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茵·哈特与薇娅投身军旅那一年,帝国东境烽烟正浓。

圣骑士选拔设在荒原深处,地名已被风沙磨蚀,只剩旧舆图上淡淡一道墨痕。三月时节,风里裹着刀刃。荆棘丛漫生至天际线,沼泽伏卧其间,水面平静,水下是溺死者的骸骨。

百一十七人踏入这片试炼场。七日后持剑走出的只有三十二人。

薇娅是其一。

她身形不似弟弟那般矫健,没有猎豹般的爆发力,也没有令人屏息的凌厉剑光。可她稳。箭矢破空而来,她侧身、低伏、翻滚,每一个动作都踩在呼吸的节点上,不多一分,不少一寸。沼泽边缘的青苔厚如绒毯,她踩住一块半埋的石板借力跃起,泥点溅上她紧抿的唇角,她没有分神去擦。

莱茵·哈特始终落后她半步。

这不是他的极限。他可以更快,可以抢在她之前拨开那丛暗藏毒刺的枯藤,可以替她挡下从死角射来的冷箭。但他没有。他只是沉默地跟着,目光锁在她背脊那条绷紧的弧线上——那是她全神贯注时特有的姿态,从幼时到如今,从未变过。

他知道她不需要被代劳。她只需要被相信。

试炼终了时,两人并肩接过那枚圣骑士徽章。阳光破云而下,徽章边缘滚烫如新铸的钱币,烫进掌心纹路里。薇娅偏头看他。

少年不知何时褪尽了青涩。下颌线条硬朗如刀裁,肩背宽厚到能容她并肩而行,而她需微微仰视才能看清他眼底的颜色。

她轻轻笑了笑,没有言语。

圣殿的日晷转过七年。

七年里,薇娅每日卯时即起,在演武场挥剑三千式。冬日剑柄冻得握不住,她用麻布缠了一层又一层,虎口仍裂开细密的口子。夏日炎炎,汗水洇进麻布,握剑时滑腻难持,她便换得更勤。

她的剑锋磨秃七柄,每一柄都收在箱笼底层,用旧衫裹好,从不肯扔。护手处缠的麻布磨破又换、换后又破,压出一道深深浅浅的凹痕,像年轮。

她记得每一道剑诀的起势与收势,记得每一页典籍上的墨字排列,记得教官纠正她腕部角度时说的每一个字。她将它们刻进身体里,打磨、淬炼、反复练习,直到那些动作成为肌肉的本能,闭上眼也能完整走完一套剑式。

可四阶的门扉,她叩了七年,仍是叩不开。

莱茵·哈特的进境却如潮水涨夜,无声而迅猛。

他入圣殿第二年破五阶,第四年晋六阶,第六年拿到七阶徽章时,负责授阶的大骑士长沉默良久,在他单膝跪地的身侧低声道:“我在此阶停留了十九年。”

他没有回应这句话。只是垂首,接过那枚银底金纹的徽章。

圣殿高层将高阶藏书阁的钥匙交到他手中时,是个阴天。阁楼执事将那枚铜匙放在他掌心,合拢他的手指,说:“百年来,你是最年轻的一个。”

他道谢。铜匙硌在掌纹里,沉甸甸的凉。

薇娅站在廊柱阴影里,隔着一整个大厅的距离,看他垂首接过钥匙。她看不清他的神情,只看见他修长的手指合拢,将那枚铜色纳入掌心。

她转身离去。悄无声息。

高阶藏书阁不是寻常去处。

阁内每一册典籍都浸透了历代先贤的圣光余韵,纸页泛黄,边缘磨损,墨迹却清晰如新。那不是寻常的墨。那是八阶以上圣骑士临终前以圣光凝成的遗笔,翻开书页的瞬间,先贤残存的意志便会如潮水涌入眼底。

低阶圣骑士贸然翻阅,轻则修为溃散,重则圣光焚身。

帝国初年曾有令,凡有志者皆可入阁求道。那是圣殿史上最慷慨的时期,也是最惨痛的。三月之内,十七人终身残疾,五人再未能踏出那扇门。活着的人里,有人失去双腿,此后一生困于轮椅;有人双目失明,圣光熄灭眼底,再也点不亮。

自此阁门深锁。百年间,只待八阶以上叩响。

莱茵·哈特叩响那扇门时。

他在阁中度过三个寒暑。

冬日阁内没有炭,冷意从石壁渗出来,浸透骨髓。他裹着斗篷就着烛火抄录残卷,指节冻得发白,握笔的手有时会微微颤抖。他把颤抖的那只手压在膝下,换另一只手继续写。

夏日闷热如蒸,阁内密不透风,空气凝滞成黏稠的实体。他席地坐于通风的高窗下,衣襟浸透,墨迹未干的纸张摊在膝头,他低头看一行,背一行,闭上眼睛,睫毛覆下淡淡的青影。

圣光从泛黄的书页间丝丝缕缕渗出,绕着他的指尖盘旋,像初春化冻时河面的碎冰。他始终没有抬头。

他只知道来路,不问归期。

出阁那日,他晋升到了八阶。

消息传开时,恰逢暮春。圣殿庭中那株百年老树开了满树白花,风过时落英纷扬,铺了满地细碎的雪。

求组队者络绎而至。

固定队伍只有两人。他,薇娅。

众人不解。八阶带四阶,不是助力,是负累。同阶者并肩,可互为锋芒;越阶者同行,低的那一个只能是被护在身后的软肋。

这些话没人敢当面说,却在圣殿的回廊里、演武场的石阶上、食堂长桌的尽处,被压低了声音反复咀嚼。

薇娅听见过。不止一次。

她听得最清楚的那一回,是在圣殿后廊。暮色四合,说话者以为无人,声音压得底,可她还是听见了。

“这个薇娅纯就是莱茵·哈特大人的累赘……”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晚风把鬓边散发吹落,她抬手别回耳后,动作很慢,像怕惊动什么。

那天夜里她独自坐在圣殿后廊,月光冷白如霜,石阶被夜露濡湿。她低着头,手背覆在膝上,那道旧伤疤从腕口延伸进袖管,是两年前一次任务留下的。

她没有哭。只是长久地沉默。

莱茵·哈特推门出来时,月光正好移过廊柱,落在他肩侧。他没有出声,只是在她身侧坐下,隔着半臂的距离。

他什么也没有问。

很久之后,她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把夜风惊散。

小时候,”她说,“村里那个铁匠。”

他侧耳听。

“他说你手太小,骨架子没长开,握不住剑柄。”她顿了顿,“趁早回家帮姐姐种地。”

莱茵·哈特没有说话。夜风穿过廊柱,带起她鬓边那缕刚别好的散发。他看见她虎口层层叠叠的茧,那是七年来三千次挥剑刻下的印记。

“他那把锤子,抡了四十年。”他开口,声音低缓,“可我从没想当铁匠。”

她没有应声。廊外草丛里有虫鸣,断断续续,像在试探夜色深浅。

她把手覆上他的手背。

那一瞬什么话都没有说。月光落在交叠的手上,将那道旧伤疤与虎口的厚茧一并笼罩进温柔的冷白。

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双手。瘦小些,骨节还没长开,被她牵着走过村口那条长长的土路。路旁野燕麦抽穗,风一吹,便低低伏下身子。

那时他总回头望。望村口的老槐树,望槐树下渐渐变小的人影。

如今他不回头了。

可他每次出任务前,会站在她面前,低声道一句“等我回来”。声音很轻,像怕压碎了什么。

他变了很多。

千百次出任务,千百次踏进魔兽巢穴的幽深、盗匪营寨的狼藉、沦陷村镇的死寂。他见过同伴倒在身前,胸甲凹陷,瞳孔扩散,至死握着剑柄的手没有松开。他见过平民死在怀里,血从嘴角渗出,最后一句话是问他战事何时能了。

他见过忠骨无人收,横陈荒野,被鸦群啄食。他见过血水渗入冻土,结成褐色的冰,到来年开春仍未化尽。

他不再爱说话了。笑容稀薄如冬雾,晨起便散,寻不见踪迹。

圣殿里的年轻骑士私下议论,说莱茵大人越来越冷。他走过回廊时,擦肩的人会下意识收声,垂目,等他脚步声远了才敢继续交谈。有人说他像一柄收进鞘里太久的剑,不拔出来便不知锋刃是否还利。

也有人说,不是太久,是太多次。

太多次出鞘,太多次染血,太多次在生死边缘游走。剑不钝,只是累了。

这些话莱茵·哈特从不在意。他只在一个地方褪去那层壳。

薇娅替他缝补斗篷的破口时,他就坐在旁边。不看书,不练剑,只是静静看着那枚针线游走,从斗篷内衬的破损边缘穿过去,再穿回来。

她不抬头,也不多话,偶尔问一句:这次出去久吗。

都是寻常话,但也不寻常。

有一次她缝到一半,忽然停住针。斗篷内衬靠近肩胛处,有一片深褐色的陈渍。洗过很多遍,颜色淡了,边缘晕开成不规则的圈,像干涸的湖。

她认得那是什么。

她没有问。只是把针脚缝得比旁处更密些,一针挨一针,细密如鳞甲。

莱茵·哈特看着她将线尾挽成结,低头,用牙齿轻轻咬断。烛光从侧面落上她鬓边,他看见几丝细细的白,藏在深栗色发丝间,不知何时已生了这许多。

他怔了一瞬。

什么时候开始的?他竟从未留意。

他想说点什么。嗓子却紧,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吐不出字。

“姐。”他只唤了这一声。

她抬起头。

他顿了很久。烛火摇曳,灯花落了一截,在他垂落的视线里碎成灰烬。他的喉结滚了滚,那些沉甸甸的话在胸口转了几转,出口时只剩下低低一句:“我去了。”

她点头。将叠好的斗篷递过去,袖口向内折,正是他惯常收纳的式样。

他接过来。触手温热,是她方才熨烫时残留的体温。

他转身向外走。靴跟落在大厅石板上,一声一声,像沉入深水前的最后几息呼吸。

走到门边时,他停住脚步。

门扉半开,夜风从缝隙间灌入,携着庭中那株老树的白花气息。廊外月色清明,照得石阶如水。

他没有回头。

“等我回来。”他说。

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被夜风卷走。可她听见了。

薇娅站在原地。她没有上前相送,像从前每一次那样。只是望着那道被月色拉长的影子,点了点头。

“嗯。”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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