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跳跃的光芒将飞羽手中的黑色令牌映照得忽明忽暗。那令牌不过半个巴掌大,触手冰凉,非金非铁,边缘镌刻的花纹在火光下流转着某种不祥的幽光,仿佛活物般微微扭曲。飞羽盯着那令牌,眼神一点点沉下去,像是看到了某种极其污秽却又危险的东西。

“果然是她们,黑冢的人。”

她将那令牌紧紧攥在掌心,指节微微发白,仿佛想凭力气捏碎这邪门的物件。

南溪靠坐在粗糙的树干上,背部的伤口虽然敷了药,不再大量渗血,但那毒素带来的、深入骨髓的阴冷麻痹感依旧阵阵袭来,让他思维都有些滞涩。他努力集中精神,重复道。

“黑冢?” 。

飞羽将令牌收起,转身走回南溪身边,蹲下身,目光与他平视。

篝火在她身后跳跃,将她戴着面具的脸庞衬得半明半暗,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一个拿钱办事,毫无底线可言的杀手组织。”

飞羽的声音沉缓,每一个字都像带着重量。

“她们像蛆虫一样,专在南北边境这种人命如草芥的灰色地带滋生。接的活儿也五花八门,刺杀、绑票、刺探军情、甚至替北周那些贵族掳掠我夏族子民,充作营妓或苦力。”

她顿了顿,视线扫过周围横七竖八的黑衣人尸体,眼神更冷。

“近几年,这群疯狗越发猖獗。行事狠辣,不择手段,且与北周军方某些败类的勾结日益紧密。她们拿北周的钱,办北周的事,也接朝中某些贵人见不得光的脏活,两头吸血,左右逢源。”

“小兄弟,你究竟怎么惹上这群东西的?看她们今晚这架势,前赴后继,分明是对你志在必得,绝非寻常冲突。”

夜风穿过林隙,吹得篝火一阵摇曳,也将飞羽话语中那份沉甸甸的肃杀之气,吹进了南溪心间。他感到一阵寒意,并非完全来自伤口。沉默了片刻,他并未隐瞒,声音因虚弱而显得格外平静。

“我之前在临安杀过一个她们的人。”

飞羽的眉头瞬间拧紧,连带着面具下的脸部线条似乎都绷紧了。

她再次上下打量南溪,这一次,审视的意味更浓,惊讶之中掺杂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探究。

“我曾听闻过临安有一号前不久死了,那是黑冢在临安府一带的负责人,掌管情报线,专司些最阴私龌龊的脏活。此人名声不小,武功路数诡异,更兼狡诈多疑,极擅隐匿保命……你杀了她?”

一个两年前在花酿镇外偶遇、还带着几分少年意气的白发小子,如今竟能单枪匹马干掉黑冢在临安府的负责人?这份进境,这份狠辣,简直骇人听闻。

南溪没有接这个话茬。他现在每说一句话都感到费力,只抓住了最关键的问题。

“她们为何追杀我,姑娘可知道?”

飞羽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身,走到篝火旁,往里添了几根枯枝。

火焰“噼啪”爆响,将她挺拔的身影拉长,投在身后幽暗的林地上。她似乎在斟酌言辞,又像是在整理某些纷乱的线索。

片刻后,她才重新开口,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惊扰了这林夜的寂静,又或是怕隔墙有耳。

“黑冢最近在临安一带活动异常,我们飞家军安插的眼线也传回些零碎消息。这些动静,似乎都指向一个人,临安知府,刘仁礼。”

她停顿了一下,观察着南溪的反应,见他只是静静听着,便继续道。

“刘仁礼此人,官声尚可,表面一副清廉勤政的模样。但暗地里,据我们掌握的一些蛛丝马迹,他与朝中某些势力,特别是那位权倾朝野的国师凤玄音一系,往来极为密切。涉嫌之事……包括但恐怕不限于,贪墨东南水师部分修缮军饷,利用职权为北周几家大商贾走私禁运的铁矿、药材提供便利,从中抽取巨额利润。”飞羽的话语不疾不徐,却像一把冰冷的刀,层层剥开一桩骇人听闻的权钱交易与叛国勾当,篝火的光芒在她眼中跳跃,映出深沉的怒火。

“数月前,刘仁礼那位据说颇有些正气、不耻其父所为的小子,突然暴病身亡。官府对外宣称是急症,但坊间暗巷里,却流传着另一种说法。”

飞羽看向南溪,眼神锐利。

“据说,那位刘公子偶然间发现了其父藏匿的、记录着这些肮脏交易的秘密账册,以及几封与朝中贵人、北周线人往来的密信。他年轻气盛,意图告发,结果……引来了杀身之祸。”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的浊气吐出:

“黑冢受雇于人,执行的就是这灭口兼销毁证据的活儿。你口中的人,恐怕就是此次行动在临安的掌舵人。你杀了他,等于搅黄了这桩买卖,更让那些至关重要的账册密信下落不明。”

原来如此。

南溪混沌的脑海仿佛被一道闪电劈开,瞬间明晰。临安那夜,裴修瑜追查的采花贼案,根本不是什么简单的刑事凶案,而是一场谋杀与权利争夺。

自己无意间卷入,成了打破平衡的那颗石子。难怪“玉面狐”及其背后的黑冢像疯狗一样咬着不放;难怪会有那张措辞严厉、赏格惊人的通缉令,这恐怕不止是黑冢借官府之力搜捕,更深层的原因,是朝中那位手眼通天的国师凤玄音,为了彻底抹平这桩可能威胁到她的丑闻,在双重施压,必欲将他这个变数除之而后快。

想通此节,南溪非但没有感到轻松,心头反而像压上了一块更沉的巨石。自己无意中,竟然卷入了如此深不见底的漩涡。

“我就路过而已,至于吗?”

少年的声音带着重伤后的沙哑和一种深深的疲惫。这疲惫不仅来自身体,更来自这种被迫卷入肮脏阴谋的无力感。

飞羽点了点头,眼神中的审视化为了然与一丝……或许可以称之为同情的神色。

“若那些要命的账册密信真在你手上,黑冢的手段绝不会仅仅是这样看似凶狠、实则效率低下的围攻追杀。她们恐怕早就动用更隐秘、更毒辣的法子,或者其背后的雇主早已亲自下场了。她们现在对你穷追不舍,一是为了泄愤,挽回组织颜面;二来,恐怕也是心存侥幸,怀疑你是否知道那些证据的真正下落,或者……干脆就是接到了雇主必须斩草除根、永绝后患的死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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