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欢话锋一转。
“真是狂妄啊,陈清河。林小晚现在还留在林家……没猜错的话,你是在她十六岁那个关键节点出现的吧?”
“嗯。”陈清河承认。
“光看资料我都能想象出那晚的画面,”陆欢笑意收敛了些,“一个马上就要变得和我一样的孤儿。”
陆欢顿了顿,声音压低。
“多像一个童话?”
“你在那时候出现——童话里不都是这么写的么?公主最绝望的时候,王子骑着白马,哐当一声把门踹开闯进来。”
陆欢回忆着自己看过的为数不多的童话故事。
“陈清河你可真会挑时候,在这样的桥段中出场,林小晚……怎么能不对你动心?”
“你把她从悬崖边上拽回来,拯救了她,然后拍拍屁股说‘这都是多余的感情’,是么?”
陈清河忽然有些烦躁,手里的鱼竿无意识地晃了晃,钓线在水面划出波纹,不知道在搅什么。
陆欢还在接着说。
“将心比心,陈清河。”
“你说过你因为找不到替换的肝脏源,最终衰竭而死。”
“如果——我是说如果,”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当时你躺在病床上,医生摇头,爸妈把能拜的神佛都拜遍了的时候……突然有个姑娘冲进来,一把抱住你,说她愿意把自己的肝割一半给你。”
夜风好像停了。
陆欢的声音一下一下凿在陈清河心里:
“你告诉我——你会不动心吗?”
“你会觉得她这份心意,也是‘多余的感情’吗?”
陈清河僵住了。
他手里的烟忘了抽,长长的烟灰终于承受不住,“啪”地掉在裤腿上,碎成一摊灰。
他没动,只是看着远处黑沉沉的水面,好像那水里藏着答案。
沉默再次在两人之间蔓延。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湖面上的鱼漂忽然剧烈上下浮动,有鱼儿上钩了,两人才从死寂中回过神。
谁也没去拽那条鱼,钓竿很快被拖入河里。
陈清河终于不再沉默,嗓子干哑地回答:“陆欢,这事没有两全其美的解法。”
陆欢发泄完情绪,听着陈清河的话又变得自责。
“我知道……对不起。”
他把酒瓶里边的最后一口酒喝尽:“我不是逼你在亲情和爱情之间做选择。”
“抱歉。”他又一次重复,“林小晚虽然有家,但她真的很像一个孤儿,我只是……有点不甘……”
陆欢深深低下头,他没有立场去说陈清河。
妈妈和老婆掉进水里先救谁,这一直都是个千古难解的论题,陈清河内心的痛苦或许不比他少多少,但是陈清河不说。
“说了点没用的屁话,你就当没听过吧。”
两人静静看着那根鱼竿掉进湖里,缓缓沉落。
他们脚边的酒瓶都几乎见底,酒喝得越多,两个人的话反而变少了,同样来自蓝星的两个男人,来到异世界面对的路途却截然不同。
陆欢一会回到家还会有柳依依给他煮醒酒汤喝,然后红着脸趴倒在床上昏迷不醒。
而陈清河会被沈清璃趴在身上左闻右闻,寻找猜疑着,他满身的酒气中是否有别的女孩的味道,自己还得忍住难受哄她。
“听你讲点心里话,我反而好受一点。”陈清河忽然感叹。
陆欢不解地转过头,看着陈清河的侧脸,月光下他的侧脸没什么表情。
“这些东西平时我都只能憋在心里自己想,从来没有想过能这样拿出来说。”,陈清河包容地笑了笑。
他想,这些东西不知道一辈子有没有讲出来的机会,无论是在这个世界还是回去以后,所有的挣扎和抉择都只能窝在心里。
神明降临于世,给予使命要你去改变世界线?
这种话在哪都是疯话。
然而陆欢突然出现了,他和陈清河有同样不能宣之于口的秘密,两人站在统一战线,有相同的目标,尽管现在看来这货有点“投敌”倾向,但是好歹算是战友。
这条路上不只有他一个人。
这个瞬间他感觉很放松,有种不需要解释不需要掩饰的洒脱。
陈清河抓起空酒瓶用力一抡,空酒瓶子高高地抛起,落到湖面上就是一朵水花。
陆欢愣了楞,随后默契一笑,同样扔出手里的酒瓶,飞得比陈清河的更远更高。
“我会处理好这一切。”陈清河信誓旦旦地说,想用音量来给自己打气。
陆欢点点头:“我相信你。”
……
厨房中。
当两个男人在湖边醉生梦死的时候,这边锅里的沸水正咕噜咕噜冒着热气,拇指大小的红枣在里边翻滚。
墙上的指针跳动到十一点半,沈清璃看了看时间,往锅里倒入了几勺蜂蜜轻轻搅动。
旁边的瓶装蜂蜜是她刚刚去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里买回来的,陈清河出门前和她说过要出去和朋友喝酒,她正在给他准备醒酒汤。
事出突然,家里陈清河一个人住时不会常备蜂蜜,这是她临时跑出去买的。
墨河市早晚温差大,沈清璃宽大的睡衣外面还裹着一件厚外套,臃肿的衣服中露出一个小小的脑袋,头发盘了起来,下边是一个精致的小脸蛋。
“应该快回来了吧……”
她舀了一勺醒酒汤含进嘴里,樱桃红色的嘴唇砸吧砸吧,满意地眯起眼睛,把炉子转到小火,让汤温着等陈清河回家。
陈清河失算了。
他满脑子都是离婚那天沈清璃举起的刀子和碎裂的家具,他回想起沈清璃就会连带着想起恐惧。
忘了两人从前也是如此的相爱。
陆欢有的,他陈清河也不会少。
“阿——嚏!”沈清璃打了个喷嚏,似乎半夜跑出去买蜂蜜让她受了寒,有点感冒。
她揉揉鼻子,缩回客厅的沙发上,扯了条毯子盖住腿,抱着膝盖望着玄关的方向,静静等着陈清河回家。
摇摇晃晃的宝马M4在直道上滑着S形曲线,险些撞到路边的消防桩,最终斜着停在了公寓楼下。
陈清河虚晃的脚步跨出车门,回头看了一眼占用了两个停车位的车,眼皮耷拉着点点头。
“停的不错!”
他夸张地喊了一声。
刚回来的时候他有点头晕,寻思着要不要叫一个代驾,陆欢晃着脑袋和他说“吹吹风就好了。”
于是陈清河信以为真,一路车窗大开吹着风狂飙回家。
当冷风将他越吹越热的时候,他心想着。
“陆欢这小崽子……”
“……说的还真他娘的对!越开越得劲!”
“以后得常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