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如同沉在冰湖最底层的碎片,偶尔被暗流搅动,翻起一线模糊的光景,旋即又被无边的墨黑与沉重吞没。
爱蜜莉雅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时间在这雪洞的绝对寂静与寒冷中失去了意义。当她终于从那近乎死亡的僵木中,挣扎着扯回一丝清醒的认知时,首先感觉到的不是疼痛,而是一种彻骨的、令人绝望的空。
身体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物质,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冰冷的壳,和壳内缓慢运转的、即将停摆的精密机械。
然后,疼痛苏醒了。左臂伤口是持续不断的、闷烧般的钝痛;右手掌心是尖锐的刺痛;每一处关节、每一块肌肉都像被生锈的齿轮碾过,酸涩、僵硬、发出无声的呻吟。喉咙干得如同被砂纸打磨,每一次吞咽都带来撕裂感。胃袋空空如也,不再饥饿,只剩下一种虚无的抽搐。
她艰难地动了动眼皮,睫毛上凝结的霜花簌簌掉落。雪洞入口被她之前封堵,只有极微弱的光线从缝隙透入,照亮空气中悬浮的、几乎静止的冰冷尘埃。
她还在。还活着。这个认知带来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荒谬的慰藉。
还没交卷呢,周雪同学。 那个熟悉的声音在意识深处响起,微弱得像烛火将熄时的最后一点摇曳。虽然考场糟透了,监考老师拿着枪,你还可能失血过多晕过去……但提前离场,可不像你的风格。
这自嘲毫无力量,却像一根细针,刺破了包裹意识的冰壳。
她开始尝试移动。动作极其缓慢,仿佛在对抗整个世界的重力。先是手指,确认它们还能弯曲,还能感受到猎刀粗糙的刀柄和步枪冰冷的金属。然后是手臂,带动着千钧重的身躯,一点点改变姿势,从蜷缩变为侧卧,再试图坐起。
这个过程耗费了难以想象的时间和力气,中间数次因为眩晕和无力而险些再次瘫倒。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叶摩擦般的痛楚,吸入的空气冰冷如刀,却又是维系那点“余烬”的唯一燃料。
终于,她背靠着冰冷潮湿的树干内壁坐了起来,喘息了好一阵。
雪洞很小,仅能容身,但至少挡住了外面呼啸的风。她摸索着找到水壶,里面早已冻成实心的冰坨。她拔出猎刀,费力地凿下一点点冰屑,含在嘴里,等待它们在口中缓慢融化,那微不足道的水分滋润着干裂的嘴唇和冒烟的喉咙,带来的慰藉却胜过任何琼浆。
接下来是检查。左臂的绷带已经被渗出的血和组织液冻硬,像个粗糙的石膏壳。她不敢轻易解开,害怕撕开刚刚凝结的伤口,也害怕失去这层脆弱的保护和保温。右手掌的绷带同样如此。她只能轻轻活动手指,确认没有严重的冻伤和坏死迹象。
食物……只剩下半块“营养块”和一点点压碎的饼干渣。她珍惜地吃掉一半,将剩下的包好。弹药、手雷、步枪……她一一触摸,确认它们还在,功能或许完好。这些冰冷的物件,此刻是她与那个即将抛弃她的世界之间,最后的坚实的联系。
体力恢复了一点点,至少眩晕感减轻了。她必须离开这里。雪洞能暂时避风,但绝非久留之地。体温仍在流失,伤势需要处理,情报必须送回去,敌人……可能仍在搜索。
她小心翼翼地扒开雪洞入口的封堵。更多的光线涌入,刺痛了她适应黑暗的眼睛。外面依旧是阴沉的白昼,风雪似乎小了一些,但天空低垂,云层厚重,预示着更多降雪。森林里寂静得可怕,只有风穿过高耸云杉顶端的低沉呜咽,以及积雪偶尔从枝头坠落的闷响。
她辨认了一下方向——依据透过林隙的、极其暗淡的天光,以及自己对地形的残余记忆。西北方向,迂回返回。这个目标未曾改变,尽管前路似乎遥不可及。
爬出雪洞的瞬间,寒风如同无数冰针,刺透她早已不保温的衣物,直抵骨髓。她打了个寒颤,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起来。必须活动起来,产生热量。
她选定了一棵巨大的、树皮皲裂的老云杉作为第一个标志物,开始向它移动。距离不过二十米,却像跋涉了整整一个世纪。双腿如同灌了铅,每一步都需要调动全身的意志力。她不再尝试掩盖足迹,那太耗费体力,也几乎不可能在深雪中完全做到。
现在唯一的优势是,森林茂密,视线受阻,且新的风雪可能会掩盖痕迹。
行走的节奏缓慢而机械。抬起脚,陷入深雪,拔出,再次抬起。呼吸配合着步伐,短促而费力。
视线有些模糊,她不得不经常停下来,靠着树干喘息,努力聚焦,辨认前方。意识时而清晰,时而涣散。清晰时,她计算着步数,估算着大概的方向和距离;涣散时,脑海中会闪过毫无关联的画面:图书馆窗外四季变换的树叶,母亲端上桌的热汤面,格奥尔格咧开嘴笑时露出的黄牙,马克西姆握着口琴的、沾血的手指……
别想那些。 她命令自己。看路。听风声。注意影子。活下去。
森林仿佛没有尽头。树木的形态开始重复,雪地的起伏大同小异。孤独感如同附骨之疽,随着体温一起流失。她开始低声说话,不是对谁,只是为了让自己的听觉捕捉到一点人类的声音,哪怕那是自己的。
“……三十七……三十八……这棵树……被雷劈过……左边可能有沟……绕开……”
声音沙哑破碎,被风雪吞没。
不知走了多久,可能一个小时,也可能只有二十分钟。她来到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空地上有一个小小的、冻结的池塘,冰面覆盖着厚雪。
空地边缘,她看到了一点不寻常的痕迹,不是人的足迹,而是一些细小的、凌乱的爪印,延伸到一丛低矮的刺柏灌木下。
是松鸡?还是雪兔?她模糊地想着。食物。热量的来源。她停下脚步,靠在空地边缘的一棵树上,凝视着那丛灌木。
猎刀在她手中,但她不确定自己还有没有力量和准头去投掷,更不确定有没有体力去追逐可能受惊逃窜的小动物。
就在她犹豫的刹那,眼角余光瞥见池塘对面的林线边缘,似乎有影子动了一下。
不是动物。更大,更直立。
她的心脏猛地一缩,所有疲惫和涣散瞬间被极致的警觉取代。身体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屏住了。手指慢慢收紧,握住了步枪的护木。
影子又动了一下,是两个,从一棵树后移到另一棵树后。白色伪装服。滑雪板靠在树干上。邦联士兵!
他们似乎也在休息,或者观察。距离大约八十米,中间隔着开阔的池塘冰面。他们并没有朝她这个方向张望,而是侧对着她,似乎在低声交谈,其中一人还拿出水壶喝了一口。
爱蜜莉雅的大脑飞速运转,冰冷的思维像生锈但依然强力的齿轮。两个敌人。状态良好,有滑雪板,有补给。自己受伤虚弱,几乎耗尽体力。正面冲突毫无胜算。逃跑?在深雪中跑不过滑雪板,且会立刻暴露。
他们没发现她。而她要避免任何引起他们注意的举动。
她缓缓地、以几乎不可察觉的速度,将身体更紧地贴向树干,利用树干和树枝的阴影遮蔽轮廓。纯白的伪装服此刻是唯一的朋友。
她慢慢调整步枪的角度,枪口悄然指向那两人的方向,不是为了射击,开枪等于自杀,而是为了在万不得已时,争取那半秒的先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寒冷、伤痛、疲惫再次如潮水般涌来,但都被更强大的求生意志死死压住。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耳膜边沉重地敲打,也能感觉到体温正从指尖和脚尖一点点褪去,带来麻木。
那两个士兵似乎休息够了。他们背起滑雪板,调整了一下装备,然后……向着与她计划路线几乎垂直的东北方向滑去,很快消失在茂密的林木之后。
直到再也听不到任何滑雪板的声音,又等了仿佛无穷久,爱蜜莉雅才允许自己极其缓慢地松弛下来。紧绷的肌肉一阵酸软,差点让她瘫倒在地。冷汗早已浸透内衫,此刻冰冷地贴在皮肤上。
危机暂时过去。但这两个巡逻兵的出现,表明这片森林并非安全区。敌人的活动范围可能比她想象的更广。
她不敢再在原地停留。绕开池塘,继续向西北方向前进。但刚才的遭遇抽干了她最后一点安全感,也耗尽了刚刚积聚起的一点点体力。步伐更加踉跄,视线愈发模糊。
她知道,自己可能撑不到找到下一个庇护所,或者走出森林了。
意识又开始飘忽。这一次,出现的不是回忆的碎片,而是一种奇异的、温暖的幻觉。她仿佛闻到了热汤的味道,看到了战壕掩蔽部里那盏摇曳的油灯,听到了格奥尔格粗哑的笑声和某个士兵跑调的口琴声……还有,一段旋律,一段由木口琴吹出的、破碎又执拗的旋律,夹杂着风雪与……一丝求生的呜咽。
是马克西姆的曲子吗?还是她自己濒死意识的胡编乱造?
她分不清了。但她跟着那幻觉中的旋律,在心里默默哼唱着,脚步机械地迈动。那旋律没有歌词,只有起伏的音调,像一条无形的线,牵着她在这白色的迷宫里,蹒跚前行。
直到她几乎是用身体撞开又一丛挂着冰凌的灌木,眼前豁然一亮。
不再是密不透风的森林,而是一片向下延伸的、相对平缓的雪坡。坡底不远处,蜿蜒着一条封冻的、不算宽阔的河道。河对岸,地势渐升,林木后,隐约能看到一道人工挖掘的、熟悉的锯齿状轮廓……战壕!还有锈蚀的铁丝网在雪地中露出狰狞的一角!
不是“铁砧-4”点,方向偏西,很可能是“铁砧-3”点的外围防线!
到了!至少,看到了己方防线的边缘!
希望像一剂强心针,猛地注入她濒临枯竭的身体。她几乎要瘫软下去,但又被一股倔强撑住。
不能倒在这里。倒在胜利的门槛前,太讽刺了。
她咬紧牙关,用步枪当作拐杖,一步一步,朝着河道,朝着那道象征着生存与归宿的锯齿状轮廓,挪去。每一步都耗尽最后的力气,视野边缘开始发黑,耳中响起嗡鸣。
快到了……就快到了……
河道冰面光滑,她几次险些滑倒。对岸的斜坡看似平缓,此刻却如同天堑。她手脚并用,向上攀爬,雪灌进领口、袖口,冰冷刺骨。
终于,她的手指触到了冻硬夯实的战壕边缘。她抬起头,模糊的视线里,看到一个戴着帝国制式钢盔、满脸惊愕的年轻士兵的脸,正从战壕里探出来,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从无人区雪地里突然冒出来的、浑身雪污、血迹斑斑、几乎不成人形的白色幽灵。
爱蜜莉雅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扯下早已结冰的面罩,露出苍白如纸的脸和那双依旧冰蓝、却已涣散无光的眼睛。
干裂的嘴唇翕动,发出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气音:“第……五山地……猎兵团……爱蜜莉雅……中尉……紧急……情报……”
话音未落,黑暗彻底吞没了她。
最后的感觉,是身体向前倾倒,落入战壕,以及那个年轻士兵惊惶的呼喊声,仿佛从极其遥远的水底传来。
余烬未熄。她做到了。
把命,和情报,一起拖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