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课桌上切出明暗分界线。粉笔灰在光柱里缓慢漂浮,像是时间的实体化。讲台上,数学老师正在讲解二次函数,声音平稳得像催眠曲。
“……所以,这个抛物线的顶点坐标是……”
“哈啊——”
13打了个夸张的哈欠,整个人像没了骨头一样瘫在课桌上,脸颊贴着冰凉的桌面。她的课本竖在面前,刚好挡住老师的视线。
“好无聊……”她嘟囔着,用笔戳了戳旁边士道的胳膊,“日本的高中生活都这么轻松的吗?”
士道正在努力记笔记,被她一戳,字迹歪了出去:“什么?”
“我说,太轻松了。”13侧过头,黑色短发散在桌面上,“早上八点半才上课,下午三点多就放学。作业也不多,考试前突击一下就能过。”她撇撇嘴,“你知道我们中国的高中生过的是什么日子吗?”
士道放下笔,有点好奇:“什么日子?”
13竖起一根手指,表情严肃得像在宣布世界末日:“天还没亮——我是说,凌晨五点半——就得爬起来。六点二十到校,开始早读。七点二十早自习结束,吃早饭。七点五十第一节课。上午五节课,中午休息一小时,下午四节课。晚上六点到九点晚自习。到家都快十点了,洗完澡写完作业,睡觉?那得看运气。”
士道听得目瞪口呆:“……每天都这样?”
“不然呢?”13翻了个白眼,“周末?哦,周六全天上课。周日晚上还有晚自习。寒暑假?不好意思,那是给老师们放假的,学生们得‘自愿’回学校补课。”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们一个班六十多个人,座位挤得跟沙丁鱼罐头似的。哪像这里,一个班才三十人,桌椅间距大得能打滚。”
士道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打了个寒颤:“好、好恐怖……”
“恐怖?”13冷笑,“这还只是普通高中的日常。要是重点高中,那作息表能精密到分钟,连上厕所的时间都要计算。”她重新趴回桌上,“所以我现在每天都像在度假。太闲了,闲得我都想给自己找点罪受。”
士道默默地把自己的笔记本往她那边推了推:“那……你要不要听听课?二次函数还挺有意思的……”
“没兴趣。”13把脸埋进臂弯里,“我已经自学到大学微积分了。这些内容对我来说就像让职业赛车手去骑儿童三轮车。”
“……对不起我问了。”
士道决定专心听讲。但五分钟后——
“还有啊,”13又开口了,声音闷闷的,“你们这的体育课居然真的只是打打球跑跑步?我们那的体育课,一半时间都在练队列走正步,剩下的时间要么被数学老师占用,要么被英语老师占用。体育老师?那是个传说中的职业,我只在开学典礼上见过一次。”
士道:“……”
“音乐课美术课?哦,那些课表上有,但实际上都是自习。因为要‘为高考让路’。”13继续碎碎念,“社团活动?那是什么?可以吃吗?我们唯一的课外活动是‘课间操’,而且做得不整齐还要被骂。”
士道已经放弃记笔记了。他转过头,认真地看着13:“那个……你以前,过得挺辛苦的啊。”
13从臂弯里抬起一只眼睛看他:“干嘛,同情我?”
“不,只是觉得……”士道挠挠脸,“你能保持现在这种性格,挺厉害的。”
“什么性格?天才性格?”13哼了一声,“那是因为我够强。弱者才会被环境改变,强者只会改变环境。”她又把脸埋回去,“所以我现在每天睡到七点半才起床,这是我对过去生活的报复性补偿。你有意见?”
“没、没有。”
士道决定闭嘴。他转回头,准备重新听讲,但就在这时——
他的右手边,靠窗的位置。
鸢一折纸突然挺直了背。
不是普通的调整坐姿,而是像被电击了一样,整个人瞬间绷紧。她的银白色短发微微晃动,原本盯着黑板的视线猛地转向士道。
不,不是“看”。
是“扫描”。
士道感觉自己的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那种视线太熟悉了——那是折纸进入“士道观测模式”时的专属眼神。平静,专注,带着某种科学仪器般的精密感。
而且,今天这眼神里还多了点什么。
警报。
士道脑子里莫名其妙跳出这个词。就像动物本能地察觉到天敌靠近,他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危险,危险,危险!
折纸缓缓地、缓缓地吸了一口气。
她的鼻翼微微翕动,像是在分析空气成分。那动作细微到几乎看不见,但士道看见了——因为他对折纸的这种小动作太熟悉了。她在闻。
闻什么?
下一秒,折纸的瞳孔收缩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收缩。那双淡灰色的眼睛像猫一样眯起,聚焦在士道身上。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士道就是知道——她发现了什么。
发现了什么?
士道下意识地低头闻了闻自己的校服。没什么味道啊?早上洗澡了,用了普通的沐浴露,衣服也是新洗的……
等等。
士道僵住了。
昨晚,阿尔提米西亚因为腿软下不了床,他陪她在房间待到很晚。今早起床时,阿尔提米西亚还迷迷糊糊地抱住他,把脸埋在他颈窝蹭了好一会儿。
还有前天,赛希儿在训练场告白后,他们拥抱了很久。
还有大前天……
这些片段像走马灯一样在士道脑子里闪过。他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不会吧?
难道说——
折纸的“士道雷达”已经进化到能检测出“其他女性残留气息”的程度了?!
就在士道内心天崩地裂的时候,折纸动了。
她收回视线,重新看向黑板。表情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她甚至拿起笔,开始记笔记,字迹工整得像是印刷出来的。
但她的手在抖。
非常细微的颤抖,只有一直盯着她看的士道才能发现。
折纸写了几个字,停笔。低头看着笔记本,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再次转过头,这次看的不是士道。
是13。
13还趴在桌上装死,但折纸的目光精准地锁定了她。那目光很复杂——有审视,有确认,还有某种……赞许?
13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从臂弯里抬起半张脸,刚好对上折纸的视线。
两人对视了两秒。
13眨了眨眼。
折纸微微点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
然后折纸转回头,继续听课。这次她的手不抖了,背也挺得更直,整个人散发出一种“问题已经解决”的从容气场。
13则把整张脸埋回臂弯,但士道看见她的耳朵尖红了。
什么情况?!
士道看看折纸,又看看13,脑子彻底乱了。这两个人刚才用眼神交流了什么?为什么折纸发现他身上的“其他女人气息”后,不是黑化暴走,而是看向13?还点头?13为什么脸红?
就在这时——
“老师!”
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打断了数学老师的讲解。
全班齐刷刷看向声音来源——夜刀神十香举着手,一脸严肃。
数学老师推了推眼镜:“夜刀神同学,有什么问题吗?”
“有!”十香站起来,指着黑板上的一道例题,“这个抛物线的顶点,为什么不在原点?它明明对称啊!”
老师耐心解释:“因为函数式里有一个常数项,导致图像整体平移了……”
“可是它看起来就是对称的!”十香坚持,“你看,左边和右边一模一样!”
“那是因为抛物线的性质就是轴对称……”
“那为什么顶点要平移?让它待在原点不好吗?”
“这不是好不好的问题,这是数学……”
“数学不应该追求简洁吗?原点最简洁!”
“夜刀神同学,你先坐下……”
“我不要!除非你证明给我看!”
眼看一场关于数学美学的辩论即将爆发,士道赶紧举手:“老师,我帮她解释吧。”
老师如释重负:“好,五河同学,你来。”
士道起身走到十香旁边,小声说:“十香,先坐下,我慢慢跟你说……”
“可是士道,它明明就是对称的!”十香噘着嘴,紫水晶般的眼睛里满是不服气。
“是是对称的,但顶点可以不在原点……”士道拿起粉笔,准备画图解释。
就在这时,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因为函数的一般式是y=ax²+bx+c,当b≠0时,顶点坐标就不在y轴上。”
折纸不知何时也站起来了。她走到黑板前,从士道手里拿过粉笔——动作自然得像那是她的所有物——然后在旁边快速推导:
“顶点坐标公式是(-b/2a, (4ac-b²)/4a)。当b=0时,顶点在(0,c),可能在原点也可能不在。当b≠0时,横坐标-b/2a一般不为零,所以顶点不在y轴上,更不在原点。”
她写完,放下粉笔,看向十香:“明白了吗?”
十香瞪大眼睛盯着那一串公式,三秒后,诚实摇头:“不明白。”
折纸:“……”
士道赶紧打圆场:“那个,十香,折纸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折纸打断他,直视十香,“你不懂是因为你上课没认真听。从这节课开始到现在二十分钟,你有十五分钟在盯着士道的后脑勺看,三分钟在偷吃课桌里的黄豆粉面包,只有两分钟在看黑板。”
十香的脸“唰”地红了:“我、我才没有偷吃!”
“那你嘴角的面包屑是什么?”
十香慌忙擦嘴。
全班发出压抑的哄笑声。
十香又羞又恼,指着折纸:“那、那你还不是一直在看士道!我都看见了!你根本就没听课!”
折纸面不改色:“我是在观察士道的学习状态,以便必要时提供辅导。而且我已经自学完了高中全部课程,听不听都无所谓。”
“骗人!你明明就是在偷看!”
“是正大光明地看。”
“偷看!”
“光明正大地看。”
“你、你……”十香词穷了,气得跺脚,“反正你就是不对!你为什么总要和我抢士道!”
折纸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她根本没戴眼镜,但那个动作做出来就是有种莫名的气势:“我没有‘抢’。士道是自由的个体,不属于任何人。但根据统计数据,我和士道的相处时间、互动频率、以及共同经历的关键事件数量,都远高于你。从客观条件分析,我和士道的羁绊更深。”
十香听不懂那些复杂的词,但她抓住了重点:“你说你和士道更好?!”
“这是事实。”
“才不是!士道明明和我最好!士道第一个亲吻的是我”
“先后顺序不能证明关系深浅。而且,”折纸顿了顿,语出惊人,“你连二次函数的顶点坐标都搞不清楚,和士道的知识水平差距太大,长期来看不利于共同话题的建立。”
“你、你说我笨?!”十香炸毛了。
“我没有说。我只是指出客观事实。”
“你就是说了!”
“我没有。”
“有!”
“没有。”
“有有有!”
“没有没有没有。”
两个美少女——一个是紫长直精灵,一个是白短发前AST王牌——像小学生一样在讲台边吵了起来。数学老师张着嘴站在一旁,完全插不上话。全班同学看得津津有味,甚至有人偷偷掏出了手机。
士道捂着脸,想死的心都有了。
“那个,两位,先冷静一下……”他试图劝架。
“士道你说!”十香抓住他的胳膊,眼睛湿漉漉的,“我和你更好,对不对?”
折纸也抓住他另一只胳膊,声音平静但手指用力到发白:“士道,我们的相处时间是不是更长?”
士道被两边拉扯,感觉自己快要裂开了:“等、等等,这个问题……”
“说啊!”
“请回答。”
就在士道即将被分尸的瞬间,救星来了。
“那、那个……姐姐,十香小姐,这、这里是教室……”
鸢一折织怯生生地站起来,小脸涨得通红。她看了看全班投来的视线,声音越来越小:“老、老师还在上课……吵架……不太好……”
折纸看了她一眼,松开了手:“你说得对。在公共场合争执有损形象。”
十香也哼了一声放开士道:“我才不想和你在教室里吵呢。”
两人各自回到座位。数学老师擦了擦额头的汗,继续讲课,但声音明显虚了不少。
士道松了口气,感激地看向折织。折织对他露出一个羞涩的微笑,然后迅速低头坐下了。
危机似乎解除了。
但士道错了。
因为他坐下后,清楚地听见后面传来两个女生的窃窃私语:
“看见没,五河君又被那两个女孩子抢了。”
“何止两个,刚才不是还有个转学生和他眉来眼去吗?”
“还有那个黑头发的转学生,早上还趴在他桌上说话……”
“啧,该死的现充。”
“爆炸吧现充。”
“火刑!火刑!”
士道:“……”
他默默地把课本立起来,挡住自己的脸。
而在他旁边,13依然趴在桌上,但肩膀在轻微抖动——她在憋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