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雪裳接过花宴递来的糖葫芦,薄唇微启,咬下一颗。

甜丝丝的糖混着山楂的微酸,一齐在舌尖化开,让她忍不住微微眯起了眼。

“妍儿,这糖葫芦……似乎不是膳堂做的?”

白发的仙子慢慢嚼着,半边脸颊微微鼓起,头顶的一撮呆毛跟着一跳一跳。

“怎、怎的不是?分明就是膳堂做的!”

不知为何,听到这话的花宴竟显得有些慌乱,语气都带上了几分急色。

“可今日是木曜日,膳堂的小吃应是炸鸡块,没有糖葫芦的。”

“你记错了!今日是水曜日!就是有糖葫芦!”

“是吗?”

云雪裳眸中闪过一丝不确定。她咽下口中的山楂,清冷的眼中又浮起些许疑惑:

“膳堂的糖葫芦,用的都是凡间普通山楂,还带着籽。可这串用的是上好的赤玉灵楂,还仔细去了籽,糖衣也挂得不甚均匀,瞧着乱糟糟的,不像是膳堂厨子的手艺。”

“什、什么赤玉灵楂?我不知你在说什么!”

面前的红发少女更慌乱了。

“我吃过许多糖葫芦,不会错的。”

云雪裳又咬下一颗,认真看着她:

“妍儿,这糖葫芦莫不是……”

“啊啊啊啊啊是啊!是我自己做的又怎样!”

不等她说完,花宴便红着脸打断,又羞又窘地瞪着她,声音都带上了几分气鼓鼓的意味:

“这就是我自己做的糖葫芦,怎样!你满意了吧?”

……欸?

云雪裳怔了怔。

她其实想问,这糖葫芦莫不是花宴在外头花大价钱买的。听这话的意思……

竟是花宴亲手做的?

“哼!”

花宴见她一副呆头呆脑的模样,愈发羞恼,跺了跺脚,转身就要走。

可恶!我好心好意做给她吃,居然还敢挑三拣四嫌我做的丑?!

云雪裳!你这辈子都别想再吃到我做的任何东西了!

“妍儿,等等。”

一只纤白的手轻轻拉住了她的手腕。

“先别走。我……不是嫌弃糖葫芦不好。”

云雪裳声音虽轻,却带着难得的急切:

“它虽糖衣挂得乱,可真的很好吃,我没有嫌弃你的意思。”

她笨拙地解释着,指尖微微用力,生怕眼前人真的走了:

“我真的很喜欢你做的糖葫芦……我,我以后也想再吃到。你……可以不要走吗?”

“……”

“既、既然你都这么说了……咳咳,那我便不走了!”

红发少女别过脸,神色骄矜里藏着几分得意,目光飘忽:

“若你实在喜欢、日后又肯好好求我的话……我、我看心情再做给你,也不是不行!”

“嗯,谢谢妍儿。”

云雪裳眼中那丝焦急悄然化开,漾起浅浅的笑意。

她忽然想起什么,又问道:

“妍儿,你亲手做的这糖葫芦,真的自己尝过吗?”

“呃……”

花宴一下子僵住了。

今早听完林芊芊的故事,她便匆匆去膳堂找师傅学做糖葫芦。她从未下过厨,半点做饭经验都没有,哪怕用灵力相助,也糟蹋了许多材料,直到将近晌午,才勉强串出一串像样的来。哪还有空闲自己尝?——除非把先前熬糊了糖、煮烂了楂的那些算上。

见她半晌不语,云雪裳将手中的糖葫芦往前递了递:

“既是你做的,你也尝尝吧。真的很好吃。”

花宴迟疑地看着那串红艳艳的果子——一支竹签上本该串着七颗山楂,已被云雪裳吃过两颗,断口处莹莹润润,分不清是化开的糖浆,还是……

这是她方才入口过的啊……

花宴有些犹豫,可一抬眼,便对上云雪裳那双澄澈坦然的绯色眸子。

啧,连云雪裳一个女子都不在意,我花宴好歹是个堂堂男子,又有什么好怕的!吃就吃!

吃就吃!

她找准角度,“嗷呜”一口,飞快叼走一颗。

“怎么样,好吃吗?”

见她吃了,云雪裳眉眼微弯,也将糖葫芦收回,轻轻咬下一颗。

“嗯,嗯……”

花宴见她毫不避讳地继续吃那串自己碰过的糖葫芦,脸上隐隐发烫,不由得低下头,声音也小了几分。

……等等,不对!

这是我做的糖葫芦,怎么反倒成了她来问我好不好吃了?

我做的当然好吃!

反应过来后,花宴立刻又抬起头,正要开口,可这时,云雪裳却轻声问:

“那,妍儿今日为何会想到给我做糖葫芦呢?”

“呃,我……”

对着那双平静中带着些许好奇的红眸,花宴左看右看,知道躲不过,只好半真半假地交代:

“就、就是今日在藏书阁碰到林道友……对!然后和她聊了聊你师尊,还有你从前的事……”

她试探着一边说,悄悄观察云雪裳的神色——虽说她平日本就表情清淡,可花宴却莫名觉得,她此刻的心情并无波澜。

“林道友说,你师尊生前常买糖葫芦哄你,所以你格外爱吃。我就想着……你这不是回眠云峰了嘛,昨晚我又问了不该问的,怕你触景生情……到时候连带着我和容容也不痛快。干脆防患于未然,直接给你做了糖葫芦送来!对,就是这样!”

云雪裳听罢,了然地点点头。

“多谢妍儿关心。不过我是不会影响到你和容容的。”

她神色坦然,继续道:

“其实你昨晚的话并无不妥。关于师尊和师弟师妹的事……我早已想开了。”

“在当年的那场劫难之后,我确实曾自问,为何活下来的是我,为何师尊他们却遭此不测。”

“但人终究要向前看。若师尊还在,见我消沉,怕是只会敲我的头,又骂我是榆木脑袋。”

说着,她又轻轻咬下一颗糖葫芦。

见状,花宴又迟疑着问道:

“那你为何依旧整日练剑修炼,对铲除邪修,又抱着那般必除之的执念呢?”

“想开了,不代表要忘记。”

白发的仙子咽下山楂,神情认真。

“我会带着这份过去,继续前行。而且,唯有斩尽世间恶孽,才不会再有这样的悲剧,不会再有人无故与亲朋阴阳两隔。”

她抬眸,眼底盛着坚定的光:

“所以,我会继续修炼,变得更强,直到斩尽这世间所有的恶。”

山风拂过,扬起她几缕白发。那张清美无暇的脸上神色郑重,嘴角还沾着一点晶莹的糖渍。

花宴静静望着眼前的云雪裳,忽然觉得,自己或许是头一次,真正看清了她。

不,应该说是又一次才对。

十年前的阴阳台上,初次相逢,她只觉对方实力高强,又冷着一张脸寡言少语,只当她是个冷情冷性的女人。

十年后再见,乃至大楚同行,她又觉这人不过是个心眼不坏的呆子,满心只有剑与修行,实在难以理解。

可此刻,在向来散漫随性、从未深思过人生大义的花宴面前,云雪裳却像是个怀抱崇高——甚至有些不切实际——的理想,周身隐隐发着光的人。

呵,果然还是个剑呆子。

花宴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可不知怎的,她觉得眼前这个呆子……

其实也挺可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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