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踏碎枯枝败叶,溅起冰冷的泥水。枣红马喷着粗重的白气,口鼻处结了一层薄霜,显然已疲累至极,只是被主人驱策着,凭着本能向前奔驰。
南溪紧抿着唇,一手控缰,一手虚扶在身前玉无心的腰侧,既是为了稳住她,也是下意识保持一点距离。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前方黑暗中的路径,耳力提升到极限,捕捉着风中传来的每一丝异响。
身后的追兵声已渐渐听不见了,青石镇的灯火也彻底消失在重峦叠嶂之后。但这并不意味着安全。那份通缉令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巨石,涟漪正在迅速扩散。这山林看似荒僻,却未必没有猎户、樵夫,甚至其他心怀叵测之人。他必须尽快找到更隐蔽的路径,或者一个能暂时藏身喘息的地方。
玉无心依旧紧紧抱着他的腰,将脸埋在他背后,身体不再像最初那样剧烈颤抖,但依旧僵硬。她没有说话,只有偶尔压抑的、细弱的抽气声传来,像是在强忍哭泣或恐惧。
南溪没有出言安慰。此刻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他只是将缰绳控得更稳,让马匹在崎岖山路上尽量跑得平稳些。
就在他们绕过一片长满青苔的巨石,进入一条更为狭窄、两侧崖壁近乎合拢的天然石缝时,异变陡生。
“嗖!嗖!嗖!”
破空声骤然从头顶和前方同时响起!不是箭矢,是更加短促锐利的机括弹射声!
数点寒星在黑暗中一闪即逝,速度快得惊人,分别射向马匹的脖颈、南溪的胸腹要害,以及……玉无心的后心!
偷袭!而且时机拿捏得极准,正在这最不利于闪避的地形发动!
南溪瞳孔骤缩,几乎在破空声响起的同一瞬间,他已做出反应。勒缰!侧身!拔剑!
枣红马被他猛地勒住,前蹄扬起,发出惊恐的嘶鸣,险险避开了射向脖颈的暗器。南溪身体在鞍上一拧,带着玉无心向左侧倾斜,同时右手在腰间一抹,漆黑的影剑无声出鞘,在身前划出一道模糊的弧线。
“叮叮叮!”
几声细微却清脆的撞击声几乎连成一线。射向他胸腹的几枚暗器被影剑精准格飞,撞在旁边的石壁上,迸溅出几点火星。而射向玉无心的那枚,则因南溪侧身带偏了她的位置,擦着她的衣袖飞过,“夺”一声钉入了身后的树干,入木极深,尾端还在微微震颤,泛着幽蓝的光泽,显然淬了剧毒。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马匹还未站稳,前方狭窄的石缝出口处,以及两侧湿滑的崖壁之上,黑影如同鬼魅般悄然浮现。
一共八人。
清一色的黑色夜行衣,紧束身形,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双在黑暗中精光闪烁的眼睛。她们手中兵器各异,刀、剑、钩、刺,甚至有一人持着一条黝黑沉韧的锁链,但共同点是动作轻捷无声,气息收敛得极好,若非骤然发动袭击,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她们站位看似随意,却隐隐封死了前方和两侧所有可能的逃脱路线,显然是训练有素的伏击阵势。
不是官府的人。官府衙役或镇丁绝无这般精良的装备、狠辣的出手和默契的配合。
是江湖人。而且是专精暗杀伏击的江湖人。
南溪的心沉了下去。他缓缓坐直身体,将玉无心完全挡在身后,目光冰冷地扫过这八名黑衣人。影剑斜指地面,剑身漆黑,不反丝毫光线,仿佛能吸收周围所有的黑暗。
“你们是谁?”他开口,声音在狭窄的石缝中回荡,带着山岩般的冷硬。
为首的黑衣人,正是那个手持锁链的,向前踏出半步。她的眼睛狭长,眼神阴鸷如毒蛇,上下打量着南溪,尤其在看到他手中的影剑和他那头白发时,眼中闪过一丝确认的光芒。
“临安府,‘玉面狐’的人。”锁链女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砂纸摩擦,“小子,你杀我们的人,拿我们的货,坏我们的好事,以为躲到北边就没事了?”
果然是采花贼背后的势力!
南溪瞬间明白了。那份通缉令恐怕不止是官府追缉,更是这些人借官府之名,发动更大范围搜捕的手段!五百两赏银,足以让无数贪心之辈化为他们的眼线爪牙。
“货?”南溪捕捉到这个词。
“少装傻!”旁边一个持刀的黑衣人尖声道,“‘玉面狐’盯上那知府公子不是一天两天了,好不容易等到机会,连人带证据都要弄到手,却被你半路杀出来搅了局!那小子身上带着的东西呢?交出来!”
知府公子?证据?
南溪立刻回想起在临安那夜,偷听到采花贼与黑衣人交易时提到的只言片语。原来那不仅仅是简单的采花谋杀,还涉及某种“证据”?他当时击杀采花贼和那黑衣人后,并未仔细搜身,只拿了悬赏告示上的人头去领赏,哪知道还有什么“证据”?
“我不知道你们说什么。”南溪冷冷道,“人是我杀的,赏银我拿了。仅此而已。”
“放屁!”锁链女厉声道,“那小子贴身藏着的密信和账册,不翼而飞!除了你,还有谁?识相的,把东西交出来,或许还能留你个全尸!”
密信?账册?南溪心中疑窦更深。看来那知府公子之死,牵扯的远不止后宅阴私,恐怕涉及更深的政治阴谋或利益交换。而这些黑衣人,就是负责灭口和夺取证据的杀手。
“我没有拿。”南溪重复,语气斩钉截铁。他确实没拿,也懒得解释。
“看来是不见棺材不掉泪。”锁链女失去了耐心,眼神一厉,“杀!死活不论,搜身!”
最后两个字落下,八名黑衣人同时动了!
没有呼喊,没有多余的动作,如同八道融入夜色的阴影,从不同方向,以不同角度,朝着马背上的南溪和玉无心袭杀而至!速度快,配合默契,显然是要以雷霆之势,一击必杀!
最先到的,是左侧崖壁上凌空扑下的两名黑衣人,一人使短刺,直取南溪太阳穴,另一人挥刀斩向他控缰的左臂。几乎同时,前方锁链女的黝黑铁链如同毒蛇出洞,“哗啦”一声抖得笔直,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直射南溪面门!右侧和后方,另外五人也各施杀招,刀光剑影瞬间将南溪周身要害笼罩!
避无可避!
南溪眼中寒光爆闪!
他左脚猛地一蹬马镫,身体竟从马背上凌空旋起!不是向上,而是向侧后方,如同没有重量的柳絮,险之又险地让过了锁链的直刺和左侧短刺的突袭。同时,他右手影剑挥出!
这一剑,毫无花哨,只有快!
快到几乎看不清剑身的轨迹,只看到一道黯淡的、仿佛将周围光线都吸走的黑色细线,在空中一闪而过。
“噗!”
右侧一名挥刀斩向他肋下的黑衣人,动作骤然僵住。她手中的刀还在向前挥斩,但脖颈上却多了一道细细的红线。红线迅速扩大,鲜血如同喷泉般涌出。她瞪大了眼睛,似乎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身体已软软倒下。
一剑毙敌!
但南溪的危机并未解除。他身在半空,无处借力,而另外七人的攻击已然近身!
锁链女的铁链一击不中,手腕一抖,链头如同活物般转弯,横扫向南溪腰际!另外几人刀剑齐至,封死了他所有可能的闪避角度!
千钧一发之际,南溪左手在身后崖壁上一块凸起的岩石上轻轻一拍,身体借力,竟在不可能的情况下再次横移尺许,同时影剑反手撩起!
“铛!”
剑锋精准地磕在横扫而来的锁链中段。没有金铁交鸣的巨响,只有一声沉闷的、仿佛击打实木的钝响。那黝黑锁链不知是何材质,坚硬异常,竟未被影剑斩断,但巨大的力道也让它偏向一旁,擦着南溪的衣角掠过。
趁此间隙,南溪足尖终于点地,身形一矮,如同游鱼般从两名黑衣人之间的缝隙滑过。影剑再挥!
“嗤!”“啊!”
两声轻响几乎同时发出。一名黑衣人的手腕齐腕而断,兵器连同断手一起飞起;另一人则大腿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惨叫着踉跄后退。
兔起鹘落间,南溪已落地,背靠湿滑石壁,暂时脱离了被四面合围的绝境。但他呼吸微乱,肩头衣衫破裂,一道浅浅的血痕浮现,是被方才那使短刺的黑衣人擦伤的。伤口不深,但火辣辣地疼,且隐隐有一股麻痹感传来——兵器上淬了毒!
他立刻运转真气,将伤口处的异样感强行压下,目光冷冽地扫视着重新调整位置、再次缓缓逼近的剩余六名黑衣人。
这六人眼中都带着震惊与凝重。南溪展现出的身手、剑法,尤其是那柄诡异黑剑的锋利与速度,远超她们预估。一个照面就折了两人,伤了一人,这少年绝非寻常武者!
“小心他的剑!结阵!”锁链女厉声喝道,眼神更加阴毒。她看出南溪身法灵动,剑术刁钻,在开阔地缠斗对她们不利。必须利用地形和人数优势,将他困死!
剩余六人立刻变换步伐,两人在前,两人侧翼,锁链女和另一人则稍稍拖后,形成一个半圆,缓缓压缩南溪的闪避空间。她们不再急于猛攻,而是保持着压力,寻找破绽。
南溪背靠石壁,微微喘息,调整着内息。毒性不烈,已被他暂时压制,但终究是个隐患。对方的阵势严密,硬冲未必能全身而退,更何况……他眼角余光扫了一眼依旧瑟缩在马匹旁边、似乎已被吓傻的玉无心。
带她突围,难度更大。
必须速战速决!
就在双方僵持,气氛凝滞到极点的瞬间——
“公子小心后面!”玉无心忽然发出一声短促惊恐的尖叫。
几乎在她出声的同时,南溪背后的石壁上方,一块看似稳固的岩石后,一道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瘦小身影如同蝙蝠般悄无声息地扑下!手中一对分水刺,闪着幽蓝的寒光,直刺南溪后颈与后心!
第九人!竟然还有埋伏在石壁上方,一直隐忍不发,直到此刻才发动致命的偷袭!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前方的对峙不过是吸引南溪全部注意力的幌子!
这一下偷袭时机拿捏得妙到毫巅,正是南溪精神集中在正面六人,背靠石壁看似安全实则视线受阻的瞬间!距离太近,速度太快,角度太刁,几乎无法闪避!
锁链女眼中已露出胜券在握的狞笑。
然而,南溪动了。
他没有回头,没有闪避,甚至没有试图格挡。
他只是……向前冲!
在玉无心尖叫示警、背后偷袭将至的刹那,他原本微微弯曲蓄力的双腿猛然蹬地,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不是向侧方,不是向上,而是朝着正前方那六人结成的半圆阵势,最核心的锁链女,笔直撞了过去!
这一下出乎所有人意料!包括那名凌空扑下的偷袭者!她的分水刺已然落下,却因为南溪前冲,只划破了他背部的衣衫,带起一溜血珠,未能刺中要害。
而南溪,已携着前冲的狂暴势头,撞入了正面敌阵!
“找死!”锁链女又惊又怒,手中铁链再次抖出,如同铁鞭抽向迎面撞来的南溪。左右两侧的黑衣人也同时挥动兵器,斩向他的双肋和双腿。
但南溪冲势太猛太快!他根本不理会两侧的攻击,眼中只有锁链女一人!影剑在他手中化作一道吞噬光线的黑色闪电,不是刺,不是削,而是最简单、最粗暴的——劈!
以剑作刀,当头劈下!
锁链女只觉一股凌厉无匹、冰寒刺骨的杀意将她死死锁定,眼前仿佛只剩下那一道不断放大的黑色剑影!她尖叫一声,仓促间将铁链横在头顶格挡,同时脚下急退。
“铛——咔嚓!”
刺耳的金铁断裂声响起!那坚硬的黝黑锁链,竟被影剑硬生生劈断!剑势只是稍阻,依旧带着余威落下!
锁链女亡魂大冒,拼命侧身。
“噗嗤!”
血光迸现!她持链的右臂齐肩而断,带着半截断链飞起!剧痛让她发出凄厉的惨叫,踉跄倒退,撞在身后同伴身上。
南溪一剑得手,毫不停留,借着前冲余势,身体诡异一扭,影剑回旋横扫!
“噗噗!”
两名离得最近、正挥刀斩向他肋下的黑衣人,只觉得腰间一凉,随后无边的剧痛和黑暗便吞没了意识。她们的上半身斜斜滑落,下半身还保持着前冲的姿势。
血腥味瞬间浓烈到令人作呕。
剩余三名黑衣人,包括那名偷袭落空刚刚落地的瘦小身影,都被这血腥残酷、悍勇无匹的一剑震慑住了,动作不由自主地一滞。
就是这一滞!
南溪眼中冷光如冰,足尖点地,身形如鬼魅般折返,不是冲向她们,而是掠向一旁吓得呆立原地的枣红马!
他一掌拍在马臀上,同时低喝:“走!”
枣红马再次受惊,嘶鸣着朝着石缝另一端的出口,也是黑衣人包围圈因锁链女重伤、两人被杀而出现的缺口,奋蹄狂奔!
南溪则返身,影剑再次挥出,却不是杀人,而是将地上几块碎石踢向剩余三名试图追击的黑衣人,阻了她们一阻。
随即,他不再恋战,身形疾掠,紧随狂奔的马匹之后,冲出了这片狭窄血腥的石缝,没入前方更深更密的黑暗山林。
身后,传来锁链女痛苦的嚎叫和黑衣人愤怒不甘的叱骂,但追击的脚步声却犹豫迟缓,显然是被南溪方才那凶悍绝伦的两剑杀破了胆。
夜风更急,吹散浓烈的血腥。
南溪追上马匹,再次翻身上马,接过缰绳。他背部的伤口火辣辣地疼,毒素虽然压制,但仍在缓慢蔓延,带来阵阵眩晕。他咬破舌尖,用刺痛让自己保持清醒。
玉无心依旧紧紧抱着他,身体抖得厉害。这一次,她似乎连抽泣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将脸深深埋在他背上,仿佛那是唯一能汲取温暖的来源。
南溪没有回头看她,也没有说话。他辨明方向,驾驭着马匹,朝着与青石镇、也与方才遇袭处截然不同的西南方向,加速奔去。
必须尽快摆脱可能的追踪,找到安全的地方处理伤口,逼出毒素。
黑夜的山林,仿佛一头择人而噬的巨兽,将他们的身影彻底吞没。
而南溪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那片血腥的石缝中,侥幸未死的锁链女捂着断臂,眼神怨毒地盯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用剩下完好的左手,从怀中掏出一个竹管,颤抖着凑到嘴边,鼓足残存的内力,吹出了一段极其尖锐、穿透力极强的奇异哨音。
哨音不高,却仿佛能钻入人的脑髓,在寂静的山林中远远传开,带着某种特定的韵律和节奏,如同某种不祥的召唤。
更远处的黑暗里,似乎有同样的哨音,隐隐约约,此起彼伏地回应着,朝着这个方向,悄然汇聚。
猎杀,并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