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茵·哈特在这周而复始的节律中打磨自己像磨一柄已足够锋利的剑,日复一日,不知疲倦。
直到那个任务。
指令来得很突然。上级说三人行动,新增成员七阶枪手。他接过调令时未作他想,帝国边境不稳,高阶战力捉襟见肘,临时组队是常事。他只是没想到,那扇门推开的刹那,走进来的会是个女孩。
她与他年岁相仿。
第一眼落在那柄枪上。
烽火左轮大概70多厘米,稳稳别在右腿外侧。枪身纹路繁复,似某种失传的祷文,又似将熄未熄的余烬,在圣殿烛火下泛着沉沉的、暗金色的光。那不是装饰。见过烽火左轮开火的人都知道,每一道刻纹里都浸着历代持枪者的圣光余韵,是传承,也是杀伐的证词。
第二眼,才是她。伊芙娜。后来他用了很久才将这个音节念得自然。维卡家族的大小姐,七阶枪手。她站在门边,身形修长如初雪压枝的冬柏,腰肢纤细,双腿修长,军靴紧束着利落的小腿线条。精致的眉眼像匠人穷尽一生雕琢的玉器,高挺鼻梁,薄唇微抿,透着一层薄薄的冷意。
像冬日结在窗格上的冰花。好看,但隔着透不进去的凉。
任务途中她没有朝莱茵·哈特多看一眼。任务在第三日遇险。
那是一处废弃的矿坑,魔兽巢穴,地形逼仄如蚁穴。他陷进去的时候,圣光盾已撑到极限。四面皆敌,利爪与尖齿撕咬着护盾的边缘,裂隙如蛛网蔓延。他听见自己急促的喘息,听见甲胄被撕裂的刺耳摩擦,剑刃挥出时震得虎口发麻。今日怕要交代在此处了。
枪声便在这时响起。
第一发掀翻了他左侧扑来的魔兽,第二发打断了他身前即将落下的利爪,第三发、第四发、第五发——节奏稳得像在数秒,像死神的镰刀收割稻穗,一茬一茬,干净利落。
他偏头看去,她站在三步开外,烽火左轮枪口冒烟,侧脸被火光映亮。没有多余的话,甚至没有看他。俯身,抬手,掌心覆上他肩胛的伤口。
圣光从她指尖渗入,凉的。不是圣骑士温厚包容的光晕,是另一种,像深井汲上的水,冷冽、清透、不容置喙。她专注疗伤的神情没有分给他半分注意力,长睫低覆如倦鸟垂翼,唇角微抿成一道清浅的弧。
近到他闻见她发间淡薄的香气。不是贵族女子惯用的玫瑰露或紫丁香,是硝烟,是皮革,是长年擦拭枪械留下的金属涩味。那气息并不柔媚,甚至有些冷硬,却在那一刻丝丝缕缕地渗进他的呼吸里,像初雪落入静潭,消融无痕,水纹却一圈一圈荡开。
他垂下眼。心跳声太响,他怕她听见。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他从未喜欢过什么人,前世没有,今生也没有。三十余年的母胎单身,他把所有热忱都献给了剑与圣光,以为这就是人生的全部。可那一刻,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心动。他没有经验来辨认那种悸动。
只是动了一下。像石子落进深潭,声响很闷,沉下去,再也捞不上来。
任务结束后,自己失眠了三夜。
第一夜他辗转反侧,闭眼便是那道侧脸的剪影。第二夜他试图练剑至天明,剑势却乱了章法,几次险些脱手。第三夜他放弃了,披衣独坐窗前,看圣殿庭中那株老槐在月光下筛落一地碎银。
薇娅坐在窗边缝补一件旧斗篷。烛火昏黄,她的侧影柔和得像旧油画里走出的圣母。他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她抬起头,投来询问的目光。
“姐。”自己开口,声音有些涩。
她没有催,只是将针脚收好,搁下手里的活计,安静地望着他。
他支吾了半晌。从任务说起,说魔兽巢穴,说遇险,说那五枪。薇娅静静听着,眼睫微垂,手里的线在烛光下泛着细细的银芒。他说了很多有的没的,词不达意,颠三倒四,连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
最后他顿住。喉结滚了滚。
“我喜欢上一个人。”
这句话说出口的刹那,像卸下百斤重甲。他终于可以呼吸了。
薇娅抬起头。她的神情没有惊讶,没有揶揄,只有很淡很淡的笑意,从眼底慢慢漾开,像春水破冰的第一道纹。
后来他无数次回想这个决定,无数次设想——如果那天他没有去,是否就不至于落到后来那般狼狈。可世上的事没有如果。
不是欲擒故纵的那种不理,是真的、彻底的、连余光都吝于施舍的漠然。
他来找她,她在零点一秒内拔枪射击。
烽火左轮在他耳畔炸响,灼热的弹道擦过鬓发,焦糊味弥散在空气中。他拔腿就跑。八阶圣骑士被七阶枪手追出半条街,那画面太过荒诞,沿途的剑士游侠纷纷侧目,以为帝国又出了什么新型演练科目。有人憋笑憋得脸通红,有人假装抬头看天。
跑远了,喘息平定,隔日又来。
有人问他何苦,自己说日久生情,说这话时自己也不太信,但那四个字一旦出口,仿佛就成了某种誓言,需要咬紧牙关执行下去。
这实在超出他的能力范畴。他读过三千卷高阶圣光典籍,记得每一页残章的墨字排列、每一道圣光流转的纹路、每一句先贤遗笔的起承转合。可他不知道该如何对一个人说“我喜欢你”。
那些句子在他喉咙口打转,太轻的怕她听不见,太重的怕惊着她。斟酌来去,犹豫再三,吐出来时已变了形。
最后他写在纸上
那是他此生写过的最艰难的一封信。挑灯三夜,废纸盈篓。第一稿太严肃,像任务报告。第二稿太热烈,怕吓着她。第三稿、第四稿……写到后来他自己都不知所云。
最终定稿的那张纸,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墨迹深浅不一,是反复蘸笔又悬腕太久的结果。
墨迹未干,他折好,托人送去。
等待回音的那半天,他演练了无数种可能的回应。她会笑吗?会皱眉吗?会终于肯正眼看他吗?他设想过最坏的结果——她置之不理,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也设想过最好的——她也许会弯一弯唇角,哪怕只是无奈地叹一口气。
他没设想过她会来。
更没设想过,她是那样来的。
通传声落下的刹那,他心跳漏了一拍。
她来找他了。那荒唐的句子竟真的奏效了。他整了整衣领,抚平袖口的褶皱,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莱茵·哈特张口,想喊她的名字。
枪响了。
不是一发,而是五连发,间隔短到分不清单复数,像一声被拉长、撕裂、碾碎又重聚的怒吼。烽火左轮的枪口焰在暮色中绽开五次,像五朵刹那开败的火莲,将他眼底她的影子一次次照亮,又一次次归入沉暗。
他躲开了四发。
八阶的身法在那刻快到极致,每一寸肌肉都在应激而动。他避过头颅、避过胸腹、避过要害——第五发咬进左臂。
痛觉慢了半拍才追上来。
他低头。血从指缝渗出,顺着手腕蜿蜒而下,滴在圣殿的白石地板上,绽成小小的、不规则的花。暗红的花瓣一层层晕开,浸进石纹的罅隙里。
他想说点什么。嗓子却像灌了铅,沉甸甸地堵在喉间。
抬头时她的身影已转过去。裙摆扬起又落下,没入廊柱深长的阴影,像沉入暮色的最后一缕光。她一次也没有回头。
他被牧师架进治疗室。
圣殿医疗翼在回廊尽头,他一路走,一路血滴成线。有年轻的见习骑士迎面撞见,吓得脸都白了,转身飞奔去喊人。他被按上治疗床时,左臂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皮肉翻卷,弹痕边缘有灼烧的焦痕。
圣光从牧师的掌心涌出,覆上伤处。
灼痛如万千蚁噬。他咬紧牙关,一声未吭。
不是因为坚忍。是不知道能说什么。疼痛反而让他清醒,像一盆冰水浇在三年来积攒的执念上,浇出嗤嗤作响的白烟,浇出裂痕,浇出冷却后满地的碎屑。
牧师们低声交谈,以为他听不见。
“……维卡家那位……”
“……听说是喜欢女孩子的……”
莱茵·哈特躺在治疗床上,眼睫动了动。
窗外暮色已尽,圣殿庭中次第亮起晚烛。烛火透过彩绘玻璃渗进来,在他额角铺开一小片暖黄的柔光,却照不进眼底。
莱茵·哈特没有再去找过她。
不是怨。
他没有立场怨。她从头到尾什么都没做错,只是不喜欢他而已。不喜欢到听见他的心意会作呕,不喜欢到需要用枪声来划清界限,不喜欢到哪怕多看他一眼都是折磨。
他只是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有些门,叩不开不是因为叩得不够用力,是门后根本没有人想应。
左臂的伤养了半月
拆下绷带那天,他在镜前站了很久。新愈的疤痕伏在臂内侧,微微凸起,淡粉色,边缘不规则,像一枚被遗忘的印章。他抬手覆上去,指腹顺着那道凸起缓缓描摹,从这端到那端。
不疼了。
只是每次换衣服时无意瞥见,会怔一怔。
像想起很久以前做过的一场梦。梦里有硝烟与皮革的气息,有枪口焰在暮色中明灭,有一道侧脸被火光映亮。梦醒了,细节都已模糊,只有那种怅然还残留在胸腔里,轻轻一触,便闷闷地疼起来。
往后他仍是帝国最年轻的八阶圣骑士,仍是圣殿上下敬畏的对象。
只是再不提情爱二字。
薇娅偶尔问他,还疼吗。
他摇摇头。手覆上左臂,隔着衣衫摸到那道浅浅的凸起。
“不疼了。”
窗外阳光正好,落在他平静的眉眼上。
是真的不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