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沫沫,你晚饭吃过了吗?要不要一起吃?”电话那头,顾涵的声音带着试探性的柔软,连称呼都从惯常的“梓沫”换成了更亲昵的“沫沫”,“你想吃什么,我去买。”
说来顾涵比宋梓沫还要大上两岁,但宋梓沫性格更显沉稳,一直以来也多是她在照顾顾涵,所以顾涵才习惯喊她姐姐。
宋梓沫举着电话,犹豫片刻,才迟缓地开口道:
“我已经吃过了。”
平静的声音里满是拒绝的味道。
顾涵并非迟钝的人。恰恰相反,作为习惯与文字和内心独白打交道的小说作者,她天生就有一颗过于敏感的心。电话那头细微的停顿、语气里那点刻意的平淡,她都听得清清楚楚。
少女的声音几乎是立刻低了下去,像被风吹落的叶子:
“这样吗?那你早点休息,别太累了。”
她听见背景里隐约的喧闹和电子叫号声,却没有戳破这显而易见的谎言。
“嗯。”
宋梓沫只应了一个字。这时,取药窗口的喇叭恰好响起“李墨竹”的名字,于是她匆匆道别:
“我这边还有点事,先挂了。”
顾涵还想要再说些什么,可电话那头只剩下嘟嘟的忙音。少女不由地握紧手机,片刻后,却又无可奈何地松开,拿着手机的手重重垂下,整个人疲惫地靠在墙壁上。
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呢?她想。
她不知道。
分别来得如此之快,恰似夏季毫无征兆的狂风暴雨,将少女内心中刚刚萌发的朦胧情愫尽数淹没。
尽管上午才刚刚与那只负心的白毛团子亲近过,可她的心却像是个补不上的窟窿,宋梓沫一旦离开,那些哀怨与惶恐都会从那黑漆漆的窟窿中井喷而出,将她淹没。
说到底,那片刻的温存,也不过是她用那段录音换来的虚假事物,充满卑劣的算计与无奈的妥协,却没有一丝一毫真正的眷恋与爱意。
像饮鸩止渴,更像一场自欺欺人的幻梦。
顾涵知道,倘若不能尽快将那个古灵精怪的少女牢牢攥在手里,她就要像指缝间的风一样,消失不见了。
昏暗的书房里,只有电脑屏幕泛着冷白的光,映得她脸色苍白。但很快,顾涵咬紧下唇,用手撑住桌面,一点点直起身子。
在一切都尘埃落定之前,她不会认输。她可是顾涵,那个最最倔强的顾涵。
——对不起,梓沫。如果真走到那一步,我会用最激烈的方式留住你。哪怕可能会伤到你,我也不后悔。
因为我实在无法忍受没有你的日子。
我是个生活在阴暗小角落里的卑劣家伙,这辈子或许只配拥有卑劣的爱。
少女的指尖微微颤抖着,捏紧,直至泛白。
我会得到你的。
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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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梓沫并不知道电话另一头的事情,她正忙着帮李墨竹取药,拿药的护士在宋梓沫喊了三两次之后,才注意到这位久等在窗口外的白发少女,连忙一脸歉意地将打包好的药递到宋梓沫手中。
医生为李墨竹检查后也同宋梓沫讲了下大致情况,好消息是李墨竹这一摔没有伤筋动骨,坏消息是她破了些皮,没几天怕是好不了,开的药主要是消毒和促进伤口愈合用的。
宋梓沫也是无奈,她知道自己从小就是存在感偏低的人,容易被他人忽视,就连福利院做饭时都常常漏了她的份儿。
不曾想现如今她的存在感都已经低到了这个地步,李墨竹这小姑娘都快撞上了才意识到她的存在,好在没出什么大事,否则宋梓沫自己也得愧疚半天。
待到宋梓沫回长椅边时,李墨竹的身边多了一个身形柔弱的少女,那少女穿着一袭白色长裙,眉眼间与李墨竹有几分相似,长发漆黑柔顺,肤色却苍白如纸,像是很久没有晒过太阳似的。
宋梓沫走近时,正听见她在训斥李墨竹:
“早说了让你坐家里的车,司机和车都给你备好了,偏要骑电动车。这下好了,差点撞到人,自己还摔成这样,真是自找麻烦!”
李墨竹别过脸,嘟囔道:
“要你管,李千面你烦不烦。”
被唤作李千面的少女为之气结,纤细的手抬起,就朝着李墨竹的脸要打下去。李墨竹吓得一哆嗦,连忙将眼睛闭得死死的,身体抖得如筛糠似的,一副做好了挨打准备的样子。
就在这时,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握住了李千面的手腕,稳稳拦住。
李千面愕然回首,看见那一头如雪的白发,以及一双猩红又深邃的眼眸。
握住她手腕的女孩嫣然一笑,语气温和地劝道:
“千面姐姐消消气,墨竹妹妹今天受伤了,还是先安慰她一下吧,伤口很疼的。”
李千面望着眼前这张明媚的笑脸,心头火气顿时散了大半,却仍嘴硬:
“疼才好,这家伙疼了才知道错。”
“当姐姐的可不能这么说哦,会被妹妹不喜欢的,当姐姐的就要照顾好妹妹才行。”宋梓沫微微蹙眉,她将手中的药塞到李千面手中,“罚你亲手给墨竹妹妹上药。”
李千面本想问你是谁为啥要管她们姐妹间的事情,可看着宋梓沫那张精致小脸上露出的浅薄怒意,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迷迷糊糊接过药,拆开包装。
李墨竹本还想着拒绝,却看见宋梓沫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那双猩红眼眸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和压力。犹豫片刻后,她乖乖地卷起裤腿儿,将伤口露出来。
李千面握着浸过药液的棉签在李墨竹的伤口上轻轻涂抹。每到痛处,李墨竹忍不住“嘶”出声来,脸上的五官都紧缩着,惹得李千面的动作也时不时抖上三两下,好像伤口是长在她自己身上似的。
为了将李墨竹的注意力从伤口上分散开来,李千面主动挑起了话题:
“墨竹,这位是......?”
李墨竹迟疑片刻,将今天傍晚的事情以及宋梓沫的帮忙一五一十地说了。
待到李墨竹讲完,李千面也恰好将药上完,肤色苍白的少女将用过的棉签丢掉后,走到宋梓沫身前,认真又坚定地鞠了个躬:
“梓沫妹妹,墨竹今天有劳你照顾了,如果以后有什么事情可以找我李千面,我一定会帮忙的。关于墨竹差点撞到你这件事,我会给你赔偿的!”
一旁的李墨竹露出几分尴尬的神色,她就知道李千面会这样做。
宋梓沫连忙摆手:
“不用赔偿,毕竟也没撞到不是?倒是墨竹今天摔伤了,你还是早点带她回去休息吧。”
两人推让了几分钟,最后以宋梓沫加了李家姐妹的微信,并收下李千面转来的三千元告终。
见后续无事,宋梓沫婉拒了李千面共进晚餐的邀请,独自走入夜色。
拒绝的原因也很简单,李家俩姐妹现在正好需要一个双方都冷静下来谈谈的时间,善解人意的小狐狸当然不会去打扰这个重要的时间。
谁知走出医院不到五分钟,手机又震了震。李墨竹也转来三千元,附了条带着小脾气的留言:
“我姐就是这副模样,啥事都想替我包办。我的谢礼才不用她给,我也有我自己的小金库,这三千块你一定要收下!”
宋梓沫有些忍俊不禁,她算是看出来了,这李家姐妹都是不缺钱的主,要不是她最近盯上了榕兰,说不定真会考虑接触看看。
在切换目标之前,宋梓沫自认为还是足够专一的。
当然,这并不妨碍她顺手刷了刷姐妹俩的好感度。
至于钱,她自然收了。她从不嫌钱多。
秋日的昼夜温差有些大,暮色四合时,宋梓沫也感受到几分寒意,不由得加快了几分脚步,身上的裙子几乎要扬起来了。
可就在走到小区门前的时候,她却顿住了。
顾涵正站在小区门口的路灯下,左手提着一个四四方方的盒子,右手紧握着手机。屏幕苍白的光映在她低垂的眼眸里,却没能留住她的视线。
她的目光像受惊的鸟雀,一次次从屏幕上仓促抬起,飞快地扫过路过的行人,又在即将与人对视的前一秒慌乱垂下,重新躲回那片冷光里。每一次张望都短暂得如同错觉,每一次退缩都让她的指尖在手机边缘捏得更紧些。
宋梓沫不用猜也知道那家伙是在等自己。
——这笨蛋等了多久?连条消息都不发。
她撇了撇嘴,快步上前。
“你等了多久?”宋梓沫开门见山。
顾涵像是被惊动般抬起头,目光落在宋梓沫身上时,那双总是怯生生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归于沉寂。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很轻地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淡得几乎看不见:
“你就那么确定我在等你?”
宋梓沫一愣:
“原来不是在等我的吗?”
不知为何,在这一刻,她的内心有几许释然,也有几许惶恐。
“是在等你呀。”顾涵垂下眼,声音低了下去,“只是,有点怕你不回来。”
那埋怨的话语终究没有说出口,像是被什么哽住了。她只是默默将手里的盒子递过来,指尖在交接时轻轻擦过宋梓沫的手背,凉得惊人。
“披萨,还热着。”她顿了顿,补充道,“你喜欢的口味。”
宋梓沫接过盒子,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温度。她张了张嘴,那句“我吃过了”在舌尖滚了滚,最终咽了回去。
“你等了多久?”她转而问,声音软了些,“为什么不告诉我?”
顾涵抬起眼看向她,路灯的光落进她眼里,映出几分清晰的疲惫:
“告诉你,你会早点回来吗?”
她没等宋梓沫回答,自顾自地摇了摇头,像是早就知道了答案。
“我知道你在躲我。”她说得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紧,“所以不敢发消息,怕你更不想回来。”
宋梓沫握紧了手里的塑料袋,塑料窸窣作响。
“我不是......”她想辩解,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顾涵看着她,看了很久。最后很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散在夜风里,轻得几乎听不见。
“那我先走了。”她转过身,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单薄得像随时会消失,“你早点休息。”
“等等。”宋梓沫脱口而出。
顾涵停住脚步,却没有回头。
宋梓沫喉咙发紧,那句“要不要上去坐坐”在嘴边绕了几圈,最终变成:
“路上小心。”
“嗯。”顾涵应了一声,声音很轻,“晚安。”
她继续往前走,一步步融入夜色,没有挥手,没有回头。
宋梓沫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彻底消失,手里的披萨盒子还温着,心口却空落落的。
夜风吹过,有些冷。
她忽然想起顾涵刚才的眼神。
那双如墨玉般的眼瞳里,没有埋怨,没有质问,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坚决与悲伤。
就像......已经下定了某种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