地道:“两年前……花酿镇外……”

飞羽眼睛一亮,随即露出恍然与感慨之色:“果然是你!当年多谢小兄弟援手,事后本想道谢,却遍寻不见小兄弟踪迹,没想到今日在此地重逢,竟又是这般情景。”

她语气真诚,带着江湖人特有的爽朗与感激。说话间,她已快速处理好南溪背上的伤口,又取出干净的布条进行包扎。动作娴熟老练,显然常处理此类伤势。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南溪缓了口气,问道,“飞统领为何会在此地?又怎知……我们有难?”

飞羽包扎的手微微一顿,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扫了一眼旁边依旧惊魂未定、紧挨着南溪的玉无心,又看了看满地的黑衣人尸体,沉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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