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山风冷得像刀子,吹得临时营地的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子往天上窜,像一群急着投胎的萤火虫。拉哈尔坐在自己的小帐篷里,用一块油布擦拭他那把改装复合弩的弓弦。帐篷里除了这张弩,就只剩一张粗糙的行军床、一个弹药箱、还有墙上挂着的半张烧焦的家庭合影——另外半张在火里没了。
他擦得很仔细,每个零件,每道凹痕。这把弩陪他三年了,射过拉古的无人机,钉穿过黑翼士兵的防弹背心缝隙,也猎过山里的野兔当晚饭。有时候他觉得,这把弩比自己更像人——至少它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会在半夜因为梦见孩子的笑声而惊醒。
帐篷帘子被掀开,一个年轻士兵探进头,脸上脏兮兮的,但眼睛发亮。
“长官,雷德司令回来了!”
拉哈尔的手停了停,然后把弩放回腿上:“他还活着?”
“活着!受了点伤,但能走!带回来十几个人,都是之前被捕的弟兄!”
拉哈尔站起身,把红色金属面罩戴好——这个动作他已经做了上千次,熟练得像呼吸。面罩扣上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把世界隔成两半:外面是现实,里面是伤疤和回忆。
他走出帐篷。营地已经沸腾了,几十个衣衫褴褛但眼神凶狠的男男女女围成一圈,中间站着个大胡子男人——雷德·利斯科特,护国卫队司令,曾经的**武装头子,现在的……呃,还是**武装头子,只是对手从伊斯坦政府变成了拉古公司。
雷德看起来糟透了。那顶标志性的红色贝雷帽不见了,茶色墨镜碎了一边,左眼下的疤痕周围青紫,走路时右腿有点拖。但他站得笔直,嗓门还是那么大:
“……然后那帮狗娘养的以为把我关进渡鸦岛就完事了!笑话!老子当年在雨林里被政府军追了三个月都没死,区区一个——”
他看到了拉哈尔,停了下来。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拉哈尔走过去,两人对视。雷德比他高半个头,但拉哈尔站得更稳,像山里的石头。
“还活着,”拉哈尔说,声音透过面罩有些闷。
“死不了,”雷德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倒是你,拉哈尔,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队伍没散?”
“散了一些。又来了些新的。”拉哈尔的目光扫过雷德身后那群人——大部分是护国卫队的老面孔,有几个身上带伤,但眼神还算清醒。“王子呢?”
雷德的笑容消失了。他啐了一口唾沫,里面带血丝。
“贾马尔?那小子……”他摇摇头,走到篝火边,一屁股坐在倒木上,接过旁人递来的水壶猛灌一口,“他还在监狱里。我们冲进去救他,你知道他说什么吗?他说他‘已经自由了’,让我们自己走。”
人群里响起议论声。有人低声咒骂,有人叹气。
拉哈尔沉默地听着。他对贾马尔·瓦坎达没太多感觉——一个在宫殿里长大的王子,学着开枪就以为自己懂战争,发动政变结果把整个护国卫队拖下水。雷德被抓,穆萨重伤,几十个核心成员关进渡鸦岛,都是因为那位王子殿下想“快速解决问题”。
但他没说出口。只是走到雷德对面坐下,从腰包里掏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自制的草药膏。他挖了一坨,递给雷德。
“脸上。会消肿。”
雷德接过,抹在青紫的眼眶周围,疼得龇牙咧嘴:“妈的,监狱里那些狱警下手真黑。特别是那个白头发红眼睛的小丫头典狱长,看着像洋娃娃,打人跟打沙包似的——”
“王子为什么不肯走?”拉哈尔打断他。他对典狱长没兴趣。
雷德放下手,眼神复杂:“他说……什么哲学自由,什么不想再玩国王儿子的游戏。屁话。我看他是吓破胆了,躲在牢房里假装自己有选择。”他又啐了一口,“懦夫。”
拉哈尔没接话。他看着篝火,火焰在他红色的面罩上跳动,像另一场火灾的倒影。懦夫?也许。但至少那王子还活着,还能选择懦弱。他的妻子和孩子连选择的机会都没有。
“拉古,”雷德突然咬牙切齿地说,拳头攥紧,“那帮穿着西装的吸血鬼。他们以为给监狱装满摄像头、给士兵装上义体、给非洲塞满合同,就能把我们都变成听话的牲口。”
他摘下那顶破了的红色贝雷帽,看着上面的弹孔和污渍,然后慢慢戴回头上——动作很郑重,像是戴上一顶王冠。
“但我们不是牲口,”雷德说,声音低沉下去,“我们是人。会流血,会死,但也会记仇。”
拉哈尔终于抬起头:“下一步?”
雷德笑了——那种计划干坏事前的笑容。
“阿萨姆大坝,”他说,“拉古在北部河谷修的那座巨型水坝,记得吗?号称能解决伊斯坦三分之一的用电,还能灌溉万亩农田——前提是把河谷里十几个村子的人都赶走。”
拉哈尔的手指微微收紧。帐篷里那半张烧焦的照片似乎在眼前闪过。
“我记得。”
“他们快修好了,”雷德继续说,眼睛在火光里发亮,“下个月竣工典礼,拉古总部会派人来,媒体也会来,到时候热热闹闹剪彩,庆祝‘拉古为伊斯坦带来的现代化礼物’。”
他顿了顿,身体前倾,声音压低但清晰:“我们要在那之前,把炸药埋进去。不是炸一点,是炸彻底。让整座大坝垮掉,让蓄好的水冲向下游河谷。”
人群安静下来。只有篝火的噼啪声和远处山风呼啸。
“下游有拉古的物流中心,”雷德说,“还有他们新建的无人机起降场。大水会冲垮一切,把整个溪谷地区变成沼泽。到时候,拉古想要大规模空运物资或部队进北部山区,就得绕远路,或者等水退——至少给我们争取三个月时间。”
“三个月做什么?”有人问。
“夺回首都,”雷德说,站起来,像头重新苏醒的狮子,“趁拉古手忙脚乱处理水灾和公关危机,我们联合还在城里的抵抗组织,突袭王宫,控制电台和政府大楼。然后宣布成立临时政府,请求东华和弗罗萨的外交承认——他们早就看拉古不顺眼了,只是缺个借口。”
计划听起来既疯狂又合理。典型的雷德风格。
所有人都看向拉哈尔。他是这里最好的地形专家,也是对大坝区域最熟悉的人——毕竟,那里曾经是他的家。
拉哈尔沉默了很久。久到篝火都快熄了。
“炸药从哪里来?”他终于问。
“彼得联盟的黑市,”雷德说,“我联系了一个中间人,可以用伊斯坦的稀土矿石交换。量够,威力也够。”
“怎么运进去?”
“大坝工地还有我们的人。几个假装投降去当劳工的弟兄,一直在等命令。”
“引爆时间?”
“竣工典礼前一天晚上。那时候大部分守卫会调去准备安保,工地人最少。”
一问一答,简洁干脆。雷德显然计划了很久。
拉哈尔又沉默了。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握弩的手,曾经也握过妻子的手,抱过孩子。现在只剩下老茧和烧伤疤痕。
“你同意吗?”雷德问,声音里有一丝罕见的紧张。他知道拉哈尔对大坝的感情复杂——那是毁了他一切的地方,但也是他仅存的与过去的连接。
拉哈尔站起身。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帐篷上,像个沉默的巨人。
“我需要去勘测一次,”他说,“大坝结构可能和以前不一样。炸药要放在关键支撑点,不然炸不垮。”
雷德松了口气,笑了:“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什么时候去?”
“明晚。”
“带几个人?”
“一个不带。”拉哈尔转身走回自己的帐篷,声音从面罩后传来,“人越多,越容易被发现。”
帐篷帘子落下,隔绝了外面的篝火和目光。
雷德看着那顶帐篷,摇摇头,对周围人说:“散了,都去休息。明天开始准备。我们有一个月时间,把拉古的‘礼物’变成他们的噩梦。”
人群散去。篝火渐渐熄灭。
帐篷里,拉哈尔坐在行军床上,看着墙上那半张照片。照片里,妻子在笑,孩子搂着他的脖子。背景是他们的小屋,屋后是清澈的河谷——现在那里已经变成水泥地基,即将竖起一座两百米高的大坝。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照片上妻子的脸。
然后他躺下,闭上眼睛。
梦里没有笑声,只有水声——巨大的、轰鸣的、摧毁一切的水声。
渡鸦岛监狱,清晨五点十七分。
典狱长塔尔塔洛斯站在主塔楼顶层的露台上,身上只穿着那套白色丝质睡衣,外面披了件黑色的军官大衣。海风很冷,吹得她白发飞舞,睡衣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女体型的轮廓——这个身体不属于她,或者说,不属于杰克·塔尔塔洛斯,但它现在是她的牢笼,也是她的铠甲。
她手里拿着那个木质相框。照片里,年轻的杰克·塔尔塔洛斯和凯恩·米勒并肩站着,一个严肃,一个傻笑。大学最后一年,一切都还没发生。哈里斯案、冤屈、革职、拉古的邀请、改造手术、渡鸦岛……
七年。感觉像七辈子。
深红色的瞳孔盯着照片上凯恩的脸。那个戴夸张眼镜的技术宅,总能在杰克钻牛角尖时把他拉出来,总说“数据不能解释一切,老兄,有时候你得相信直觉”。杰克当时嗤之以鼻,现在想来,也许凯恩是对的。
如果当年他更相信直觉,而不是那份完美的、伪造的证据链,哈里斯案会不会不一样?
如果他现在站在这里,看到这张脸,这个身体,会说什么?
“怪物”?“可怜虫”?还是……
塔尔塔洛斯不知道。她只知道,昨天在齐胸深的水里,当凯恩看着她说“杰克——”的时候,她差点就承认了。差点就说“是我,我变成了这样,救我或者杀了我,随便”。
但她没说。因为典狱长塔尔塔洛斯不能有弱点,不能有过去,不能有感情。她必须是铁面无私的管理者,拉古公司可靠的资产,渡鸦岛冰冷秩序的一部分。
白发被海风吹得贴在脸上。她抬起另一只手,手指沿着相框玻璃划过。
然后她做了个决定。
相框被打开,照片取出。她看着那张泛黄的纸片,看了很久,像是要把每一个细节刻进记忆里——杰克领带打歪的角度,凯恩眼镜反光的位置,背景里那棵歪脖子树的形状。
接着,她开始撕。
很慢,很仔细。先是对折,撕成两半。然后再对折,再撕。一次,两次,三次……直到照片变成一堆细小的碎片,捧在手心里,像一捧苍白的雪。
她走到露台边缘,栏杆之外就是悬崖,下面五十米是波涛汹涌的海面。
手伸出,松开。
碎片被海风卷起,在空中翻飞、旋转,像一群白色的蝴蝶,然后纷纷扬扬地坠落,消失在深蓝色的海水里。几秒钟,就什么都没了。
七年,一张照片,一次放手。
塔尔塔洛斯站在那里,看着海面,看着碎片消失的地方。深红色的瞳孔里没有眼泪——昨晚流够了。现在只剩下一种空洞的平静。
“别回来找我,凯恩,”她轻声说,声音被海风撕碎,几乎听不清,“这里没有杰克·塔尔塔洛斯。这里只有一个……怪物。”
她转身,准备离开露台。
然后僵住了。
蛇腹站在露台门口,靠着门框,双手抱胸,翠绿色的瞳孔看着她。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
两人对视。几秒钟的沉默,只有风声。
“监控显示你上了塔顶,”蛇腹最终开口,声音平淡,“我猜你不是来看日出的。”
塔尔塔洛斯拉了拉大衣:“睡不着。”
“因为昨天的事?”
“因为很多事。”典狱长走过她身边,回到室内。温暖的空气包裹上来,但她觉得比外面还冷。
蛇腹跟在她身后,两人在空旷的走廊里走着。脚步声在石壁间回响。
“全球应急组织的那四个人逃出去了,”蛇腹说,“接应他们的直升机没有注册信息,但飞行轨迹分析显示是往卡旺达方向。要追击吗?”
“不用,”塔尔塔洛斯说,“让他们走。”
“他们会报告这里的情况。渡鸦岛监狱可能面临国际调查。”
“那就让他们调查。”典狱长停下脚步,看着走廊窗外渐亮的天空,“拉古的法务部门会处理。我们的职责是管理监狱,不是追逃犯。”
蛇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在保护他。”
塔尔塔洛斯没回头:“谁?”
“凯恩·米勒。你的大学室友。”蛇腹走到她身边,也看向窗外,“如果你真想抓他们,我可以调动黑翼的追击小组。卡旺达虽然中立,但拉古在那里有足够的影响力,可以施压让他们交人。”
“我说了,不用。”
“为什么?”
塔尔塔洛斯终于转头看她,深红色的瞳孔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锐利:“因为我不想。这个理由够吗,蛇腹女士?”
两人对视。气氛有些紧绷。
然后蛇腹先移开了目光。她耸耸肩,那种“随你便”的姿势。
“你是典狱长,你决定,”她说,“但我得提醒你:如果总部知道你和调查小组的头目有私人关系,而且还放走了他,他们会很不高兴。马克博士最近对‘新生计划’产物的忠诚度很关注。”
“那就别让他们知道。”
“监控记录我已经处理了,”蛇腹说,语气恢复公事公办,“昨天特别拘留区的画面有部分‘因系统故障丢失’,包括你和全球应急组织对峙的部分。但纸包不住火,如果总部派特派员来复查……”
“那就等他们来了再说。”塔尔塔洛斯继续往前走,声音恢复平静,“现在,我需要一份完整的暴动损失报告,以及涨潮系统自动触发的技术分析报告。中午前放在我桌上。”
“已经在准备了。”
“还有,联系医疗部,准备对受伤囚犯进行治疗。特别是那些被水淹过的,可能会有肺部感染风险。”
“明白。”
两人走到典狱长办公室门口。塔尔塔洛斯推门进去,蛇腹在门外停下。
“典狱长。”
“嗯?”
“照片撕了就撕了,”蛇腹说,翠绿色的瞳孔看着她,“但记忆撕不掉。你最好……找个方式处理它。不然它会像伤口一样发炎,最后把你整个人都烂掉。”
她说完,转身离开,战术靴的声音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塔尔塔洛斯站在办公室里,关上门,背靠着门板。
记忆撕不掉。
她知道。
她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打开终端,开始处理堆积的文件。暴动报告、维修申请、人员调度、总部查询……
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快速敲击,深红色的瞳孔专注地盯着屏幕。典狱长塔尔塔洛斯在工作,冷静、高效、无情。
但某个角落,杰克·塔尔塔洛斯还在看着那些照片碎片沉入海底,轻声说着同一句话:
“别回来找我。”
窗外的天空完全亮了。新的一天开始。
渡鸦岛监狱依然矗立,像一座黑色的墓碑,立在茫茫大海上。
撒哈拉沙漠边缘,未被记录的金字塔遗迹。
外面是摄氏四十二度的酷热,但遗迹内部阴冷得像是另一个季节。空气里有灰尘和古老石材的味道,还有某种更微妙的、像是电流又像是低语的东西。
佩洛丽卡——纯白发红瞳的魔法少女形态,马克博士的另一面——提着一个小型手提箱,独自走在狭窄的通道里。她没穿那身标志性的红色礼服,而是换上了实用的考古服:卡其色工装裤,白色衬衫,外面套着防尘背心,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看起来像个专业的遗迹考察员,如果不看那双非人感的红瞳的话。
通道墙壁上刻着象形文字和浮雕,大部分已经风化,但还能辨认出一些图案:太阳、眼睛、蛇、还有某种像是电路板的几何图形——这不该出现在四千年前的金字塔里。
“诺娅,你能听到吗?”佩洛丽卡对着耳麦说。
短暂的电流声,然后诺娅的声音传来,清晰但遥远:“信号不稳定,博士。你已经在遗迹深处,我的无人机无法跟进。生命体征读数正常,但……环境能量指数在上升。小心。”
“我知道,”佩洛丽卡说,她的红瞳在黑暗中微微发光,像猫眼,“这里的辐射类型很特别。不是核辐射,也不是普通的电磁波。更像是……”
她没说完。因为她转过一个弯,看到了。
房间不大,大约十平方米,穹顶结构。房间中央没有任何东西,但正对面的墙壁上,镶嵌着一块东西。
一块拳头大小的紫色晶体。
它不透明,但内部有光芒在流动,像是有生命。紫光以一种缓慢的节奏明暗变化,照亮了整个房间。光芒映在墙壁的浮雕上,那些古老的图案仿佛活了过来,在石壁上投下跳动的影子。
佩洛丽卡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她的手提箱里装着各种检测仪器,但她没打开。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块紫色晶体。
她的红瞳里倒映着紫光。
然后她感觉到了——共鸣。
不是声音,不是触觉,是一种更直接的、从骨髓深处传来的震颤。像是两块音叉,频率相同,一个振动,另一个也跟着振动。
手提箱从她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但她没去捡。
她迈步走进房间,走向那块晶体。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
距离缩短。五米,三米,一米。
佩洛丽卡伸出手,指尖悬在晶体表面几厘米处。她能感觉到热量——不烫,是温暖的,像体温。还有某种脉动,和她的心跳逐渐同步。
“你是什么?”她轻声问,不是对谁,是自言自语。
但晶体回应了。
不是用语言。是一股信息流,直接涌入她的大脑:图像、声音、感觉、概念。庞杂、混乱,但核心清晰:
一个古老的文明,比埃及更早,比所有已知历史更早。他们掌握了某种能量技术——不是电力,不是核能,是直接从星球本身汲取的能量。他们建造了这些遗迹,不是为了埋葬法老,是为了储存这种能量,就像电池。
然后他们消失了。原因不明。信息里有恐惧、有警告、有某种巨大的灾难。
但留下了这些“魔核”——能量结晶,能够与特定频率的生命体产生共鸣。
像她这样的生命体。
佩洛丽卡闭上眼睛,任由信息流冲刷。她的红瞳在眼皮下快速转动,像在做梦。
她看到了实验室。不是拉古的实验室,更古老,更先进。穿着银色长袍的人在操作发光的控制台,墙壁是流动的液体金属,空中悬浮着全息图像——星图、能量网络、基因序列。
她看到了改造过程。不是拉古的“新生计划”,是另一种:将人类与魔核融合,创造出能够直接操控能量的“使者”。成功案例很少,大多数实验体崩溃、疯狂、或者爆炸。
她看到了最后时刻。灾难降临——不是地震不是战争,是能量失控。整个文明的城市被自身的力量反噬,化为灰烬。幸存者封存了剩余的魔核,散布在世界各地的遗迹中,希望有一天能有合适的继承者发现,但不要重蹈覆辙。
信息流减缓。佩洛丽卡睁开眼睛,喘息着,额头有细密的汗珠。
她的手还悬在魔核前。现在她能更清晰地感觉到那种连接:魔核在“认识”她,分析她的能量特征,评估她的稳定性。
“你害怕吗?”她问,这次是对魔核说。
紫光闪烁了一下。传递来一种情绪:警惕,但不排斥。
“我也是被改造的,”佩洛丽卡继续说,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回响,“不是你的文明,是另一个。他们用更……粗糙的方式。基因编辑,神经接驳,荷尔蒙重置。把我从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变成了现在这样。”
她笑了,笑容有些苦涩:“但我活下来了。而且我掌握了力量。不像你的使者那么强大,但足够做我想做的事。”
魔核又闪烁。这次是疑问:你想做什么?
佩洛丽卡沉默了。她看着晶体深处流动的紫光,看着那些古老而先进的记忆碎片。
“我想结束一些事情,”她最终说,“结束拉古的‘新生计划’,结束这种把人当实验品的时代。但不是用毁灭的方式。用……控制的方式。”
她收回手,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装置——拉古的能量探测器,但被她改造过。她打开装置,对准魔核。
读数疯狂跳动。能量等级超出仪器上限,直接爆表。
“你很有力量,”佩洛丽卡说,“但你现在沉睡在这里,被石头包裹,被沙漠掩埋。我能带你出去。我能给你一个……身体。不是人类身体,是更合适的载体。然后我们可以合作。”
魔核的光芒突然变得强烈。整个房间被紫光淹没,墙壁上的浮雕仿佛要挣脱石材跳出来。
信息流再次涌来,这次更强烈,几乎是质问:代价?条件?目的?
佩洛丽卡承受着冲击,站立不稳,单膝跪地。但她抬起头,红瞳直视魔核,眼神坚定。
“代价是:你必须接受我的约束。不能失控,不能像毁灭你的文明那样毁灭我的世界。条件:你帮助我获得足够的力量,让我能够对抗拉古,对抗所有想把人类当成玩具的势力。目的……”
她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目的是创造一个新时代。不是用暴力,是用……进化。让人类和科技、和能量、和像你我这样的存在,能够和谐共存。而不是一个奴役另一个。”
紫光缓缓减弱。魔核似乎在思考——如果一块石头能思考的话。
然后它传递来最后一道信息:接受。但需要仪式。需要融合。需要……牺牲。
佩洛丽卡点头:“我知道。我已经准备好了。”
她站起身,走回手提箱旁,打开。里面不是检测仪器,是一套精密的手术工具、几个储存能量的罐子、还有一台小型电脑。
“诺娅,”她对着耳麦说,“准备接收数据。另外,联系我们在开罗的医疗小组,让他们待命。我可能……需要一点帮助才能走出来。”
诺娅的声音立刻传来,带着担忧:“博士,能量读数已经达到危险级别!我建议立刻撤离!”
“不撤离,”佩洛丽卡平静地说,开始布置工具,“这是机会。千载难逢的机会。告诉马克——告诉‘我’的另一半,计划进入第二阶段。‘神之眼’项目,可以启动了。”
她关掉耳麦,切断外界联系。
房间里只剩下她和魔核,还有四千年历史的沉默。
佩洛丽卡拿起一把特制的晶体切割刀,刀锋在紫光下闪着寒光。
“让我们开始吧,”她对魔核说,也对过去的自己说,“是时候……进化了。”
她举起刀,不是对着魔核,是对着自己的另一只手。
刀刃划过掌心,鲜血涌出,滴在古老的石地上。
魔核的紫光骤然爆发,吞没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