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先于黑暗漫溢开来。

不是眼睑闭合后的沉暗,是裹着咸腥寒气、细小白雾粒的无孔不入的虚浮。

雾黏在皮肤上像未干的水渍,凉得发腻,又混着深海特有的阴寒,缠得四肢发沉,时间成了融化的浆糊,慢得让人窒息。

耳边嗡嗡鸣响————海风撕着帆布的脆响,导弹砸塌【贪狼岛】的轰鸣震得骨膜发麻,海面上翻涌的浪涛裹着礁石碎渣拍击船身。

钝响沉在雾里,下一秒却被乳香漫过,连雾都染了旧宅庭院的暖。

锦缎蹭过脸颊,软绣纹路在指尖发虚,是婴儿时晒过太阳的襁褓,鼻尖还萦绕着棉布与阳光交织的淡香,周身是摇床轻微的晃荡;

又骤然被青蓝碎光扎痛掌心,烫意混着模糊的呵斥,叹息隔着厚重的水层飘来,抓不住半分音节,只剩海水漫过耳廓的闷响。

暗流卷着细碎沙砾擦过手腕,凉得刺骨,连呼吸都裹着深海藻类的腥气。

旧宅木楼梯的吱呀声漫上来,海棠花落在发间,清甜裹着海水的咸涩,呛得喉咙发紧。

雾粒钻进鼻腔,凉得人打颤,恍惚间竟分不清是旧宅的晚风,还是现世的海雾。

烟雨漫过青石板,湿冷的风卷着衣袂,古旧纹样蹭过腕间,晦涩歌谣钻进耳朵,温软的手覆在发顶,触感真切得发烫,面容却在雾里消融、涣散。

不是我的记忆......

一句呢喃,一声叹息。

可那青石板的湿凉、那歌谣里的潮气、那掌心的温度,像是刻在骨缝里的旧痕,与现世的轰鸣、咸雾、暗流绞缠成乱麻。

海水灌进鼻腔的灼痛炸开,不是痛,是婴儿时被奶水呛到的窒息,又叠着深海的冷压,胸腔被挤得发闷。

意识在碎光、咸腥、温软与雾的凉里缓缓沉浮,连周遭的黑暗都裹着浪涛的起伏,成了模糊的残影,慢得像一场醒不来的梦。

失重感裹着身体沉浮,身下是暗流拉扯的冰凉。

浪涛卷着细碎泡沫擦过肌肤,黏腻的海水贴着后背,意识又跌回无岸的漩涡,慢且混沌。

夏木的香蹭过衣袖,是追蝴蝶时掠过麦浪的风,带着晒透的暖意,麦芒刺过指尖的微痒格外清晰,耳边还有蝉鸣的聒噪;

转瞬却沉进浓稠的黑暗,雾像浸了冰水的棉絮裹住四肢,沉重得抬不起手,双手在虚空里乱抓,只有坠落的恐慌啃噬神经。

耳边是暗流呜咽的低响,混着远处若有若无的爆炸声残响,沉在雾底,模糊又遥远。

细碎光点在指尖流转,纯白空间静得能听见心跳,诡异却安心,空气里有不知名的淡香;

下一秒又撞上古院的朱门,门轴吱呀与婴儿啼哭重叠,门廊下的雨珠砸在青石上,溅起的湿意和现世的雾混在一起。

连呼吸都裹着雨雾与咸腥的双重气息,慢得让人恍惚。

画面碎得彻底,温热襁褓挨着青石板的凉,陌生歌谣混着海浪的呜咽,雾里的咸腥顺着毛孔钻进骨头缝,冻得神经颤栗。

暗流还在拉扯着四肢,像有无数只手拖着往下沉,却拦不住那些残影疯长、涣散......再重组。

分不清是亲身经历,还是前世漏下的碎片,只觉得所有画面都在融化,像是被海水泡软的锦缎,裹着雾的凉、浪的闷、暗流的沉,缠得意识喘不过气,慢得仿佛时间都停驻。

下坠感骤然抽离,细微的颠簸贴着肩胛骨传来。

温热穿透层层混沌与咸雾,像一根细针,慢悠悠将散逸的意识,一点点缝回被海水、冷雾与暗流包裹的躯体,连归位的过程都慢得慵懒。

“!?”

————闻人晓东猛地睁开眼。

赤瞳在浓得化不开的雾色里,漾开一点破碎的光。

刺骨的湿冷瞬间将她包裹,比深海的寒意更凌厉,浸透衣物的海水贴着皮肤,像一张冰冷的尸布,裹着她纤细瘦小的身躯。

15岁的少女本就身形单薄,此刻雪白的长发湿漉漉地黏在脸颊、脖颈与后背,勾勒出嶙峋的肩线。

几缕发丝冻得发硬,贴在唇瓣上,带着咸涩的冰意。

她下意识地蜷缩起来,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像一只被暴雨击垮的幼雀,这幅楚楚可怜的模样里,藏着落难公主般的脆弱与茫然。

周遭是无边无际的海雾————浓得像凝固的牛乳,伸手便能攥出冰冷的水渍,将海面、天空、远方的轮廓全揉成一片灰蒙蒙的混沌。

连光都被吞噬得只剩微弱的虚影,静得诡异。

雾滴落在脸上,不是雨,是细针似的冰碴,扎得脸颊发麻,顺着下颌线滑落,混着脸上的海水,凉得渗进骨头里,黏腻地贴在脖颈。

海风卷着雾霭掠过,呜咽声像藏在雾里的鬼魅低语。

时近时远,若有若无,听不真切海浪的起伏,只剩脚下这片温热的东西带着规律的起伏,像是死寂里唯一的生命气息。

海面平静得反常,身躯摇曳时荡漾开的细小涟漪,转瞬便被雾与海水吞没。

浑浊的海水下隐约能看见类似海洋生物的尾鳍划过,却辨不清深浅,仿佛脚下是无底的幽暗深渊,藏着未知的恐惧。

“天子”茫然地转动脖颈。

视线被雾死死困住,连三尺外的海面都看不清,唯有身下那抹隐约的粉色,在灰蓝的海水与乳白的雾色交织中若隐若现,勉强驱散了些许被世界抛弃的虚无恐惧。

整个人恍若置身于无始无终的雾中魔境,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残存的幻觉,连时间都在这里变得缓慢。

“————(海豚叫)!”

直到身下的生物轻轻摆了摆尾鳍,带着她在海面上漾开细小的涟漪,闻人晓东才迟钝地低下头。

透过雾与水的朦胧,她终于看清了那抹粉色————是海豚。

通体泛着温润粉光的海豚,正用宽阔的背部稳稳托着她,光滑的皮肤隔着单薄的衣物,传来微弱却真切的暖意。

“......咦?”

这粉色太过罕见,绝非野生海域所能有。

心头骤然掠过一丝疑惑,却被劫后余生的恍惚压了下去。

闻人晓东抬手,指尖轻轻触碰到海豚的皮肤,温热的触感混着海水的冰凉,让她终于确认,自己还活着。

————时间稍稍回溯,视野沉入雾海之下。

不知多久远之前的某一刻,【贪狼岛】的爆炸声还残留在海面的震颤里,深海处却已是死寂的幽暗。

闻人晓东像一截失去生机的白玉,在冰冷的海水中缓缓下沉,湿透的长发散开,宛若一束凋零的白菊。

一只恰好在附近游荡的粉色海豚率先嗅到了人类的气息,箭一般穿梭而来。

它小心翼翼地用吻部含住她的衣领,避开她颈间细小的伤口,生怕锋利的齿尖划伤这脆弱的躯体。

随后奋力摆动尾鳍,肌肉紧绷,带着坠海的白发少女向上攀升,幽暗的海水掠过它粉色的皮肤,留下细碎的水痕。

途中,越来越多的粉色海豚聚拢过来,它们围绕在同伴身边,用身体抵御着暗流。

待那只海豚将闻人晓东托出海面后,便齐齐用背部承接住她,形成一道柔软的“浮筏”,在雾海中缓慢漂浮。

这些粉色海豚,脊背处还留着淡淡的实验印记————那是【贪狼岛】实验室的烙印。

不久前,导弹的烈焰将那座人工岛屿炸得四分五裂,实验室的牢笼崩塌,这些被当作试验品的海豚,趁着混乱逃离了炼狱。

却不料在命运的安排之下、在这片雾海里,撞见了坠落深海的落难公主。

它们没有畏惧人类,反而用最温柔的方式,守护着这具濒死的躯体。

而所谓的死里逃生,无非也就是这么回事。

“我......这是......咳哇!?”

闻人晓东趴在海豚背上,胸口突然涌上一阵剧烈的窒息感,猛地侧过身,大口大口地咳出呛进肺里的海水。

咸涩的液体顺着嘴角滑落,带着铁锈般的味道,每一次咳嗽都牵扯着胸腔的剧痛,让她蜷缩着身子,几乎要晕厥过去。

咳到最后,只剩干涩的喘息,她瘫软在海豚温热的背上,混乱的思绪终于拼凑完整:

【贪狼岛】的爆炸、码头的货船、近在咫尺的导弹坠落、翻覆的船体,还有“那个人”最后的拥抱————他把自己紧紧护在怀里,像护住一件稀世珍宝,无比温柔,无比决绝,陪着她一起坠入冰冷的深海。

“......任桓之......”

闻人晓东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破碎得像风中残烛,被海风一吹就散。

赤瞳里瞬间蓄满泪水,混着脸上的海水滑落,砸在海豚的皮肤上,晕开细小的湿痕。

“!”

她猛地抬起头,不顾身体的虚弱,挣扎着转动脖颈,在浓稠的雾色里疯狂搜寻。

少女要找那个少年,找那个并不怎么沉稳可靠、却总会在危难时刻挡在自己身前的身影。

可雾太大了,大到能吞噬一切轮廓。

她只看到灰蒙蒙的雾霭,看到粉色海豚模糊的脊背,看到翻涌的冰冷海面,唯独没有任桓之的踪迹。

他是不是被暗流卷走了?是不是沉入了深海?

是不是......再也不会出现了?

“我不要!”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藤蔓般死死缠住闻人晓东的心脏,越收越紧,让她喘不过气。

悲恸如同决堤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

她捂住脸,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里溢出,渐渐变成撕心裂肺的抽泣————就连闻人晓东也不清楚,自己为何会如此悲伤。

这份悲恸究竟从何而来?

不清楚,搞不懂,只是落泪而已。

她像个被遗弃的孩子,在无边的雾海里,只剩下绝望与无助,仿佛心脏空缺了一块,雪白的长发被泪水浸透,愈发显得孤绝可怜。

“————(虎鲸叫)!”

就在这时,一声低沉厚重的鸣叫穿透雾层。

不同于海豚的清脆,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威严。

霎时间,围在周围的粉色海豚们纷纷发出回应,清脆的叫声交织在一起,随后它们缓缓向四周散开,像潮水退去般,让出中间的海域。

“欸......?”

闻人晓东泪眼朦胧地抬头,心脏猛地一缩。

浓雾涌动间,一个庞大的黑色身影从雾中浮现,流线型的躯体泛着冰冷的光泽,高耸的背鳍划破雾霭,比周围的粉色海豚大出一圈不止————是一头虎鲸。

而在它宽阔的背上,那个熟悉的黑色身影,正安静地躺着。

“欧尼酱!”

她几乎是嘶吼着喊出这个称谓,狂喜瞬间冲垮了所有的悲恸,让她失去了所有理智。

闻人晓东不顾身下海豚的颠簸,挣扎着想要跳过去,手脚并用地扒着海豚的脊背,指甲几乎要嵌进它的皮肤。

托着她的粉色海豚似是读懂了她的急切,缓缓摆动尾鳍,向虎鲸靠近。

待两头海洋生物相接的瞬间,闻人晓东踉跄着爬上虎鲸的背部,脚下的皮肤光滑而温热,却让她丝毫不敢停留,跌跌撞撞地扑向那个身影。

她一把抓住任桓之的手臂,入手却是一片刺骨的冰凉————少年的身体毫无生气地躺着,黑发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嘴唇泛着青紫色,连呼吸都没有起伏。

“......欸?”

闻人晓东脸上的狂喜瞬间僵住,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连血液都仿佛冻结了。

她颤抖着伸出手,探向他的鼻下————没有呼吸;

再抚上他的胸口,那里同样一片死寂,感受不到丝毫心跳。

晴·天·霹·雳。

“欸......欸......?”

她呆呆地看着任桓之毫无血色的脸。

大脑一片空白,赤瞳里的光芒瞬间熄灭,只剩下深入骨髓的错愕与呆滞。

怎么会这样?

怎么就这样没了呼吸?

怎么会就这样,把她一个人留在这片雾海里?

“我·才·不·要!”

这份呆滞只持续了几秒,随即被执拗的光芒取代。

闻人晓东猛地回过神,泪水还挂在脸颊上,眼底却燃起了绝境中的火苗。

她不会放弃,绝不。

她颤抖着将任桓之的身体放平,双手交叠,用力按压在他的胸口————指尖传来肋骨的坚硬触感,每一次按压都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纤细的手臂因为过度用力而紧绷,青筋隐约浮现,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混合着泪水与海水,顺着下颌线滑落。

“咳出来......快咳出来啊......”

她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

按压数十次后,她迅速捏住任桓之的鼻子,低下头,将自己的气息渡给他。

嘴唇相触的瞬间,是刺骨的冰凉,她却毫不在意,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动作,生涩却虔诚。

“————(海浪声)!”

周围的粉色海豚与虎鲸都静了下来,唯有海风穿过雾层的低语和她急促的喘息声,在这片死寂的海域里回荡。

一遍,两遍,三遍......手臂早已酸痛得失去知觉,胸口因为过度换气而阵阵发闷,可任桓之依旧毫无反应,身体越来越冷,脸色也愈发苍白。

希望像被狂风暴雨摧残的烛火,一点点微弱下去,最后彻底熄灭。

闻人晓东的动作渐渐放缓,最后无力地垂下手,趴在任桓之的身上,泪水无声地打湿了他的衣襟,压抑的哭声从喉咙里溢出,满是绝望与崩溃。

就在她被绝望裹挟,几乎要失去意识时,周围的粉色海豚突然集体发出急促而清脆的鸣叫,声音朝着同一个方向,带着明确的示意。

虎鲸也轻轻摆动尾鳍,发出一声低沉的呼应,背部微微起伏,似在提醒她什么。

闻人晓东下意识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向那个方向。

浓稠的海雾依旧弥漫,遮挡着视线,可在视野的正前方,雾霭似乎在缓缓涌动,一个模糊的轮廓渐渐从雾中浮现。

————那是一艘船。

船身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看不真切具体的模样,却像是黑暗中的一束光,刺破了这片雾海的死寂。

她怔怔地看着那个轮廓,赤瞳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疑惑,有期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不知道那艘船上的人是谁,是敌人,还是可以求助的对象?

“————(海豚叫)!”

“————(虎鲸叫)!”

似乎是察觉到了闻人晓东的警惕与紧张,动物伙伴们(确信)自发性地围城一圈,打算用身躯作为盾牌,它们想要守护这位落难的少女。

“轰轰轰轰轰(轮船汽笛声)————!!!!!!”

恍若魔镜一般的雾海之中,虎鲸与粉色海豚围绕在“大难不死”的两人身边,远方的船影在雾中沉浮。

命运的齿轮,似乎又开始了新的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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