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尔塔洛斯把HK416的保险拨到半自动档,检查了弹匣——还剩十七发。足够。

她从行政楼顶层的办公室一路杀下来,用的是“杀”这个词,但实际上她尽量不杀人。橡胶子弹打膝盖,实弹只用来警告射击或击飞武器。监狱暴动在她看来更像是场需要管理的混乱,而不是需要镇压的叛乱。

但管理手段有时需要强硬一些。

走廊转角冲出三个囚犯,手里拿着从狱警那里抢来的电击警棍。塔尔塔洛斯没停步,举枪、瞄准、扣扳机——三发橡胶子弹精准命中三人持械的手腕。电击棍脱手,囚犯们痛呼着后退。

“让开,”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图书馆叫人挪位置,“我不想打第二枪。”

囚犯们互相看了看,最终贴着墙让出通道。典狱长走过去时,其中一人还想偷袭,但她像背后长了眼睛一样,枪托后摆,击中那人腹部。闷哼,倒地。

“我说了,让开。”

继续前进。楼梯间有五个囚犯试图用床单堵门,她直接向天花板开了两发实弹。混凝土碎屑落下,囚犯们抱头鼠窜。

行政楼到特别拘留区的路通常只需要五分钟。今天她走了八分钟,因为一路上都是障碍:倒地的狱警、受伤的囚犯、破损的门、满地的碎片。

她经过D区时,看到那个用锤子的大汉——阿卜杜勒——正带着一群人试图撬开武器库的门。她没理会,继续前进。武器库的门是防爆级的,用撬棍和锤子不可能打开,除非他们有炸药。

哦,他们有。之前洗衣房的爆炸就是证明。

塔尔塔洛斯皱了皱眉,但没停下。首要目标是贾马尔·瓦坎达。那个拒绝离开牢房的王子。那个引爆了监狱却坐在牢房里读诗的疯子。

她拐进通往特别拘留区的最后一条走廊,然后愣住了。

走廊里躺着她四个黑钥亲卫队成员,都被电击制服,失去了意识。而特别拘留区的门——那个需要双重生物识别加动态密码的门——敞开着。

有人进去了。在她之前。

塔尔塔洛斯加快脚步,HK416抵在肩窝,枪口指向前方。深红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应急灯光下收缩,适应着环境。

她听到了声音。从S-05牢房方向传来的。

“左边三个!”安娜喊道,步枪枪托砸翻一个试图扑上来的囚犯,“他们没武器,但人太多了!”

“从右边绕!”马连回应,他用防暴盾牌挡住两个挥舞着金属管的囚犯,然后猛地前推,把两人撞倒在地,“E80,前面情况?”

“特别拘留区入口已突破,”机器人的声音从耳塞传来,背景里有机枪扫射的声音——不是它开的,是它在描述,“典狱长塔尔塔洛斯正在接近,距离你们还有四十秒。建议加快速度。”

凯恩气喘吁吁地跟上,他不太擅长这种高强度近战,眼镜上已经溅了几滴不知道谁的血:“医疗室就在前面!但门锁着!”

“让开,”E80说,它从后面赶上来,机械手直接插进医疗室门锁的位置,用力一拉——金属扭曲的刺耳声响彻走廊,整扇门被扯了下来。

机器人把门板像扔飞盘一样丢向走廊另一端,砸倒了两个追来的囚犯:“请进。我会守住门口。”

三人冲进医疗室。房间不大,有检查床、医疗设备柜、还有一个急救用品架。凯恩直奔设备柜,翻找着。

“氧气面罩……这里!”他拿出三个简易氧气面罩,附带小型氧气罐,“每个能供应八到十分钟。不够的话——”

“够了,”安娜接过一个,“从这里到码头,如果全速跑,六分钟。前提是没有障碍。”

马连已经装备好面罩,检查着步枪弹药:“还剩两个弹匣,橡胶子弹。实弹在背包里,但克拉默说除非万不得已——”

“我觉得现在就是万不得已的时候了,”凯恩说,他戴上面罩,呼吸声在面罩里变得沉重,“外面至少二十个囚犯,还有典狱长正在赶来。而且E80说涨潮系统可能随时触发。”

话音未落,走廊里传来刺耳的警报声——和之前的暴动警报不同,这次是高频、持续的蜂鸣,像是某种特别警告。

“那是什么?”安娜问。

E80的声音立刻传来:“是‘海神协议’的预警警报。系统检测到监狱内‘极端混乱状态持续超过十分钟’,正在自动进入预备程序。一旦暴动风险评估超过阈值,涨潮系统就会启动。”

“阈值是多少?”马连问。

“根据我破解的数据:囚犯失控比例超过40%,狱警失能比例超过30%,关键区域失守数量超过5个。目前数据……囚犯失控67%,狱警失能45%,关键区域失守7个。所以——”

“所以马上就要发大水了,”凯恩总结,“快走!”

三人冲出医疗室。E80已经在走廊里清理出一条路——它用扯下来的门板当盾牌,另一只机械手拿着电击警棍,任何靠近的囚犯都会被精准电击。

“特别拘留区方向,”机器人说,V形光学传感器指向走廊深处,“典狱长已经进去了。根据热成像,她在S-05牢房外停下——和另一个人在对话。”

“另一个人?”安娜问。

“热源特征显示是贾马尔·瓦坎达。他出来了?不,他还在牢房里,但站在门口。典狱长在门外,两人正在交谈。”

马连和凯恩对视一眼。

“去那里,”马连决定,“任务目标是确认贾马尔的安全并收集证据。现在他还在,典狱长也在,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四人(包括E80)向特别拘留区冲刺。沿途的囚犯看到机器人那两米高的金属身躯和它手里挥舞的门板,大多选择让路。偶尔有不长眼的,E80会用一种近乎优雅的方式解决——电击、绊倒、或者直接用门板拍晕,动作流畅得像在表演某种暴力芭蕾。

“你的战斗程序很先进,”安娜在奔跑中说了一句。

“谢谢,”E80回应,语气里居然有点小得意,“是史蒂夫博士设计的。他说‘既然要造战斗机器人,就造个会跳舞的’。虽然我不太理解战斗和舞蹈的关联性,但数据显示这套动作模式的威慑效果比标准战术动作高18%。”

他们转过最后一个拐角,进入特别拘留区走廊。

然后同时停住了。

场景如下:

S-05牢房门敞开着。贾马尔·瓦坎达站在门口,身上还是那套灰色囚服,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诗集。他表情平静,甚至带着点饶有兴味的微笑。

牢房外三米处,典狱长塔尔塔洛斯持枪站立。HK416的枪口没有指向任何人,而是斜向下,但她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身体微微前倾,是随时可以举枪射击的姿势。

她背对着走廊入口,但显然听到了脚步声。她没有回头,只是说:“退后。这里不需要更多人。”

安娜、马连、凯恩举起武器。E80站在最前面,机械手还拎着那扇扭曲的门板。

“塔尔塔洛斯典狱长,”马连开口,声音平稳,“我们是全球应急组织的调查员。请放下武器,让贾马尔·瓦坎达王子接受我们的保护。”

塔尔塔洛斯终于转过身。深红色的瞳孔扫过四人,在凯恩身上停留的时间稍长了一秒。

然后她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真是荒唐”的笑。

“全球应急组织,”她重复,“伪装成囚犯,偷窃监狱武器,现在还要我放下枪?你们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们知道这座监狱存在严重的人权侵犯,”安娜说,“贾马尔·瓦坎达是伊斯坦王室的合法成员,却被拉古非法拘禁。我们有义务——”

“义务?”塔尔塔洛斯打断,声音陡然变冷,“你们的义务是遵守法律。而法律上说,渡鸦岛监狱是拉古公司的合法矫正设施,所有囚犯都是经过司法程序送进来的。贾马尔·瓦坎达发动政变失败,被伊斯坦政府移交给我们进行‘行为矫正’。程序合法,文件齐全。”

贾马尔插话了,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天气:“她说得对。我是自愿来的——至少文件上是这么写的。我亲爱的父亲签了字,把我送给了拉古。所以从法律上讲,你们才是闯入者。”

凯恩推了推眼镜:“王子,你昨天的全球广播——”

“是我在极度精神压力下的胡言乱语,”贾马尔微笑着说,“典狱长已经为我安排了心理辅导。所以谢谢你们的关心,但我不需要‘拯救’。”

场面僵住了。典狱长拿着枪,全球应急组织四人拿着枪,王子拿着诗集,所有人站在走廊里,像一出编排糟糕的舞台剧。

塔尔塔洛斯的目光再次落在凯恩身上。这次停留的时间更长了。

凯恩感觉到了那目光。他见过这双眼睛——深红色不常见,但那种眼神,那种专注而锐利的审视……

“我们是不是见过?”他突然问。

塔尔塔洛斯的手指微微收紧。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所有囚犯的档案我都看过。你是凯恩·米勒,联邦籍,黑客攻击,刑期三十年。”

“不,不是档案,”凯恩盯着她,“是更早之前。你的眼睛……我认识一个人,他看东西也是这种眼神。像是在解谜,要把一切都拆开分析清楚。”

贾马尔突然笑出声来:“哦?这可有意思了。典狱长,这位调查员先生说你让他想起了某个人。是你的秘密情人吗?还是失散多年的兄弟?”

“闭嘴,”塔尔塔洛斯说,声音很轻,但里面的寒意让走廊温度都下降了几度。

凯恩却向前走了一步,完全无视了安娜“别动”的警告手势。他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镜片——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杰克·塔尔塔洛斯,”他说,声音里带着不确定,“联邦前刑侦专家,七年前因为哈里斯冤案被革职,然后消失了。他是我的大学室友。我们一起在联邦理工学院读了四年书,住同一个宿舍。”

他重新戴上眼镜,仔细看着典狱长的脸:“你不可能是他。他是男的,而且今年应该四十七岁了。但你……你的眼神和他一模一样。那种该死的、像是能看透一切的眼神。”

塔尔塔洛斯的手指在扳机护圈上微微颤抖。深红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惊讶?痛苦?还是别的什么?

“我不认识什么杰克·塔尔塔洛斯,”她最终说,声音平稳得有些刻意,“我是这座监狱的典狱长,仅此而已。现在,请你们放下武器,否则我将以企图劫狱罪对你们使用致命武力。”

“典狱长,”贾马尔又开口了,语气里满是玩味,“你为什么不告诉他呢?告诉他你是谁,或者说……你曾经是谁?我看得出来,这位调查员先生的话触动你了。你们之间有什么故事吗?大学室友?真浪漫啊。”

“我说了,闭嘴!”塔尔塔洛斯猛地转头看向贾马尔,枪口第一次抬了起来——指向王子。

但就在这一瞬间,E80动了。

机器人以惊人的速度冲到凯恩前面,机械手挥动门板,“当”的一声挡住了塔尔塔洛斯可能开枪的路径。

“对峙升级了,”E80用平静的合成音说,“建议所有人冷静。我的情感分析模块显示,当前场景的情绪张力已经超过安全阈值87%。继续下去可能会有人做出不理智行为。”

贾马尔却笑得更开心了:“不理智?不不不,这才是我要看的。典狱长,这位调查员先生,你们之间明显有故事。为什么不讲出来呢?让我听听。一个联邦前刑侦专家,怎么变成了拉古的少女典狱长?这故事一定很精彩。”

他看着塔尔塔洛斯苍白的脸,笑容变得冰冷:“你们这些‘正义的使者’,总喜欢扮演拯救者的角色。但你们自己呢?你敢告诉他真相吗?告诉他你经历了什么,变成了什么?”

凯恩的脑子在飞速运转。大学室友杰克·塔尔塔洛斯,铁面神探,逻辑机器,永远用数据说话。眼前这个白发红瞳的少女典狱长,眼神一模一样,但性别、年龄都对不上。

除非……

“拉古的改造,”他脱口而出,“‘新生计划’。他们把杰克·塔尔塔洛斯改造成了……你。”

塔尔塔洛斯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她没有承认,但也没有否认。

贾马尔鼓掌——真的鼓掌,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精彩!太精彩了!所以典狱长你曾经是个男人?还是个著名的刑侦专家?然后拉古把你变成了现在这样?而你还在为他们工作?这算什么?斯德哥尔摩综合征?还是彻底的自我背叛?”

他转向凯恩,眼睛发亮:“而你,调查员先生,你发现你的大学室友变成了这副模样,你是什么感觉?同情?恶心?还是想‘拯救’她,就像你想拯救我一样?”

“我……”凯恩语塞了。他看着塔尔塔洛斯,看着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脑子一片混乱。

就在这时,警报声变了。

从高频蜂鸣变成了低沉、持续的轰鸣,像是某种大型机械启动的声音。同时,走廊天花板上的通风口开始喷出水雾——不是细雾,是强劲的水流。

“涨潮系统启动了,”E80立刻说,“水源来自海水过滤系统,预计三分钟内水位达到一米,六分钟内达到三米。所有人需要立即前往高处或撤离。”

但没有人动。

典狱长塔尔塔洛斯、全球应急组织四人、王子贾马尔,所有人都站在原地,水雾已经打湿了衣服和头发。

贾马尔看着开始积水的走廊地面,笑了:“看,连监狱都在催促你们做决定。所以,典狱长,你要开枪吗?还是要跟你的老室友叙旧?调查员们,你们要救人还是要逃命?”

他退后一步,回到牢房里,坐在床上——水已经开始漫进牢房,淹没了他的脚踝。但他毫不在意,只是翻开了诗集。

“我选择留在这里,”他说,声音清晰,“你们呢?是互相背叛,还是互相拯救?快点决定吧,水要涨上来了。”

四、“真是心软”与氧气面罩

水位上升得比E80预测的还快。短短一分钟,已经淹到膝盖。

塔尔塔洛斯终于动了。她放下枪,不是投降,而是把HK416的枪带挂在肩上,腾出双手。

“离开这里,”她对凯恩说,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疲惫,“带着你的人,从维修通道去码头。涨潮系统一旦启动,所有电子门锁会在水位达到两米时永久锁死。你们还有不到五分钟。”

凯恩盯着她:“那你呢?”

“我是典狱长,”塔尔塔洛斯说,转身走向牢房,“我的职责包括确保囚犯安全——即使他是个疯了的王子。”

“杰克——”凯恩脱口而出。

“我不是杰克,”塔尔塔洛斯打断,没有回头,“杰克·塔尔塔洛斯七年前就死了。现在站在这里的是典狱长塔尔塔洛斯,拉古公司的雇员,渡鸦岛监狱的管理者。我们不认识,从来没有。”

她走进牢房,水已经淹到腰部。贾马尔坐在床上,水淹到胸口,但他还在看书,表情平静得像在沙滩度假。

“王子,该走了,”塔尔塔洛斯说,伸手去拉他。

贾马尔躲开了:“我说了,我留在这里。”

“你会淹死。”

“那又如何?”贾马尔抬头看她,眼神清澈,“至少是我自己选择的死法。不像你,典狱长。你连承认自己是谁都不敢。”

塔尔塔洛斯的手僵在半空。深红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破碎。

走廊里,安娜抓住凯恩的手臂:“快走!水已经到腰了!”

马连已经在寻找出口:“E80,维修通道在哪?”

“左转十米,天花板上有检修口,”机器人说,它因为身高优势,水位才到它的大腿,“但我们需要梯子或——”

E80没说完,因为它直接用机械手在天花板上开了个洞——不是检修口,是直接把混凝土板扯了下来。水从破口处涌出,但破口后面是通风管道,可以爬上去。

“快!”安娜先爬上去,伸手拉凯恩。

凯恩却看着牢房方向。塔尔塔洛斯站在齐胸深的水里,背对着他,白发湿漉漉地贴在脖子上。贾马尔坐在床上,水已经淹到下巴,但他还在看书——真的在看,手指翻过一页,完全无视正在淹没自己的海水。

“典狱长!”凯恩喊道,“跟我们走!”

塔尔塔洛斯没有回应。

“凯恩!”马连把他往维修通道推,“没时间了!”

凯恩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白发红瞳的背影,咬了咬牙,转身爬进通风管道。

E80最后一个进去,它回头看了一眼牢房。贾马尔终于放下了书,看着典狱长的背影,轻声说了一句什么。

机器人没听清。但它的唇语读取模块分析出了那句话:

“真是心软。”

然后E80也爬进管道,用一块金属板勉强封住破口。管道里也有水,但不多,可以匍匐前进。

四人(加一机器人)在黑暗的管道里爬行。水声、警报声、远处囚犯的尖叫声都变得模糊。

爬了大约三分钟,前面出现光亮——是出口,通往码头装卸区。

他们爬出去,浑身湿透,气喘吁吁。码头区域水还不深,但也在快速上涨。

“那里!”安娜指着码头尽头,一艘快艇正在启动——是克拉默安排的接应船。

四人冲向快艇。船上的特工伸手拉他们上船。

就在快艇引擎轰鸣,准备离开时,凯恩回头看了一眼监狱。

渡鸦岛监狱在清晨的微光中矗立,但一层和二层已经大部分淹没在水里。窗户里透出应急灯的红光,像是一栋正在流血的建筑。

而在最高层,典狱长办公室的窗前,似乎站着一个白色的身影。

但距离太远,看不清楚。

快艇加速,驶离码头,向公海方向冲去。

当晚,渡鸦岛监狱,典狱长私人住所。

塔尔塔洛斯洗了澡,换上了睡衣——纯白色的丝质睡衣,是拉古公司提供的“高级管理人员福利”之一,但她很少穿,觉得太柔软,没有安全感。

但今晚她穿了。

她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相框。照片里是年轻的杰克·塔尔塔洛斯,穿着联邦司法部的制服,表情严肃,旁边站着同样年轻的凯恩·米勒,戴着一副可笑的 oversized 眼镜,笑得没心没肺。

那是大学最后一年,他们在毕业典礼后的合影。杰克说“笑得自然点”,凯恩说“你先把那张扑克脸换掉”。

七年了。

塔尔塔洛斯的手指划过照片上杰克的脸,然后是凯恩的脸。深红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积聚。

第一滴眼泪掉下来,落在玻璃相框上。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她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流泪。肩膀微微颤抖,但咬紧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卧室门被轻轻推开。蛇腹站在门口,她已经换了干净衣服,手臂上缠着绷带——后脑的“撞击伤”是E80伪造的,但她在暴动中确实受了几处轻伤。

她看着坐在床边流泪的典狱长,翠绿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复杂情绪。

然后她走进来,关上门,坐在塔尔塔洛斯身边。没说话,只是坐着。

过了很久,塔尔塔洛斯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他认出我了。”

“凯恩·米勒,”蛇腹说,她看过资料,“全球应急组织的技术专家,曾经是你的大学室友。今天在走廊里,他认出了你的眼神。”

“但他不知道……”塔尔塔洛斯哽咽了一下,“他不知道我变成了这样。他不知道杰克·塔尔塔洛斯现在是个……是个怪物。”

“你不是怪物。”

“我是!”塔尔塔洛斯猛地抬头,深红色的瞳孔里满是痛苦,“我是个被改造的、为拉古工作的狱卒!我连承认自己是谁都不敢!今天他看着我的时候,我多想告诉他……告诉他我是杰克,告诉他这些年发生了什么,告诉他……”

她说不下去了,把脸埋进手里,肩膀剧烈颤抖。

蛇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轻轻拍了拍塔尔塔洛斯的背。动作有些生硬,她不太擅长安慰人。

“至少他还活着,”她最终说,“而且他看到了你。虽然不知道真相,但他看到了。”

“有什么用?”塔尔塔洛斯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他看到的是一个陌生的少女典狱长,一个为拉古工作的狱卒。他永远不会知道……”

“也许不知道更好,”蛇腹说,声音很轻,“知道了又能怎样?他能接受吗?你能面对吗?”

塔尔塔洛斯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照片,眼泪不停地流。

蛇腹继续坐着,没有离开。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两个女人身上——一个白发红瞳,泪水涟涟;一个白短发翠绿瞳,表情复杂。

远处,海涛声阵阵。渡鸦岛监狱的涨潮系统已经关闭,水位正在慢慢下降。但有些东西,一旦淹没,就再也回不到原来的样子。

过了很久,塔尔塔洛斯终于止住眼泪。她擦干脸,把相框倒扣在床头柜上。

“明天要写报告,”她说,声音恢复了平静,但有些空洞,“关于暴动,关于全球应急组织的侵入,关于涨潮系统的自动启动。”

“我已经在处理了,”蛇腹说,“监控记录……需要修改的部分很多。特别是T-80那个机器人的行为。”

“处理干净。”

“明白。”

蛇腹站起身,准备离开。但在门口,她停顿了一下。

“典狱长。”

“嗯?”

“如果你真的想……也许可以试着联系他。通过安全渠道。”

塔尔塔洛斯苦笑:“然后说什么?‘嗨,凯恩,我是杰克,我现在是个魔法少女典狱长,惊不惊喜?’”

蛇腹没笑。她只是看着塔尔塔洛斯,翠绿色的瞳孔在月光下显得很柔和。

“至少你可以试试,”她说,“总比在这里一个人哭好。”

她离开了,轻轻带上门。

塔尔塔洛斯重新拿起相框,看着照片上两个年轻人的笑脸。

然后她把它锁进了抽屉最深处。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

海面上,一艘快艇的航迹早已消失不见。

而在遥远的卡旺达,凯恩·米勒躺在安全屋的床上,睁着眼睛,脑子里全是那双深红色的眼睛。

那双和杰克·塔尔塔洛斯一模一样的眼睛。

他翻了个身,叹了口气。

“明天得问问克拉默,”他自言自语,“有没有办法查一个人的……改造记录。”

但他知道,即使查到了,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夜还很长。

对所有人都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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