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子不大,却是连接西去汴梁、东北往洛城、南下回临安的三岔要冲,官道在此分作两股,像一条河分出的两条支流。
因此,镇子虽偏,却异常热闹。
未及镇口,便能听见车马辚辚、商贩吆喝、铁匠铺叮当作响的混杂声浪,空气里飘着熟食、牲畜、木料和石粉的混合气味。
南溪勒住马,在镇外一处坡地上停下,远远望着那片屋舍俨然、人流如织的景象。天色将晚未晚,镇中已有点点灯火亮起,在渐浓的暮色中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晕。
枣红马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头,显得有些烦躁。从中午遇袭处一路奔驰到此,人马皆疲。坐在南溪身前的玉无心更是面色苍白,嘴唇失了血色,一路上紧紧抓着他的衣角,几乎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发出几声压抑的咳嗽,仿佛惊魂未定,又像是体力透支。
“前方就是青石镇。”南溪开口,声音因长久未言而略显干涩,“镇中有客栈与车马行。你可在此歇息,明日再雇车前往洛城。”
玉无心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弱。
“多谢这一路的帮衬,辛苦公子了。”
她顿了顿,似乎想回头看他,又有些怯怯的,最终只是低声道。
“公子也要在此歇息么?还是连夜赶路?”
南溪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镇子,目光扫过那些来往的人流、巡逻的镇丁、以及镇口张贴告示的木牌。寻师心切,他本意是送她到镇口便继续西行,哪怕夜路难行,也想多赶一程。但枣红马确实需要休息进食,他自己连番赶路厮杀,真气虽未耗竭,精神却也疲惫。况且,既已到了这交通枢纽,或可打听一下西去汴梁路上的最新消息,尤其是关于“梁国贵人回京”的风声。
“在镇上歇一夜,明日一早启程。”
玉无心似乎微微松了口气,肩膀放松了些。
“那便好,公子也该好好歇歇。”
南溪不再多言,轻夹马腹,驱马缓缓走下坡地,汇入通往镇口的官道人流。
越靠近镇口,喧嚣声愈盛。拉石材的牛车、运货物的骡队、行脚的商旅、拖家带口的流民,各色人等混杂,将不算宽阔的官道挤得满满当当。镇口有税吏设卡,懒洋洋地检查着货物,收取入镇钱。两侧墙壁上贴满了各式告示,有官府征税的公文,有寻人寻物的启事,也有商队招募护卫的榜文。
南溪牵着马,随着人流缓慢向前移动。玉无心已下了马,跟在他身侧,低着头,用那柄破伞半遮着脸,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即便如此,她那头银白长发和即便狼狈也难掩绝色的侧影,依然引来不少或明或暗的打量目光。那些目光大多落在她身上,带着惊艳、贪婪或估量,偶尔也有几道瞥向南溪,带着审视与不易察觉的疑惑。
南溪微微蹙眉,心中隐觉不妥。这女子的容貌,在哪里都是麻烦。他下意识侧移半步,将她更挡在身后,同时目光警觉地扫过四周。
就在这时,前方税卡处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一个穿着皂隶公服、腰间挎着铁尺的镇丁,正将一张崭新的、墨迹似乎还未全干的告示,“啪”一声拍在告示墙最显眼的位置,盖住了一张旧的寻人启事。那镇丁拍完,还后退两步,叉着腰,大声对周围聚拢过来看热闹的人喊道。
“都看清楚了!府衙刚发下来的海捕文书!重犯!有线索速报,赏银五百两!隐瞒包庇,同罪论处!”
五百两!人群顿时哗然,纷纷挤上前去,想看清那告示上画的是何方神圣,竟值如此高价。
南溪本不欲凑这热闹,只想尽快通过税卡入镇。但人群拥挤,一时难以向前。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那张新贴的告示。
告示纸张颇新,抬头是某府衙的朱红大印。下面画着一幅人像,墨线勾勒,画工说不上多精妙,却也抓住了七八分特征。
白发,瘦削,眉眼精致中透着冷意,年纪不大,作少年打扮。
画像旁是几行粗黑的字。
“缉拿要犯南溪,年约十四五,白发,善用剑,武功高强,性情凶戾。日前于临安府境内,残杀数人,拒捕伤官,抢夺赏银,实属目无王法,罪大恶极。各地官府严加缉拿,生死勿论。”
落款是临安府衙,日期是数日前。
南溪的瞳孔骤然收缩。
画像是他。罪名是他在临安杀采花贼、领赏银那件事。可当日他分明处理干净了手尾,裴修瑜也承诺不会透露他的信息。
这通缉令从何而来?为何偏偏在他即将抵达汴梁、寻得师尊线索的关键时刻出现?
电光石火间,数个念头在他脑中飞转。是裴修瑜出卖了他?不像,那女捕快性情耿直,不似反复小人。是采花贼背后还有未死的同党报复?
无论哪一种,麻烦已经找上门了。
他立刻收回目光,低下头,将斗篷的兜帽往前拉了拉,遮住大半面容。同时脚下微动,不着痕迹地带着玉无心和马,向人群外侧移动,试图远离那面贴满告示、此刻正被无数目光聚焦的墙壁。
然而,已经晚了。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那名刚贴完告示、正叉腰扫视人群的镇丁,目光恰好扫过这边。镇丁的眼睛先是被南溪身前玉无心的银发和侧影吸引,多停留了一瞬,随即,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猛地转向南溪,视线死死盯在他兜帽下露出的小半张脸,尤其是那缕垂下的白发上。
镇丁的脸色变了变,眼神里闪过惊疑、贪婪,最后定格为一种发现猎物的兴奋。他并没有立刻声张,而是悄悄向旁边另外两个同样穿着皂隶公服的同伴使了个眼色,手指极隐蔽地朝南溪的方向指了指。
那两名镇丁顺着他的示意看去,目光在南溪和墙上的告示画像之间来回比对,脸色也逐渐凝重兴奋起来。
南溪的心沉了下去。他感知敏锐,那三名镇丁的小动作和骤然锁定他的目光,如何能瞒得过他?被认出来了。
此地不宜久留。必须立刻离开!
他不再犹豫,一把抓住还有些茫然无措的玉无心的手腕,低喝一声:“走!”
话音未落,他已牵着马,带着玉无心,发力向人群外挤去。动作突然,力道不小,顿时撞得周围几人东倒西歪,引来一片骂声。
“站住!”那为首的镇丁见他要走,再也按捺不住,厉声大喝,同时抽出腰间铁尺,推开人群追了上来,“前面那白发的!给老子站住!拦住他!他是官府要犯!”
这一声吼,如同炸雷,瞬间让喧闹的镇口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哗然。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正在向外疾走的南溪三人。
“要犯?哪个?”
“就是告示上那个!杀了采花贼还抢赏银的!”
“五百两!抓住他!”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更何况是在这民风彪悍的边境小镇。顿时,不只是那三名镇丁,附近几个原本看热闹的闲汉、甚至两个路过的镖师模样的人,眼中都冒出了光,呼喝着从不同方向围堵上来。
税卡处的其他吏卒也反应过来,纷纷抽出兵器,吹响了示警的竹哨。尖锐的哨音刺破黄昏的天空,远远传开。
麻烦大了。
南溪眼神一冷。他原想悄无声息离开,但如今看来已不可能。他松开玉无心的手腕,语速极快地道:“上马!”
玉无心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呆了,鲜红的眸子里满是惊恐,听到南溪的话,才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试图爬上马背,却因为慌乱和体力不支,试了两次都没成功。
就这么一耽搁,跑得最快的一名闲汉已经狞笑着扑到近前,手中一根粗木棍带着风声,朝着南溪的后脑狠狠砸下!
南溪头也未回,左手看似随意地向后一拂。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那闲汉惨叫着倒飞出去,撞翻了一个卖炊饼的摊子,木棍脱手飞出老远,整条手臂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显然已经断了。
这一下出手狠辣果决,顿时震慑住了几个冲在前面的镇丁和闲汉,让他们脚步不由自主地一缓。
趁此间隙,南溪右手托住玉无心的腰,发力向上一送,将她稳稳送上马背。“抓稳!”他低喝一声,自己却不上去,而是反手在枣红马臀部重重一拍。
枣红马吃痛,长嘶一声,四蹄发力,朝着人群相对稀疏的镇外方向猛冲出去!马速极快,前方挡路的几人惊叫着慌忙闪避,顿时撞开一条通道。
“他要跑!”
“放箭!快放箭!”
镇丁头目气急败坏地吼道。税卡旁一个手持猎弓的吏卒慌忙张弓搭箭,但马速太快,人群又乱,仓促间一箭射出,却歪歪斜斜地钉在了路边的土墙上。
南溪见马已冲出,不再恋战。他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穿过两名试图拦阻的镇丁之间。那两名镇丁只觉得眼前一花,手腕剧痛,铁尺便已脱手,随即肋下传来重击,闷哼着委顿倒地。
他没有下杀手,只是击退,但下手之精准狠辣,已让周围之人胆寒。
摆脱纠缠,南溪足尖一点地面,身形如离弦之箭,朝着枣红马奔出的方向疾掠而去。他的轻功本就极佳,此刻全力施为,更是快得只在众人眼中留下一道淡淡的灰影。
“追!快追!通知镇里,关闭四门!”镇丁头目捂着被震得发麻的手臂,气急败坏地跳脚大喊。
更多的竹哨声响起,镇内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和呼喝声,显然镇上的守卫力量正在被调动。
南溪对身后的混乱置若罔闻,几个起落间已追上奔出百丈的枣红马。他纵身一跃,轻飘飘落在马背上,坐在玉无心身后,接过缰绳。
“抱紧。”他简短地说了一句,一抖缰绳,驾驭着马匹,不再走官道,而是折向旁边一条通往镇外山林的、更窄更颠簸的小路。
玉无心早已吓得魂不附体,闻言便反手死死抱住南溪的腰,将脸埋在他背上,身体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马蹄踏过碎石,溅起泥水,迅速没入山林渐浓的阴影之中。身后,青石镇的喧嚣、哨音、以及点点追出的火把光芒,被茂密的树木层层阻隔,渐渐变得模糊、遥远。
夜风穿过山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南溪抿着唇,眼神冰冷地望向前方未知的黑暗小路。
通缉令,临安府,五百两赏银……
这些像是一张突然罩下的网,打乱了他原本的计划,也让他意识到,寻师之路,恐怕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凶险曲折。
而怀中这个瑟瑟发抖、似乎全然无害的绝色少女,在这突如其来的逃亡中,紧紧依附着他,仿佛他是她此刻唯一的救命稻草。
南溪感受着腰间那双冰凉颤抖的手臂,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麻烦,似乎比他预想的,还要多。
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放缓速度。马匹在林间小路上奔驰,朝着西方,朝着汴梁的方向,也朝着更深的夜幕与未知,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