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宿帕妮耶——白之女王麾下的〈操偶师〉，此刻正把自己整个人埋进一个超大号的粉白条纹抱枕里，金色长卷发凌乱地散在肩上，头顶那个标志性的蝴蝶结都歪到了一边。
“可恶……可恶……可恶……”
她每说一次“可恶”，就用小拳头捶一下抱枕。抱枕发出闷闷的“噗噗”声，像是在替她叹气。
事情要从三天前说起。
三天前，她精心策划的“第十领域人偶军团扩建计划”遭到了毁灭性打击。不是来自外敌，也不是来自女王——是来自那个该死的〈骑士〉，夜刀神时香。
那个银紫色头发的面瘫女，居然在女王面前轻描淡写地说了句：“帕妮耶最近收集的准精灵数量超标了，第十领域的灵子平衡有点紊乱。再这样下去，可能会影响其他领域的稳定性。”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
女王当时只是慵懒地“哦”了一声，连眼皮都没抬。但第二天，帕妮耶就接到了通知：第十领域的管理权暂时交由新上任的〈隐秘者〉代管，而她需要“专注处理手头的其他事务”。
其他事务？什么其他事务？！
她手里唯一的“事务”就是收集准精灵、制作人偶、扩充军团！现在第十领域被收走了，她拿什么扩充？！用空气吗？！
“那个该死的骑士……绝对是故意的……”帕妮耶把脸从抱枕里抬起来，蓝色眼眸里燃烧着熊熊怒火，“什么灵力平衡紊乱……根本就是借口！她就是想削弱我的势力！怕我威胁到她的地位！”
她越想越气，又捶了抱枕几下。
但气归气，现实问题还是要面对。
女王虽然平时看起来慵懒随性，对下属的小动作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那是因为那些小动作没触及底线。
一旦真的威胁到影之庭的整体稳定，或者——帕妮耶打了个寒颤——让女王觉得“麻烦”了，那下场……
她见过女王处理叛徒的样子。
不是血腥的处刑，也不是残酷的折磨。
而是更恐怖的东西——剥夺。
剥夺力量，剥夺记忆，剥夺存在本身。把一个人变成空白的躯壳，然后随手扔进邻界的某个角落，任其自生自灭。
那种彻底的无，比死亡更可怕。
“不行……绝对不能落到那个地步……”帕妮耶坐直身体，双手抱膝，下巴搁在膝盖上，“得想办法……得让女王觉得我还有用……”
但怎么才能有用？
她现在连领域都没了，手下的人偶军团也因为失去第十领域的灵力供给而运转困难。
女王自己就能轻易伪装成任何人，根本不需要她的能力。
“除非……”帕妮耶眼睛突然亮了一下，“除非我能重新拿回第十领域的管理权……”
但女王已经明确把第十领域交给〈隐秘者〉了。虽然那个戴着兜帽的小丫头看起来不太靠谱，但毕竟是女王亲自任命的。直接去要回来？找死。
“那就只能……”帕妮耶咬了咬嘴唇，“主动降职。”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降职？
从女王麾下的心腹干部，主动要求降级去当一个领域管理者？这简直是自毁前程。
但仔细一想……这可能是唯一的生路。
第一，降职意味着主动示弱，表明自己“没有野心”，可以消除女王的戒心。
第二，重新掌管第十领域，就能重新获得灵子供给，恢复人偶军团的运作。
第三，远离影之庭的权力中心，也就远离了〈骑士〉那个死对头的视线，可以偷偷发育。
“对……就这么办……”帕妮耶越想越觉得可行，“但光我一个人去说不行……女王肯定会怀疑。得拉个盟友……”
盟友？
影之庭里，谁会愿意帮她？
骑士那边的人想都别想。其他人要么是墙头草，要么是空无军团那种没脑子的傀儡。
那就只剩下……
“〈隐秘者〉。”帕妮耶念出这个名字，表情复杂。
那个刚被任命为第十领域支配者的小丫头。纯白头发，一只红眼一只眼罩，整天抱着个兔子手偶，性格恶劣得要死。
但正因为她性格恶劣，才可能愿意合作。
毕竟，隐秘者似乎也很讨厌骑士——虽然她讨厌所有人的样子。
而且她现在名义上是第十领域的支配者，如果能说服她“自愿”放弃这个职位，转而支持自己去接管，那在女王面前就说得通了。
“就这么定了。”帕妮耶从床上跳下来，整理了一下歪掉的蝴蝶结和皱巴巴的洛丽塔裙，“去找那个兜帽丫头谈谈。”
……
第十领域，原操偶师统治区，现隐秘者临时办公室。
说“办公室”其实不太准确。这里原本是帕妮耶用来存放人偶零件仓库，现在被清出了一小块空地，摆了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个兔子形状的茶杯，里面冒着可疑的紫色热气。
〈隐秘者〉坐在椅子上，双脚够不着地，悬在空中轻轻晃荡。她依然穿着那件带长垂兔耳的黑色兜帽披风，一只猩红的眼睛从兜帽阴影下露出来，另一只眼睛被黑色眼罩遮住。怀里抱着那个标志性的兔子手偶。
她在发呆。
或者说，在思考人生——如果准精灵也有人生的话。
“第十领域支配者……”她小声嘀咕，语气里满是嫌弃，“听起来威风，实际上就是个看仓库的。还得每天写报告，统计灵力流动，调解准精灵纠纷……麻烦死了。”
她最讨厌麻烦。
比起当什么支配者，她更愿意找个角落窝着，看别人上演绝望戏剧，偶尔煽风点火，享受那种掌控他人情绪的愉悦感。
但女王下了命令，她不得不从。
虽然女王现在切断了她的灵力供给，收缴了她的魔王〈神蚀篇帙〉，让她弱得跟普通人类小女孩似的——但这反而更可怕。因为这意味着女王随时可以彻底捏死她，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早知道当初就不玩那么大了……”〈隐秘者〉叹了口气，“阿修克罗夫特事件……啧，一时兴起，结果被那个面瘫骑士逮个正着……”
她正懊恼着，突然耳朵一动。
仓库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空无军团那种整齐划一的步伐，也不是骑士那种沉稳有力的脚步，而是……轻盈的、带着点刻意优雅的、高跟鞋踩在地上的声音。
这个脚步声，她认得。
“啧，麻烦上门了。”〈隐秘者〉撇撇嘴，但没动，继续晃荡着小腿。
仓库门被推开，一道穿着华丽洛丽塔裙的身影走了进来。
“哎呀呀，这不是我们尊贵的第十领域支配者大人吗~”帕妮耶用甜得发腻的声音打招呼，脸上挂着完美的营业式笑容，“工作辛苦啦~要不要来杯红茶？我带了上好的伯爵茶包哦~”
〈隐秘者〉抬起那只红眼，瞥了她一眼：“免了。你的茶里八成加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啊啦，真伤人~”帕妮耶故作伤心状，但还是拖了把椅子——从角落堆着的人偶零件里扒拉出来的——在〈隐秘者〉对面坐下，“人家只是关心同事嘛~”
“有话直说。”〈隐秘者〉懒得跟她兜圈子，“你被〈骑士〉摆了一道，丢了第十领域，现在想来求我帮忙，对吧？”
帕妮耶的笑容僵了一瞬。
“……你知道了？”
“我又不瞎。”〈隐秘者〉嗤笑，“整个影之庭都知道你被〈骑士〉算计了。现在你手上没兵没地，女王对你的信任度直线下降，再不想办法，下一个被清洗的可能就是你。”
她说得直白又残酷，帕妮耶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是。”她收起假笑，表情变得认真，“所以我来找你合作。”
“合作？”隐秘者歪头，“我能得到什么？”
“第一，你讨厌〈骑士〉，我也讨厌。我们可以联手对付她。”帕妮耶伸出两根手指，“第二，你现在这个‘支配者’的职位就是个烫手山芋，每天忙得要死还没实权。不如让给我，我可以给你其他好处。”
〈隐秘者〉挑了挑眉：“什么好处？”
“我可以帮你恢复一部分灵力。”帕妮耶压低声音，“虽然不能让你拿回天使，但至少能让你有自保的能力。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随便来个准精灵都能捏死你。”
这个条件戳中了隐秘者的痛点。
她现在确实弱得离谱。昨天有个不知死活的准精灵想挑战她这个“新支配者”，结果她差点被揍——最后还是靠空无军团赶过来才解围。丢人。
“怎么恢复？”〈隐秘者〉问。
“第十领域深处有个灵子泉眼，只有我知道位置。”帕妮耶说，“我可以让你定期去那里吸收灵力，虽然比不上女王供给的纯度，但足够你用了。”
〈隐秘者〉沉思了几秒。
“听起来不错。”她说，“但你要我怎么帮你？”
“很简单。”帕妮耶身体前倾，“我们去见女王，你主动提出‘无法胜任支配者工作’，推荐我重新接管第十领域。理由就说……你更适合在暗处活动，不适合管理这种明面上的事务。而我熟悉第十领域，可以快速恢复那里的秩序。”
“然后女王就会答应？”〈隐秘者〉怀疑。
“不会马上答应，但至少会考虑。”帕妮耶说，“女王现在最看重的是‘稳定’。第十领域因为我的离开和你的不熟悉，已经开始出现混乱迹象了。如果我回去，能在最短时间内平息混乱，这对女王来说是有利的。”
隐秘者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而且最重要的是——
“能恶心到〈骑士〉吗？”她问，红眼里闪过一丝恶劣的光。
“当然。”帕妮耶笑了，“骑士想削弱我，结果我反而重新拿回第十领域，她的算盘就落空了。这不就是恶心她吗？”
“成交。”隐秘者爽快答应。
反正她对第十领域一点兴趣都没有。能甩掉这个麻烦职位，还能恢复点力量，顺便给〈骑士〉添堵，何乐而不为？
“不过，”她补充，“女王如果问起我接下来干什么，你怎么说？”
“这个嘛……”帕妮耶想了想，“你就说你想专注于‘情报收集’和‘特殊任务’。女王喜欢有用的人，你展现这方面的价值，她就会给你安排相应的工作。”
〈隐秘者〉点点头：“行。什么时候去？”
“现在。”帕妮耶站起身，“趁〈骑士〉不在影之庭——她去现界执行任务了。这是我们最好的机会。”
“走。”
……
影之庭核心区域，女王的王座厅。
这里和帕妮耶那个童话风格的房间完全不同。整个大厅以黑白为主色调，墙壁上镶嵌着无数缓慢转动的时钟齿轮，地面是光滑得能照出人影的黑色大理石。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类似旧书和檀香混合的味道。
大厅尽头，高高的王座上，白之女王正斜倚着，一手托腮，一手把玩着一枚纯白的灵结晶。
她今天穿着纯白的军装式灵装，白色长发梳成不对称的双马尾，左眼是蓝色的时钟瞳孔，右眼是猩红的宝石瞳。慵懒，优雅，又带着不容侵犯的威严。
帕妮耶和〈隐秘者〉走进大厅时，女王连眼皮都没抬。
“女王大人。”帕妮耶单膝跪地，姿态恭敬。
〈隐秘者〉犹豫了一下，也跟着跪下——虽然动作有点别扭。
“嗯~”女王发出一个慵懒的鼻音，“什么事？我现在心情还不错，最好别说什么扫兴的话哦~”
帕妮耶深吸一口气，开始她的表演：“陛下，关于第十领域的管理问题，我有一些想法……”
她用十分钟时间，声情并茂地阐述了第十领域目前的“混乱状况”实则是瞎编的，强调了恢复秩序的重要性，然后提出了解决方案：
“〈隐秘者〉大人虽然能力出众，但她更擅长暗中活动和情报收集，对领域管理工作不太熟悉。而我曾经管理第十领域多年，对那里的情况了如指掌。如果能让我重新接管，我有信心在三天内恢复一切秩序。”
说完，她偷偷瞥了一眼女王。
女王依然把玩着灵结晶，表情没什么变化。
“〈隐秘者〉”女王突然开口，“你怎么说？”
〈隐秘者〉按照排练好的台词回答：“陛下，帕妮耶说得对。我不擅长管理，每天处理那些准精灵的破事烦死了。不如让她回去管，我专心做我擅长的事。”
“你擅长的事？”女王轻笑，“是什么呢？制造混乱？看别人绝望？”
隐秘者一僵。
“开个玩笑~”女王摆摆手，终于坐直身体，异色瞳看向两人，“所以，你们两个商量好了？一个想回去当土皇帝，一个想甩掉麻烦？”
帕妮耶冷汗都下来了：“陛下，我不是……”
“行了。”女王打断她，“我同意了。”
“诶？”帕妮耶愣住。
这么简单？
“第十领域给你管。”女王说，“但有个条件——你的‘人偶收集’数量，必须控制在以前的一半。再敢超标，我就把你做成最大号的人偶，放在王座厅门口当装饰。听明白了吗？”
“明白！明白！”帕妮耶狂点头，心里乐开了花。
一半就一半，总比没有强！
“至于你，”女王看向隐秘者，眼神玩味，“不想管第十领域，想专心做‘擅长的事’……好啊。”
她站起身，走下王座，来到隐秘者面前。
隐秘者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女王弯下腰，伸手挑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
“从今天起，你调到第三领域去当支配者。”女王微笑，“我的领域。在我身边，专门负责‘情报收集’和‘特殊任务’。怎么样，满意吗？”
隐秘者傻了。
第三领域？
女王的直属领地？
那岂不是……每天都要在女王眼皮底下活动？！
“陛、陛下，”她结结巴巴地说，“我觉得我可能……”
“可能什么？”女王歪头，“不想来？还是说……你刚才说的那些，都是骗我的？”
她的笑容依然温柔，但隐秘者感觉到了一股寒意。
“不、不是！”隐秘者赶紧摇头，“我很荣幸！非常荣幸！”
“那就好~”女王放开她，转身走回王座，“今天就搬过来吧。第三领域有我专门为你准备的房间——虽然小了点，但总比仓库强。”
隐秘者欲哭无泪。
这算什么？刚出虎穴，又入狼窝？
而且是在女王本人身边！这比在第十领域当支配者可怕一百倍！
帕妮耶在旁边偷偷松了口气——幸好倒霉的不是自己。
“对了，帕妮耶。”女王突然又开口。
“在！”
“降职的事，虽然是你主动提的，但程序还是要走。”女王懒洋洋地说，“从今天起，你的职位从‘女王直属干部’降为‘第十领域支配者’。相应的权限和待遇也会调整。没问题吧？”
“没问题！”帕妮耶毫不犹豫。
职位什么的都是虚的，实权才重要！
“那就这样吧。”女王挥挥手，“都下去。我累了，想睡个午觉~”
“是！”
两人退出王座厅。
走出大厅很远后，帕妮耶才长出一口气，拍了拍胸口：“吓死我了……还以为女王会发火呢……”
隐秘者则一脸生无可恋：“我完了……要在女王眼皮底下工作……以后连偷懒都不行了……”
“别这么说嘛~”帕妮耶现在心情大好，甚至愿意安慰一下这个临时盟友，“在陛下身边工作，说明她重视你啊！而且第三领域的灵子浓度比第十领域高多了，对你的恢复也有好处~”
“好处个鬼。”隐秘者翻了个白眼——虽然她只有一只眼睛，“女王那是想监视我。怕我再搞出什么乱子。”
“呃……”帕妮耶无法反驳。
“算了。”隐秘者摆摆手，“至少不用写报告了。这点还算可以接受。”
她转身要走，又停下，回头看了帕妮耶一眼。
“合作愉快。”她说，“虽然你也是个麻烦精。”
“彼此彼此~”帕妮耶微笑。
隐秘者走了。
帕妮耶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逐渐扩大。
成功了。
虽然降了职，虽然被限制了人偶数量，但至少保住了命，重新拿回了第十领域。而且隐秘者被调走，第十领域又彻底成了她的一言堂。
完美。
至于骑士那边……
“哼，夜刀神时香，这次算你赢了半局。”帕妮耶轻声自语，“但下次……可就没这么简单了~”
她哼着歌，迈着轻快的步伐往第十领域走去。
心情好得连头顶的蝴蝶结都似乎更鲜艳了。
……
王座厅内。
本该“累了想睡午觉”的白之女王，此刻正靠在王座上，手里端着一杯红茶，嘴角挂着意味深长的笑。
“降职请求……呵呵~”
她抿了一口茶，异色瞳中闪烁着玩味的光。
“帕妮耶那个丫头，以为我看不出她的小算盘？主动示弱，以退为进……还算聪明。”
“至于隐秘者……”女王轻笑，“放在身边也好。那个小丫头的恶趣味虽然麻烦，但用得好，也是一把好刀。而且……”
她看向大厅角落的阴影。
“放在眼皮底下，总比放在外面乱跑，哪天又给我惹出第二个‘阿修克罗夫特事件’要好~”
阴影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动，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女王放下茶杯，伸了个懒腰。
“接下来……该处理骑士带回来的情报了。现界那边，似乎很有趣呢~”
她闭上眼，手指轻轻敲击着王座扶手。
时钟齿轮缓缓转动。
影之庭的权力游戏，还在继续。
只是这次，棋盘上的棋子们，都以为自己走了一步好棋。
殊不知，执棋的那个人，早就看穿了一切。
“啊，对了。”女王突然想起什么，睁开眼睛，“得给骑士发个消息，告诉她人事变动的事。不知道那个面瘫丫头会是什么表情呢~有点期待~”
她弹了个响指，一道灵子讯息飞出大厅。
然后，她重新靠回王座，哼起了不知名的小调。
慵懒，优雅，掌控一切。
这就是白之女王。
而她麾下的干部们，无论怎么蹦跶，终究逃不出她的掌心。
窗外的灵子光晕缓缓流转。
影之庭的又一天，就这样在暗流涌动中，平静地过去了。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