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茵·哈特身着黑色训练服,立在演武场中央。剑起时如疾风掠野,剑落时如孤峰坠雪。刃锋割裂空气的尖啸短促凌厉,一声接一声,像绷紧的弦被反复拨动。他今日练的是基础十三式——八阶巅峰仍日日打磨这些入门剑招,圣殿上下皆知。有人不解,有人暗叹。他不解释。
汗水顺着下颌不断滴落,洇进领口,在黑色衣料上晕开深一层的暗。额发湿透,贴住眉骨。他没停。
八阶巅峰。这点疲累确实不算什么,他的身体早已炼成钢铁,不知倦似的。他只是习惯把自己磨到力竭。
收剑时暮色初临。天边最后一缕金红沉进城墙轮廓,圣殿的晚钟悠悠荡开。
他步伐沉稳,穿过回廊,经过那株老槐树,回到骑士团驻地角落那间小屋。门是旧的,推开时有涩响,像老人的叹息。屋内陈设如初——一桌、一凳、一床。桌面斑驳,烫痕与划痕交错,不知是哪位前辈留下的。凳腿微倾,垫了一片薄木楔,他亲手修的。被褥洗得发白,边角起了细密的毛球。
与权贵府邸的金玉满堂相比,这里简陋如僧舍。他不觉得苦。住了许多年,早习惯了。
帝国圣骑士的睡眠向来很浅。严苛的训练、常年的战乱、随时可能从暗处袭来的刀刃——深度睡眠是奢侈,也是危险。浅眠救过他的命。三年前那场夜袭,敌刃距咽喉仅三寸,他凭着那一丝警醒翻身滚开,完成了反杀。
可今夜自己睡得很沉。,眉头舒展,呼吸均匀而绵长,胸膛缓缓起伏。像绷了三年的弦,在无人察觉的这一刻,骤然松脱。
视线微弱,四野朦胧,边界消融在灰白的混沌中。没有方向,没有声音,连自己的脚步声都听不见。他不知道自己站着还是飘着。
然后他看见了。
那张床上——他的床,那洗得发白的旧被褥——蜷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银白色的长发散落满枕,如雪瀑倾泻,如月华凝结。每一根发丝都在微光中流转着细密的芒,像浸过星屑。
那是个女孩。
身高约一百三十厘米身材娇小,纤细,像精瓷烧成的人偶,稍一触碰便会碎裂。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隐约可见腕间淡青的血管纹路。那种白不是病弱,是久不见日的幽居者,是雪原深处的冰层。
她睁开眼。
血红的瞳孔。
不是寻常的红。是雪域极夜穹顶涌动的星河,是冰原尽头的寒冽极光,是深渊里燃了千年的业火凝成的一滴泪。那种红,他只在一处见过——血族领地,雪境。
他曾率队追剿叛逃血族,深入那片冰封之地,见过极夜之下翻涌的血色星河。那是他离死亡最近的一次。
此刻这星河盛在一双幼小的眼瞳里,静静望着他。他心口猛然一紧。
自己前世二十多年,今生也穿越进来了好几年,他对娇小可爱的类型从无特别偏好。
眼前这女孩……身材贫瘠盈盈一握便是一整个冬季。他只是单纯觉得她长得好看。像雪地里的精魅,像不该存在于人间的造物。与欲望无关。
当然,对姐姐他从无杂念。那是至亲,是幼时唯一护在他身前的人,是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等他归来的瘦弱身影。这份界限,他刻在骨血里。
可此刻他被那双血瞳镇住,竟移不开视线。
女孩缓缓转过头,动作极慢,像沉在深水的溺水者,像终于感知到岸上有人。
她看着他。
不是寻常的注视。那目光冰冷、深邃、空无一物——像穿过他的皮囊,望向他身后某个遥远的坐标。明明仍是那张精致无瑕的脸,此刻却只余陌生与诡异。熟悉感与悚然绞成绳索,勒紧他的喉。
恐惧像冰水,从脚底骤然漫至头顶。
他想退。腿如灌铅,钉在原处。
他想喊。喉咙似被棉絮堵死,吐不出一个音。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震得肋骨生疼。他听见自己的血液在耳膜下奔涌,轰隆隆,像雪崩前的预兆。
那只手——那只小小的、白得近乎透明的手——缓缓抬起来。
五指纤纤,骨节分明。指甲泛着淡粉,像初绽的樱瓣。她只是抬起手,朝他的方向,动作很慢,像要触碰什么,又像只是虚虚一握。
莱茵·哈特猛然惊醒。
坐起时大口喘息,像溺水者终于破开冰面。冷汗浸透里衣。
屋内一切如常。没有雾,没有银发,没有血红的眼。
只有自己自己粗重的呼吸,在寂静的夜里分外清晰。
莱茵·哈特慢慢松开手,掌心里是床单攥出的皱褶,深深几道,像刻进木纹的疤。喉结滚动,咽下一口干涩。
“……我这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