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山?今天轮到你带饭了!”

最初,我不过是个对城市怀有憧憬之心的农村人,因为知道城里有更好的发展,可以赚到更多的钱。

“好,大家需要带什么?”

我从上铺翻下来,舍友们对着手机或是电脑屏幕聊着些听不懂的话题。

“老样子!还有,快递麻烦带一下,我发给你取件码。”

“老肖,他知道取件码是什么吗?你快别逗他了,乡下人,能打个饭就不错了。”

可真的考入大学,搬进宿舍之后,我才明白,城市与农村间隔着一道巨大的沟壑。

“李明山,你不是傻子,对吧!驿站知道不?”

“我...不是。我试试看。”

我收到舍友发来的一串代码,深感疑惑。又因自尊心作祟,硬着头皮走出宿舍。

“老肖,敢不敢比划比划!态度挺嚣张啊!”

“怕你啊!来,中路solo!”

只听舍友们那意味不明的聊天声越来越小。

结果,到那天下午的第一节课上课,我才匆匆回到宿舍。

舍友们轮番羞辱的声音,一直在我的心头萦绕着,久久没有停歇。那之后的半年,我几乎每天都被舍友们笑话,终于因为一些“变故”,被安排更换宿舍。

自那之后,我不再与新舍友们说话,无论他们说什么,我都保持沉默。

在那期间,我迷上了学校的图书馆,一到没课的时候就会去看书。一本本快被我翻烂的小说,成了我创作故事的启蒙。

我与文学社的交集,正是由此开始。

“苏城大社团开放周”,是面向即将进入苏城大的学生或普通群众,展示社团风采的活动。我一个人代表文学社在活动楼前摆摊,这种耗时耗力的活,大部分时候都是由新人来干。

我将文学社的作品集发放给前来参观的人,其中最后一篇极为简短的小说,是我写的。

作为新人,又不爱说话的我,是文学社里的底层。

人来人往,大多数人拿到作品集都只草草翻看前几页,根本看不到最后一页。

除了一个女孩子,她端着作品集站在我的摊边,静静阅读着,她披着长发,戴着发箍,映着纸张的眼眸里透着浅绿。

“大哥!文学社,是编故事的吗?”她突然问我。

“呃...准确来说,是用故事的形式,向人们传达某种精神,或是感情。”

她长得不高,声音清脆,穿着粉色T恤和牛仔长裤,像是个初中生。

“那我也想写故事!要是我写一篇给爸爸看,他能不能看出我想说的?”

那双眼睛闪着光,仰起头,直直盯着我看。

“也许可以。你有什么想传达给你爸的,或者...”我看着周围,“不能直接告诉他的。”

没有任何大人在注意着这边,我不免有些担心。

“你多大了?一个人来的吗?”

“16岁,年纪小就写不了故事吗?我想给爸爸写,但是写不出来这种的。”

“可以...这和年龄无关。”

16岁?居然只比我小两岁多,明明看上去这么娇小。

她指着作品集的最后一页,是我写的那篇文章...

“这是想谢谢妈妈不问原因的照顾,但是是说不出来的话,对不对!”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

文章描述着我被打伤后跑回家,妈妈帮我处理伤口的过程,连小说都算不上。

她却能看出我想表达的情感。

“差不多。”我有些惊讶。

“好厉害,我想学!大哥,你能教我吗?开放周我天天放学都可以过来,给!”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红色纸钞!?起码有几十张吧。

我第一次看到那么多钱,愣住了,但很快就把钱推回她的手里,让她放好。

“大哥,你不教我吗?我真的写不出来,我想写嘛!要是钱不够,我再去要点。”

见我不收钱,她半蹲在我身边泪眼汪汪,小手抓住我的袖子来回摇动。

周围的人或许是以为我在欺负她,朝我投来质疑的目光。

“不是,这和钱没关系。好吧,我试试看。你别抱太大希望。”

“谢谢大哥!”

眼看着夜晚临近,我收起作品集,把座位让给她。

她想向父亲表达什么呢?家境优渥的她,会对父亲怀有怎样的感情?

我拿出纸笔交给她,引导她写下想对父亲说的话,看着笔尖划动,我不由得张大嘴。

“我讨厌爸爸!就知道给我钱!讨厌妈妈,每次都不让我去找爸爸,就说爸爸在忙!钱,钱有什么用!爸爸,我是不是还不如钱?我比不过钱对不对!那你生我干嘛!我要恨你一辈子!!一辈子都不原谅你!!!”

写着写着,她突然掏出几张纸钞撕碎洒在纸上,眼泪顺着脸颊流淌下来。

我没来得及阻止,只见红红的纸钞碎片覆盖着那愈加潦草的字迹,不由得为她而心疼。

“你没事吧?”我蹲在她旁边,递给她纸巾。

“哼!没事!爽快多了。这就是写故事吗?真厉害!”

她边擦眼泪边露出灿烂笑容的样子,让我有些恍惚。

“你...确实很厉害,做法很有感染力。但这还只是你想表达的内容,故事就是要将这些内容扩展。首先是人物,可以是你自己和……”

那天,是我考上大学以来,说话最多的一天。一直到夜晚降临,我主动把她送出校门,看着她坐进一辆车子。

她说过那个叫网约车,还教我怎么用手机下单网约车,这才让我放心。

明天应该还会再见到她吧。我对此抱有着期待。

* * *

阳光透过水汽照进房间,刚推开阳台门,寒风迅速卷走我的体温,我把衣服都收进屋,冷得开始发抖。

手机上还有苏汐夏发来的消息,那是一张厢货车的图片,似乎是从老家托人运来的家具和衣物。

“你不会无情到让我和师傅两个人搬的,你说是吧!”

她总算是和家里人和解了,不知道李白霜阿姨的态度怎么样...算了,就勉强给她当一天苦力吧。

刚穿上破旧的绒裤棉袄,手机又收到消息。

她有这么急吗?

拿起手机,才发现不是她发来的,而是沫幽。

“来公司一趟,会算成正常加班,辛苦你了。”

扣着纽扣的手顿了顿,才拿出正装,暗暗叹气,感到莫名悲伤。

是因为临时要去加班,才会难过吧。

“对不起,汐夏,我今天要去加班。明天我有空就去你家。”早已编辑好的消息,直到我换完正装才发出去。

要是明天有空,我一定去她家里看看。这么想着,我打开房门。

“李前辈!一起走吧?”

突然的声音吓得我后退半步,这才看到门前站着何墨柠。她的小手玩弄着围巾的小球,连帽绒卫衣是可爱的粉色,粉白格子裙下伸出一对包裹着厚白裤袜的纤纤细腿。

“你站我家门口多久了?”我端详着她的脸,“你也要加班?”

“是啊,你看!”她举起手机,给我看沫幽的消息。

我没有太在意,仔细看着她的脸。带点婴儿肥的脸颊,圆滚滚的翠绿眼眸,涂着粉色唇彩的小嘴,还有淡淡腮红。

化了淡妆的她,显得更加年轻,只是...

“我再好看,被你这么盯着,也会害羞。”她往自己的脸上扇着风,眼珠左右闪躲着。

她,和记忆力的那个女孩子是有些像,但无论是穿衣风格还是气质,都有差别。

也许是过去含苞待放的花苞,现在正要开始绽放?

“行了!不许看了。”她伸手遮挡我的视线,双马尾扫过我的胸口。

正好我收到消息,“好,工作最重要,我懂!你去吧!”,是苏汐夏发来的。

抱着一些歉意,我走向电梯,何墨柠则小步跟在后面,扯了扯我的衣角。

“我猜今天会发生好事,你大概会很开心。哈哈~”

“......”

等待着电梯到来,心里略有些不安。

她这是在安抚我,还是又做了什么多余的事情?每次她都是这样,说得像是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我最不擅长应对这种类型了...时刻散发着一股未知的压迫感。

走到楼下,我看向不远处的厢货车,正巧在打开的货箱里,看到苏汐夏在清点货物。

像是感受到我的存在一样,向这里看来。

与她对视的一瞬间,她朝我笑着挥挥手,“早点回来!”,像是在这么说。

我也点点头,朝她笑了笑,便向着小区大门走去。

何墨柠三步并作两步追上来,悄悄说着,“你女朋友的脸色不太好哦。”

不太好?

我扭头,那变小许多的货车附近,已经看不到苏汐夏的身影。

“别想挑拨离间。真不知道沫总要你这个新人去加什么班...”

“帮你的忙呀!沫总肯定是觉得我和你就该在一起,效率才高。”

她背着手挺直腰杆,尽力挺起胸膛,凸显着那并不明显的曲线。

也不知道她的自信是从哪来的。

“没有你在,我的效率就不高了吗?”

“没有没有,你要是柴火,我就是助燃剂!你没有我也可以燃烧,但要是多了我,就会烧得更旺!”

她咧嘴笑着,像是在为自己的话语感到得意。

“氧气也是种无形的助燃剂,你要是氧气倒好了。”

“哼,你什么意思嘛!”她带着小情绪走到前方,双马尾大幅甩动着。

昨天的事,反倒是让她斗志更旺了...真难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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