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萨姆大坝的主控制楼,在建筑师的设计蓝图里应该被称作“现代化水电设施神经中枢”,配得上诸如“流线型设计”、“环保材料”、“智能化管理”之类光鲜亮丽的宣传词。

但此刻在拉哈尔眼里,这栋两层楼高的混凝土盒子,更像是一个等待被拆开的、过于复杂的礼物包装——而他手里只有一把弩,几支箭,和一颗被仇恨烧了三年还没烧完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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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斯坦北部山区,阿萨姆大坝上游三公里处,护国卫队临时观察点。

时间:凌晨三点十七分

温度:摄氏四度

湿度:百分之八十五(因为旁边就是水库,空气中弥漫着“免费洗脸”的湿度)

能见度:勉强能看清自己的手,前提是你还记得手长在哪儿

拉哈尔蹲在一块被苔藓覆盖的岩石后面,像一尊长满青苔的雕像。他脸上那个暗红色的金属面罩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面罩上那些细微的划痕和凹坑记录着他过去三年里遭遇的每一场战斗、每一次伏击、每一个差点要他命的瞬间。

面罩很好。面罩不会说话,不会流露出不该有的表情,不会在深夜想起家人时突然抽泣。

面罩只是面罩。

就像他此刻只是一件工具——一件用来炸掉大坝的工具。

“雷德说大坝的控制楼今天刚完成内部装修,安保系统还没完全上线。”拉哈尔的副手穆萨——就是那个独眼大汉,渡鸦岛暴动的主谋之一,越狱后奇迹般地活着回到了山区——蹲在他旁边,声音压得很低,“黑翼部队派了六个人驻守,分两班,每班三个。换岗时间凌晨四点。你有三十分钟的窗口期。”

拉哈尔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这个动作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但穆萨明白了。

三年了,护国卫队里所有人都知道拉哈尔的交流方式:能用点头摇头解决的绝不动嘴,能用眼神传达的绝不点头,能用沉默表达的绝不用眼神——总之,他交流的最高境界是让你觉得自己在跟一堵会呼吸的墙说话。

“炸药呢?”穆萨递过来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六块用防水油纸包裹的C4塑胶炸药,每块大约四百克,配电子雷管和遥控起爆器,“自制改良版,加了点‘特殊配料’——我从卡旺达黑市搞到的铝热剂粉末,保证炸混凝土像炸饼干一样脆。”

拉哈尔接过包,掂了掂重量,然后从自己背包里掏出另外四块更小但更精致的炸药——那是他自己做的,用化肥、柴油和从报废汽车里拆出来的零件,按小时候父亲教的方法调配、压制、封装。父亲说那是“猎户的智慧”:山里遇到熊或者山体滑坡,总得有点能制造动静的东西。

父亲没说这东西后来会被用来炸跨国公司的水坝。

但人生就是这样,教你的东西总会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候派上用场——通常是在你把生活过得一团糟的时候。

“路线呢?”穆萨展开一张手绘的草图,上面歪歪扭扭地画着大坝区域的地形,“从水库东侧悬崖下去,顺着检修梯爬到坝体中部,那里有个通风管道入口——直径六十厘米,正常成年人钻不进去,但你……”

他看了眼拉哈尔精悍瘦削的身形。身高一米七八,体重不会超过六十五公斤,所有肌肉都像是为了在山林里潜行狩猎而进化出来的,没有一丝赘肉。

“你应该能挤进去。”穆萨说,“管道通往控制楼地下一层的设备间。从那里上到一楼,主控室在二楼最东侧。记住,别坐电梯——那玩意儿有重量感应和摄像头,你一进去他们就知道有老鼠溜进来了。”

拉哈尔又点了点头。他把炸药分装进战术背心的各个口袋,调整了弩袋的位置,检查了箭袋里十二支弩箭的状态:六支常规穿甲箭,四支爆破箭头(装药量小,但足够炸开门锁或薄墙),两支带倒钩的捕猎箭——最后这个是他个人偏好,倒不是为了抓人,而是因为倒钩设计能让箭在命中后更难被拔出,造成持续失血。

很实用。很猎户。

“通讯呢?”穆萨递给他一个巴掌大小的短波电台,“加密频道七,每整点汇报一次,只说‘安全’或‘危险’。如果遇到麻烦需要支援……抱歉,没有支援。雷德把所有能调动的人都派去盯伊斯坦首都的政府军了,我们这边只有你和我,而我得留在这儿确保撤退路线。”

拉哈尔接过电台,别在腰带上。他最后看了一眼穆萨,独眼大汉也看着他,那只完好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鼓励,更像是……“我知道你可能回不来了,但反正我们都可能活不过下周,所以无所谓”的认命感。

很好。拉哈尔喜欢这种认命感。这让他觉得自己不是唯一一个在悬崖边上跳舞的疯子。

他转身,消失在凌晨的雾气里。

动作轻盈得像只猫,寂静得像片落叶。

穆萨看着他的背影,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开始收拾观察点的装备。按计划,他会在拉哈尔进入控制楼后撤离到五公里外的备用汇合点,等待——如果拉哈尔成功安放炸药,就接应他撤退;如果失败,就自己撤回山区,告诉雷德“计划A完了,该启动计划B了”。

虽然他们根本没有计划B。

但这种事,没必要告诉即将去玩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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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四十二分,阿萨姆大坝东侧悬崖。

悬崖高度大约三十米,几乎是垂直的。下面就是水库,黑漆漆的水面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微光,像某种巨大生物的鳞片。风从峡谷里吹上来,带着水汽和寒意,吹得拉哈尔的战术外套猎猎作响。

他蹲在悬崖边缘,从背包里掏出一卷尼龙绳和两个岩钉。岩钉是自制的——用报废汽车悬挂系统的零件改造而成,硬度足够,但比专业登山装备重三倍。

拉哈尔不在乎重量。他在乎的是可靠。

他用锤子(也是自制的,锤头是块废铁,木柄是从老家房子废墟里捡来的)把岩钉砸进岩缝,固定好绳索,然后毫不犹豫地翻身下降。

下降过程持续了大约四分钟。这四分钟里,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想——不想大坝,不想炸药,不想雷德,不想那些已经死了三年的家人。

他只关注三件事:手的握力、脚的支点、绳索的摩擦。

这很猎户。猎户在追踪猎物时,脑子里只有风向、足迹、和扳机上的手指。其他一切都是噪音。

到达崖底后,他收起绳索(不能留下痕迹),沿着坝体边缘向前移动。混凝土墙面湿滑,长满了苔藓和地衣,但他穿着特制的防滑靴——鞋底是他用废旧轮胎切割、烧制出花纹后缝制的,摩擦力比市面上任何一款战术靴都好。

父亲教的:山里的猎人不需要花哨的装备,只需要知道怎么让手头的东西发挥最大作用。

父亲没教他炸水坝。

但原理相通。

他找到了检修梯——一条锈迹斑斑的钢铁阶梯,嵌在混凝土坝体里,直通坝顶。正常情况下这里应该上锁,但拉古公司的施工队显然还没考虑到“会有疯子从悬崖爬下来然后爬梯子潜入”这种可能性。

拉哈尔开始攀爬。

梯子很陡,每一步都得小心。生锈的金属在寂静的夜里发出轻微的嘎吱声,每一声都让他停顿半秒,倾听周围的动静。

没有警报,没有探照灯,没有人声。

只有风,水声,和他自己的呼吸。

爬到坝体中部时,他看到了通风管道入口——一个直径大约六十厘米的圆形洞口,覆盖着铁丝网。他用钳子剪断铁丝网(钳子也是自制的,从废车场捡来的修车工具改造而成),探头往里面看。

一片漆黑。有风从深处吹出来,带着机油和灰尘的味道。

他估算了一下自己的肩宽——四十二厘米。能进去,但会很挤。

他卸下弩袋和大部分装备,用绳索拴住,先推进管道,然后自己钻了进去。

管道内部比想象中更狭窄。拉哈尔只能匍匐前进,用手肘和膝盖一点点挪动。灰尘呛得他想咳嗽,但他硬生生忍住了。管道壁上布满了电缆和管线,有些还散发着微弱的电流声。

他爬了大约十五米,前方出现了一个岔口。根据穆萨的手绘地图,应该往右。

他往右爬。

又爬了十米,看到向上的竖井。井壁有生锈的爬梯。

他爬上去。

竖井顶端是一个格栅盖板。他轻轻推开一条缝,往外窥视。

是一个设备间。堆满了各种机器、电柜、工具箱。灯光昏暗,没有人。

他推开盖板,爬出来,然后迅速把装备拉上来,重新穿戴整齐。

时间:凌晨四点零三分。

黑翼部队应该刚换完岗。新上岗的三个人可能还在熟悉环境,或者在做例行检查——这是最佳潜入时机。

拉哈尔检查了一下弩。弩弦紧绷,弩机灵活,瞄准镜干净。他抽出一支常规穿甲箭,上弦,然后推开设备间的门。

门外是一条走廊。白色墙壁,灰色地砖,天花板上有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走廊空无一人。

他贴着墙,无声地向前移动。脚步轻得连灰尘都几乎不被惊动。

这也很猎户。猎户追踪鹿的时候,脚步得轻到连鹿的灵敏耳朵都听不见。

走廊尽头是楼梯间。他正要推门,忽然听到门后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这鬼地方连个咖啡机都没有。公司不是说这里会有全套生活设施吗?”

“那是等正式运营后。现在?我们连马桶都只能用水库里的水冲——别问我那水干不干净,我不想思考这个问题。”

两个男人的声音。年轻,带着抱怨的语气,应该是黑翼部队的普通士兵。

拉哈尔退后两步,躲进一个消防柜的阴影里。

门开了。两个穿着黑色战术服的男人走出来,一个拿着手电筒,一个拿着平板电脑。他们看起来都二十多岁,装备精良,但神情松懈——显然不认为在这个刚建好、荒郊野外的大坝里会有什么危险。

“先去检查一下主控室的服务器。”拿平板的说,“主管说今天可能有远程数据更新。”

“凌晨四点更新数据?他们不能选个正常时间吗?”

“正常时间是给正常人用的。我们?我们是拿钱在荒山野岭守混凝土的倒霉蛋。”

两人说着话,向楼梯间走去。

拉哈尔等他们上楼后,才从阴影里出来。他看了一眼楼梯间门,然后转身走向相反方向——那里应该还有另一个楼梯。

他找到了。一个更窄、更隐蔽的紧急楼梯,看起来是给维修人员用的。

他悄无声息地向上爬。

二楼的情况比一楼复杂。走廊更宽,灯光更亮,墙上还挂着“安全操作规程”和“紧急疏散图”之类的牌子。主控室在走廊最东侧,门是厚重的防爆门,门上有个电子锁。

拉哈尔观察了一下。门口有摄像头,但角度固定。他从背包里掏出一面小镜子(也是自制的,镜片是从废弃汽车后视镜上拆下来的),伸出墙角,通过镜面反射观察摄像头的位置和转动周期。

三十秒一个循环。每次对准门口的时间大约是五秒。

五秒够他做什么?

他想了想,从箭袋里抽出一支爆破箭。这支箭的箭头装填了微量炸药,爆炸威力不大,但足够把电子锁炸坏。

但他需要更精确的破坏——不是炸锁,是炸开锁旁边的墙壁,直接进入主控室。

他退回楼梯间,从帆布包里拿出一块自制的化肥炸药。很小,只有拳头大小,但根据他之前的测试,足够炸开二十厘米厚的砖墙。混凝土可能更厚,但他可以多放几块。

问题是,怎么安放炸药而不被摄像头拍到?

他观察了走廊的结构。摄像头在走廊天花板正中,视野覆盖整个走廊。但如果他紧贴墙壁,在摄像头转到另一侧的五秒间隙里移动……

理论上可行。

他等待。

摄像头转向西侧。

他开始行动。

第一块炸药贴在主控室门左侧墙壁上,位置大约在门锁的高度。

第二块贴在右侧对称位置。

他退回楼梯间,等待下一次机会。

摄像头转向东侧,对准主控室门——五秒。

转向西侧——五秒。

他再次行动。

第三块炸药贴在门上方。

第四块贴在门下方。

他退回楼梯间,检查遥控起爆器。信号良好。

最后一次等待。

摄像头转向西侧。

他按下起爆按钮。

爆炸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不是那种惊天动地的巨响,而是沉闷的、压抑的“砰”的一声,像是有人用大锤砸开了墙壁。烟尘弥漫,墙壁被炸开了一个大约八十厘米见方的洞,边缘参差不齐,露出里面的钢筋和管线。

拉哈尔不等烟尘散尽,就从洞口钻了进去。

主控室很大,大约有两百平方米。一面墙是巨大的落地玻璃,外面就是大坝和水库的夜景——如果忽略被炸开的墙壁和弥漫的烟尘,这景色其实挺壮观的。另一面墙是密密麻麻的控制台、屏幕、服务器机柜。屏幕上跳动着各种数据和图表,大部分拉哈尔都看不懂。

他不在乎。他不是来学怎么运营水电站的。

他刚站稳,主控室另一侧的门就被撞开了。三个黑翼部队的士兵冲进来,枪口指向他。

“不许动!放下武器!”

拉哈尔没动。他只是抬起弩,瞄准,扣扳机。

第一箭射中最前面士兵的喉咙——穿甲箭精准地从防弹衣领口上方三厘米处钻入,切断气管和颈动脉。士兵甚至没来得及惨叫,就捂着脖子倒下了。

第二箭射中第二个士兵的右肩——不是致命伤,但箭头上的倒钩设计让箭矢深深嵌入骨骼和肌肉,士兵痛得松开了枪。

第三个士兵开枪了。

子弹擦着拉哈尔的左臂飞过,在战术外套上留下一道焦痕。拉哈尔在对方开第二枪前,已经从原地滚开,同时抽出第二支箭。

上弦,瞄准,发射。

箭射中士兵的腹部——不是致命部位,但爆破箭头在体内爆炸了。虽然装药量小,但内脏被冲击波撕裂的剧痛足以让任何人失去战斗力。

士兵惨叫倒地。

战斗从开始到结束,不超过十秒。

拉哈尔检查了一下伤口——左臂被子弹擦伤,流血但不严重。他撕下一截袖子,简单包扎,然后开始搜索主控室。

他需要找到大坝的结构弱点,需要找到安放炸药的最佳位置。但他不是工程师,看不懂那些复杂的控制台和屏幕。

他打开了几个文件柜,翻找纸质资料。大部分是技术手册、操作指南、设备清单。终于,在一个标注着“原始设计图纸”的柜子里,他找到了想要的东西——一大卷蓝图。

他摊开蓝图,铺在控制台上。

然后他沉默了。

图纸上密密麻麻的全是线条、符号、数字、标注。什么“应力分布图”,什么“剪力墙设计”,什么“泄洪道流量曲线”……他一个字都看不懂。

他只是个猎户。他懂得看动物足迹,懂得辨风向,懂得用最少的材料做炸药。但他不懂钢筋混凝土,不懂流体力学,不懂结构工程。

他盯着图纸看了三分钟,试图找出类似“这里很脆弱,炸这里”的标注。

当然没有。

图纸仿佛在嘲笑他:你以为炸大坝是打猎吗?看到个洞就往里钻?

拉哈尔收起图纸,决定用更直接的方法。

他走到军用电台前——那是一个标准的拉古公司军用通讯设备,看起来比他们护国卫队用的破烂先进至少两代。他试着操作,屏幕上跳出加密频道列表。

他选择了通用求救频道——通常这个频道不加密,用于紧急情况。

他按下通话键。

“雷德。听到吗?”

短暂的静默后,电台里传来雷德的声音,背景音很嘈杂,像是在某个热闹的地方:“拉哈尔?你进去了?这么快?”

“主控室已控制。但图纸……我看不懂。”

电台那头沉默了更长的时间。拉哈尔几乎能想象雷德的表情——那个戴茶色墨镜、留大胡子、左眼下有疤痕的军阀,此刻一定在揉太阳穴,后悔派了个猎户去干工程师的活。

“你看不懂图纸?”雷德的声音里有一种“我早该想到”的无奈,“那你他妈怎么知道往哪儿放炸药?”

“我带了十块。可以都放上。”

“十块……拉哈尔,你知道阿萨姆大坝用了多少混凝土吗?一百二十万立方米。你十块自制炸药,就算加了铝热剂,最多也就能炸开一个厕所隔间大小的洞。我们需要的是结构性破坏,是要让整个坝体垮塌,不是给它镶个花边。”

拉哈尔沉默了。

他知道雷德说得对。他只是……只是太想炸掉这东西了。太想让拉古公司付出代价了。以至于忘了考虑“怎么炸”这种技术细节。

“听着,”雷德说,背景音里的嘈杂声小了些,他可能走到了安静的地方,“我马上派人过去支援。带真正的工程师,带专业的炸药,带所有你需要的东西。但你得先守住主控室,至少守住……二十四小时。”

“二十四小时?”

“我们的人在五十公里外的溪谷度假酒店——对,就是那个白色的豪华建筑,拉古公司用来招待官员和投资人的地方。我在这里‘洽谈业务’。”雷德的语气里带着讽刺,“赶过去需要时间,而且要避开拉古的巡逻队。你给我二十四小时,我给你一个能真正炸掉大坝的团队。”

拉哈尔计算了一下。二十四小时,意味着他得在这个主控室里待整整一天。得面对可能随时赶来的黑翼部队增援,得应付可能存在的自动警报系统,还得祈祷拉古公司不会突然决定远程关闭整个大坝的电力——那样的话,所有电子锁都会锁死,他就被困死在这里了。

但他别无选择。

“明白。”他说,“二十四小时。”

“好孩子。”雷德说,“现在,检查一下主控室里有没有备用电源、有没有独立的通讯线路、有没有食物和水。你得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

拉哈尔开始检查。备用电源有——一套柴油发电机,燃料充足。独立通讯线路……没有,所有线路都集中在一个总交换机里,但他可以切断外部连接,只保留内部通讯。食物和水倒是有——在一个小冰箱里,有几瓶水、几包饼干,还有一罐已经过期的咖啡。

够撑一天。

“还有,”雷德补充,“如果拉古的人来了,别硬拼。主控室有防爆设计,你可以从里面把门封死,拖延时间。记住了,你的任务是活着等到我们的人来,不是当烈士。”

“明白。”

通讯结束。

拉哈尔切断电台的外部连接,只保留内部频道。然后他开始布置防御。

他把三具尸体拖到角落,用控制台的防弹挡板盖住——不是为了尊重死者,是为了不让血迹和尸体影响他的行动空间。他检查了士兵们的装备:三把突击步枪,九个弹匣,六枚手雷,还有一把手枪。弹药充足。

他把武器分散放在主控室各处,确保无论从哪个方向受到攻击,都能就近拿到武器。

然后,他重新摊开那张图纸,试图再看懂一点。

还是看不懂。

他放弃了,把图纸卷起来,放在一边。转而开始研究控制台。

屏幕上显示着大坝的实时数据:水位、流量、发电量、各个闸门的开合状态……大部分他都不关心。但他注意到有一个“结构监测”模块,显示着大坝各个关键点的应力、位移、温度数据。

也许……也许他不需要懂图纸。也许他只需要看哪些地方的数据异常,哪些地方标注着“警告”或“临界值”。

他调出历史数据记录。过去一个月里,有十七次“应力异常”警报,集中在坝体左岸的第三到第五节段。工程师的备注写着:“地基不均匀沉降导致的局部应力集中,建议加强监测,必要时进行灌浆加固。”

拉哈尔不知道什么是“灌浆加固”。

但他知道“应力集中”大概意思是“这里比较脆弱”。

也许这就是他要找的地方。

他记下了坐标:左岸,第三节段,高程+42米到+58米区域。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那面落地玻璃前。

窗外,天色开始泛白。晨曦从山脊后面透出来,给水库的水面镀上一层金红色的光。大坝在晨光中显得无比庞大、坚固、不可摧毁——像一座现代文明的纪念碑,宣告着人类征服自然的能力。

但拉哈尔知道,任何东西都有弱点。

山有滑坡的弱点。树有虫蛀的弱点。动物有要害的弱点。

大坝也一定有。

他只是需要找到它——或者,等能看懂图纸的人来帮他找到它。

他回到控制台前,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张照片。

照片已经泛黄、卷边,而且被烧毁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上,能看到一个简陋但整洁的小屋,屋前站着五个人:一对中年夫妇,三个孩子。夫妇笑得很朴实,孩子们笑得很开心。最小的那个女孩,大约七八岁,缺了颗门牙,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那是他的家人。

照片是七年前拍的,在他家的老房子前。那时候父亲还在世,母亲身体还好,弟弟妹妹还小,他刚刚学会用猎枪,打到了一只野兔,全家吃了一顿难得的肉。

那时候他们很穷——房子是土坯的,屋顶漏雨,冬天冷得睡不着。但他们有彼此。有晚饭后围在火炉边讲故事的时间,有妹妹追着他要糖吃的吵闹,有父亲拍着他肩膀说“你是长子,要照顾这个家”的期待。

然后拉古公司来了。

说要在阿萨姆河上建大坝,说会给当地带来发展、就业、电灯和干净的水。说会给他们补偿款,让他们搬到更好的地方。

父亲签了字。他相信那些西装革履的人说的话。

补偿款只够在城里租六个月房子。工作?大坝工地只要年轻力壮的男人,父亲年纪大了,不要。电灯和干净的水?他们搬去的安置点连自来水都没有,电是每天只供三小时的柴油发电机发的。

更糟的是,三个月后,拉古公司以“施工安全”为由,强制要求大坝上游五公里内的所有居民撤离。他们的新家就在这个范围里。

父亲拒绝搬。他说我们已经搬过一次了,没地方可去了。

拉古公司派来了推土机。

冲突发生了。推土机司机——后来才知道是喝醉了——操作失误,推土机撞倒了房子。母亲和弟弟妹妹在里面。

父亲冲进去救人。

然后瓦斯管道被撞破,泄漏,遇到明火……

等拉哈尔从镇上打零工回来时,看到的只剩下一片废墟,和四具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

拉古公司的说法是“居民非法阻挠施工,意外引发火灾”。赔了一笔钱——比他父亲签搬迁协议时拿到的还少。

拉哈尔没要钱。他要的是别的东西。

他加入了护国卫队。学会了用枪,用炸药,用弩。学会了沉默,学会了潜行,学会了把仇恨像磨刀石一样,一天天打磨得更锋利。

五个月了。

现在他站在这座大坝的主控室里,手里拿着炸掉它的炸药,口袋里装着家人的照片。

很讽刺,不是吗?拉古公司用大坝毁了他的家,现在他要毁掉大坝。一个完美的复仇循环。

只要他能找到该炸哪儿。

他把照片收起来,放回贴身口袋。然后开始检查他的弩。

弩弦状态良好,但为了保险,他还是换了一根备用的。弩箭还剩九支:三支常规,三支爆破,三支倒钩。他仔细擦拭每一支箭的箭杆,检查箭头的固定情况。

这是他父亲教他的:猎人的武器就是他的第二条命,要像对待自己的眼睛一样对待它。

父亲没教他用弩杀人。

但有些课,生活自己会教你。

检查完武器,拉哈尔走到那个小冰箱前,拿出一瓶水,几块饼干。他慢慢地吃,慢慢地喝,眼睛始终盯着监控屏幕——主控室的监控系统可以调取大坝各个角落的摄像头画面。

目前一切正常。没有车辆接近,没有人员调动,没有异常。

也许拉古公司还没发现主控室被占领。也许夜班士兵的失踪被当成了“擅离职守”——在这种偏远地区,士兵偷偷溜出去喝酒或找乐子并不罕见。

也许他有足够的时间等到雷德的人来。

也许。

他吃完最后一块饼干,把包装纸仔细折好,放回冰箱——不能留下痕迹。然后他走到主控室角落,那里有一张给值班人员休息的折叠床。

他躺下。

身体很疲惫——从凌晨一点出发,爬悬崖,钻管道,炸墙壁,杀人,已经连续行动超过五小时。肾上腺素开始消退,倦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但他不能睡。至少不能深睡。

他闭上眼睛,但耳朵竖着,听着周围的每一点声音:发电机的嗡嗡声,服务器风扇的转动声,窗外隐约的风声和水声。

还有他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稳定,缓慢,像某种倒计时。

二十四小时。

他只需要撑二十四小时。

然后,这座大坝,这座吞噬了他家人、吞噬了无数像他一样的普通人的生活的混凝土巨兽,就会迎来它的末日。

他想象着爆炸的场面。想象着混凝土块崩塌,想象着洪水奔涌而下,想象着拉古公司那些西装革履的人震惊、愤怒、恐慌的表情。

他嘴角微微上扬。

那是三年来,他第一次几乎要笑出来。

但最终还是没有。

因为他知道,就算炸掉大坝,家人也回不来了。房子也回不来了。那个缺了门牙、追着他要糖吃的妹妹,也回不来了。

他能做的,只有让造成这一切的人,也尝到一点失去的滋味。

哪怕只是一点点。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亮。晨光透过落地玻璃,照在主控室的地板上,形成一道明亮的光带。

光带慢慢移动,最终照在了那卷摊开的图纸上。

图纸上的线条和符号在阳光下清晰可见,但它们对拉哈尔来说,依然是一本天书。

他盯着那些看不懂的线条,慢慢地,眼皮越来越重。

呼吸变得均匀。

心跳变得缓慢。

在晨光中,这个戴着暗红色金属面罩、手握弩箭、口袋里装着烧毁的全家福的猎户,终于睡着了。

睡得很浅,一只手始终按在弩上。

像一个随时准备醒来的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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