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马尔·瓦坎达坐在S-05特别拘留室的床上,手指在那个黑色控制器上轻轻敲打着节拍。

如果拉古的监控系统有“囚犯行为异常分析”功能,现在应该会弹出提示:“目标长时间凝视未知物体,伴有非典型节奏性敲击动作,建议进行心理评估。”但可惜,特别拘留区的监控摄像头昨晚被E80以“固件升级”的名义暂时调整了敏感度——机器人狱警在这方面很有先见之明。

控制器是三天前送进来的,藏在清真餐的扁豆泥里。贾马尔差点把它吃下去,直到牙齿碰到硬物。取出、清洗、研究,整个过程他表现得像个收到圣诞礼物的孩子——如果圣诞节礼物是个可能引发监狱暴动的爆炸装置的话。

说明书是用伊斯坦南部方言写的,语法错误多达七处,但核心意思清楚:

红:引爆预设爆炸点。

绿:备用(说明书上写的是“如果红的不好使,试试绿的,虽然我也不知道绿的有啥用”)。

黄:自毁(“万一被抓,按这个,别让他们拿去研究,虽然我觉得他们应该看不上这破玩意儿”)。

写说明书的人显然对产品质量缺乏信心。贾马尔对此表示理解——毕竟这是在拉古监狱内部走私爆炸物,不是开网店卖手机壳。

现在是上午九点五十分。

走廊里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不是普通巡逻队那种懒散的拖沓声,而是战术靴有节奏地敲击地面的声音。黑钥亲卫队,至少四个,可能六个。

医疗小组预定十点抵达。他们会把他带到医疗室,进行“全面检查”。贾马尔不知道“全面”具体指什么,但牢房墙上那些前人留下的刻痕给了他足够提示:“第47天,他们抽了骨髓,现在走路腿发软”、“第89天,噩梦里有针头,很多针头”。

他想起大哥萨姆埃尔。如果自己也变成那样——

走廊脚步声更近了。还有十米。

贾马尔深吸一口气,按下红色按钮。

什么都没发生。

他眨了眨眼,又按了一次。

还是没反应。

“我就知道,”他对着控制器说,“扁豆泥里泡了三天的电子产品,能工作才有鬼了。”

但就在他准备研究绿色按钮时——

轰。

不是巨响,而是一系列沉闷的、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震动。牢房的地板轻微摇晃,天花板落下些许灰尘。灯光闪烁,熄灭,应急照明系统启动,红色的光笼罩一切。

警报声撕裂了监狱的寂静。

贾马尔笑了。延迟引爆。设计者还挺有戏剧天赋。

爆炸发生在三个位置,效果各不相同:

1. C区和D区之间的隔离门控制室——这里炸得很艺术。爆炸威力刚好破坏电子锁控制系统,但没伤及结构支撑,所以隔离门只是失效,没塌。囚犯们可以自由来往,但狱警也能很快修复。这是一种“给你希望但不给保证”的爆炸。

2. 行政楼地下室的备用发电机——这里炸得很实在。火光、浓烟、碎片飞溅,整座监狱的主电源瞬间切换到应急模式。监控摄像头的分辨率下降30%,自动炮塔需要45秒重启,而AI分析程序因为数据流过载开始犯傻,把一只飞过的鸽子标记为“可疑飞行物-威胁等级中”。

3. 洗衣房的供水主管道——这里炸得很……湿。水管破裂,高压水流喷涌而出,迅速淹没了半个洗衣房。好消息是:消防喷淋系统被触发,水雾弥漫,能见度降低;坏消息是:维修通道的门因为水压变形,更难打开了。

但在混乱的前三分钟里,一些囚犯展现了惊人的准备程度。

D区7号牢房,前护国卫队成员阿卜杜勒从床板下抽出一把锤子——标准的羊角锤,锤头磨得锃亮,羊角端被特意磨尖,看起来既能敲钉子也能当登山镐用。

当两个狱警冲进走廊时,阿卜杜勒已经等在转角。第一个狱警刚露头,锤子就砸在了他的膝盖侧面。

“咔嚓。”

很清脆的声音。狱警惨叫倒地。

第二个狱警举起电击警棍,但阿卜杜勒的锤子已经挥了回来,羊角端精准地钩住了警棍。一拉、一拧、一拽——警棍脱手。接着是一记教科书般的下巴重击,用的是锤子平面那端,力度控制得刚好打晕不打死。

狱警倒下。阿卜杜勒搜身,找到门禁卡和钥匙串。

“所有人!”他吼道,声音在警报声中依然穿透力十足,“想呼吸自由空气的,跟我走!”

他用钥匙打开最近的牢门,然后是下一个,再下一个。囚犯们涌出来,像决堤的洪水。有人捡起狱警的电击棍,有人挥舞着自制的武器:磨尖的牙刷柄(号称能捅穿三层衣服)、用床单拧成的绳索(打过死结,理论上能勒死人)、食堂偷出来的金属餐盘(边缘磨利了,可以当飞盘用,虽然准头堪忧)。

在C区,情况稍有不同。这里的囚犯没有锤子专家,但有位前管道工。他用偷来的扳手和螺丝刀,在爆炸后的三十秒内撬开了三间牢房的门——不是用蛮力,是用技巧,找到了老式机械锁的弱点。

“去洗衣房!”有人喊道,“那里有工具!还有维修通道!”

囚犯们涌向走廊。狱警试图阻拦,但人数差距太大。电击棍的劈啪声、肉体的碰撞声、喊叫声、警报声混成一片,像一出编排混乱的舞台剧。

洗衣房里,水深已经到脚踝。但这也带来了意外的好处:积水让地面打滑,冲进来的狱警一个个摔得人仰马翻。囚犯们趁机抢装备——不是凯恩他们昨晚拿的那些高端货,是普通狱警的备用装备:防暴盾牌、约束带、备用电击棍。

“盾牌!有盾牌!”

“挡在前面!冲出去!”

“等等,谁会把电击棍往自己身上戳?那是开关不是把手!”

混乱在蔓延。

行政楼,典狱长办公室外间。

爆炸发生时,蛇腹正在喝咖啡——这是她每天上午的固定程序:九点四十五分,一杯黑咖啡,不加糖。咖啡杯是拉古公司二十周年纪念款,上面印着“创新引领未来”,但现在杯子里溅出了几滴,洒在了她的战术裤上。

她放下杯子,动作依然平稳,但翠绿色的瞳孔已经锁定在终端弹出的十几个警报窗口上:隔离门失效、发电机离线、供水管道破裂、多个监区发生囚犯聚集。

“启动二级警戒协议,”她的声音通过监狱广播系统传出,冷静得像在点餐,“所有非执勤狱警前往C区、D区走廊集合。黑钥亲卫队守住特别拘留区入口。关闭所有通往行政楼的通道。”

然后她看向监控画面。画面因为电源切换而闪烁,分辨率下降,但依然能看清大致情况。

她看到了D区那个大汉用锤子打倒狱警的画面。“锤子,”她轻声说,“真是古典的选择。”

看到了C区囚犯涌向洗衣房的画面。“有组织性,不是自发暴动。”

看到了洗衣房里囚犯争抢装备的画面。“装备管理失职,要扣工资。”

然后她的目光停在了三个画面上。

B区走廊,三个囚犯正在快速移动:安娜·安洁莉卡(1047号)、马连(D-07号)、凯恩·米勒(B-07号)。他们的动作太干净、太专业了。安娜在转角处的警戒姿势,马连的掩护走位,凯恩手里那个明显改装过的平板电脑——监狱里不应该有这东西。

蛇腹眯起眼睛。

她调出这三人的档案:走私军用义体、商业间谍、黑客攻击。刑期二十五年、二十年、三十年。

但档案照片和监控画面里的人对不上——不是长相,是气质。档案照片里是标准的囚犯麻木脸,监控画面里是训练有素的特工脸。

“全球应急组织,”她说,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克拉默,你这次连伪装都懒得做细致点?”

她打开通讯频道:“技术中心,给我B-07、D-07、C-04这三个囚犯的完整生物特征数据,与全球数据库实时比对。优先级别最高。”

“收到,蛇腹女士。需要连接外部网络……预计三分钟。”

“两分钟。超时就自己写辞职报告。”

蛇腹站起身,从抽屉里拿出“蜂鸟”冲锋枪——紧凑型,全自动,弹容量三十发,是她个人采购的装备,拉古的标准配置她嫌威力不够。检查弹匣,上膛,动作流畅得像呼吸一样自然。

然后她从墙上取下防弹背心。不是狱警标配的那种,是定制款,轻便但防护等级高,侧面有拉古的标志,但她用黑色胶带贴住了——纯属个人审美,她觉得那个标志太显眼。

“你要亲自去?”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典狱长塔尔塔洛斯站在那里,白发红瞳,深红色的瞳孔看着监控屏幕上的混乱场面,表情平静得像在欣赏一幅印象派画作。

“有三个伪装成囚犯的调查员混进来了,”蛇腹说,已经穿好背心,“全球应急组织的。我去处理。”

塔尔塔洛斯走到控制台前,手指划过屏幕,放大那三个人的画面:“他们往行政楼的方向……是来找我?还是找贾马尔?”

“可能是贾马尔。他昨天的全球广播,加上今天这些人的出现,不是巧合。”

“那就让他们来吧,”塔尔塔洛斯说,声音里有一丝奇怪的疲惫,“但记住:尽量活捉。死了就只是‘暴动中身亡的囚犯’,活着可以问出谁派他们来,以及……他们知道多少。”

“明白。”

蛇腹转身离开。在走廊里,她按下耳麦:“所有单位注意,B区有三名高度危险囚犯正向行政楼移动。特征:两男一女,动作专业,可能持有武器。优先目标:制服。如果反抗,击伤即可。我要活的。”

她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另外,如果有人看到T-80那个机器人狱警,让它立刻到主控室报到。就说……系统需要全面诊断。”

她没说实话。实际上,她已经开始怀疑T-80了。那个机器人太“热心”,太“人性化”,而且今早的监控记录有几段不太自然的中断。在拉古工作这么多年,她知道一个道理:当巧合太多时,通常不是巧合。

特别拘留区,S-05牢房外。

四个黑钥亲卫队成员呈扇形站位守着门口,手里的自动步枪已经上膛,但保险还没打开——规定是“只有在确认致命威胁时才能使用实弹”,而目前冲过来的只是一群拿着锤子、扳手和餐盘的囚犯。

理论上。

带队的队长调整了一下面罩的通风口:“D区完全失守,囚犯正在向这边移动。数量……至少三十。”

“守住,”队长说,“典狱长命令:特别拘留区不能有失。必要时可以升级武力。”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整齐的、有节奏的,像是一支小型军队在行进。

亲卫队举起武器,打开保险。

来的是五个人,领头的就是阿卜杜勒,手里还拿着那把沾血的锤子。他身后四人,两人拿着从狱警那里抢来的电击警棍,两人举着防暴盾牌——盾牌是洗衣房拿的,上面还有“拉古矫正服务”的字样。

“放下武器!”亲卫队队长喊道,“这是最后警告!”

阿卜杜勒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我们只是来迎接王子殿下回家。”

他挥了挥手。身后四人突然散开,从不同角度冲过来。动作不算特别专业,但够快,而且完全不怕——或者说,装得完全不怕。拿盾牌的两人在前,用电击棍的在后,组成了简陋的突击阵型。

亲卫队开枪了——橡胶子弹。打在防暴盾牌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但子弹的冲击力还是让持盾者后退,阵型出现缺口。

就在这时,阿卜杜勒动了。他不是直线冲锋,而是利用走廊两侧的凹陷处做掩护,迅速接近。一个亲卫队员调转枪口,但阿卜杜勒已经掷出了锤子——

锤子旋转着飞过十米距离,砸在那个亲卫队员的防弹背心上。冲击力让他踉跄后退,阿卜杜勒已经冲到他面前,一拳击中面罩下的下巴,另一只手夺过步枪。

近距离混战开始。电击棍的劈啪声、肉体的碰撞声、闷哼声。三十秒后,四个亲卫队员全倒下了——不是被杀,是被电击、关节技和精准打击放倒,暂时失去行动能力。

阿卜杜勒喘着粗气,左臂中了一发橡胶子弹,已经肿起来,但他只是撕下一截囚服袖子草草包扎。他从队长身上搜出门禁卡,走到S-05牢房门前。

刷卡。电子锁发出滴声,门开了。

贾马尔·瓦坎达坐在床上,手里还拿着那个黑色控制器。他看着门口浑身是汗、眼睛发光、手臂受伤却满脸狂热的阿卜杜勒,表情平静得像是看到送餐的狱警。

“殿下!”阿卜杜勒单膝跪下——这个动作在狭窄的牢房里让他差点撞到门框,“我们成功了!您自由了!”

贾马尔看着他,又看了看外面倒在地上的亲卫队员,再看了看走廊尽头隐约传来的喊叫声和警报声。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阿卜杜勒,殿下!护国卫队第三中队!雷德司令派我来保护您!”

“雷德还活着?”

“活着!关在另一区,我们很快去救他!”

贾马尔站起来,走到门口。他向外看了看,又回头看了看牢房——3×3的空间,一张床,一个马桶,一个小桌子,墙上有些刻痕,还有那本伊斯坦诗集。

然后他转身,坐回床上。

“殿下?”阿卜杜勒愣住了。

“阿卜杜勒,”贾马尔说,声音温和得像在教导孩子,“你觉得,我现在走出这扇门,走到走廊上,走到监狱外面,就是自由了吗?”

“当、当然!我们可以离开这座岛!回到伊斯坦!继续战斗!把拉古赶出去!”

“然后呢?”贾马尔问,手指轻轻敲击床沿,“继续战斗。和拉古战斗,和那些收了钱的官员战斗,可能还要和我的父亲战斗——如果他还在王宫阳台上挥手的话。然后就算我们赢了,我要做什么?加冕为王?重建国家?接着面对联邦、东华、弗罗萨、彼得联盟的‘友好访问’和‘合作邀请’?再然后,几十年后,我的儿子可能也要面对同样的选择:学习外交辞令,或者练习开枪,或者在诗集里写‘阳台下的地基正在塌陷’。”

阿卜杜勒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但没发出声音。

“我不需要离开这个牢房才自由,”贾马尔举起控制器,“我按下按钮的那一刻,就已经自由了。因为我选择了不做一个被动的囚犯,一个等待拯救的王子,一个被时势推着走的符号。我选择了做那个点燃导火索的人——哪怕导火索另一头可能只是个哑炮。”

他顿了顿,看着阿卜杜勒困惑而愤怒的脸:“但你们……你们冲进来,打倒守卫,以为是在为我争取自由。其实你们只是在重复同样的模式:用暴力打破一个笼子,然后兴奋地冲进一个更大的笼子——那个笼子叫‘反抗军’、‘复国运动’、‘革命事业’。那里一样有领袖要服从,有纪律要遵守,有不得不做的肮脏事要辩解。”

“可、可是殿下,我们必须——”

“你必须什么?”贾马尔打断他,声音第一次变得锐利,“你必须救我?必须效忠?必须为某个你其实不太理解的理想去死?阿卜杜勒,看看你自己。你手臂肿了,你在流血,你眼睛里除了狂热什么都没有。你真的问过自己想要什么吗?还是只是别人告诉你该要什么,你就去要了?”

走廊里传来更多脚步声。其他囚犯也冲过来了,看到打开的牢门和里面的王子,爆发出欢呼:

“殿下出来了!”

“王子自由了!”

“带我们冲出去!推翻拉古!”

贾马尔站起来,走到门口。囚犯们安静下来,看着他,眼睛里的期待几乎要溢出来。

“我不会跟你们走,”他清晰地说,声音在走廊里回荡,“我不是你们的领袖,不是你们的旗帜,不是你们用来证明自己行动正当性的符号。如果你们想离开这座监狱,那就去吧。如果你们想战斗,那就战斗。但别说是为了我。”

他退回牢房内:“现在,请把门关上。我想一个人待着。”

囚犯们面面相觑。阿卜杜勒的脸色从狂热变成困惑,再变成愤怒,最后凝固成一种深深的失望。

“殿下,您不能——”

“关上门,”贾马尔重复,声音冷了下来,“这是命令。如果你还当我是王子的话。”

阿卜杜勒咬紧牙关,牙龈几乎要出血。最终,他挥了挥手,声音嘶哑:“关门!”

牢门重新合拢,电子锁发出闭合的轻响。囚犯们站在走廊里,像一群突然失去方向的蚂蚁。

“现在怎么办?”有人小声问。

阿卜杜勒看着紧闭的门,眼神复杂得像在看一道无解的数学题。然后他转身,举起从亲卫队那里抢来的步枪——虽然里面是橡胶子弹,但至少看起来像那么回事。

“我们继续!”他吼道,声音里的狂热已经褪去,只剩下一种固执的决绝,“去武器库!找真枪!如果殿下不愿意领导,那我们就自己打出去!为了伊斯坦!为了自由!”

他们冲向下一个目标。留下四个被制服的黑钥亲卫队员,和牢房里那个拒绝离开的王子。

贾马尔坐回床上,听着外面的脚步声远去。他拿起那本诗集,翻到《国王的儿子们》。

“大儿子学习外交辞令,二儿子练习开枪,”他轻声念,“但也许,第三个选项是:把枪和外交辞令都扔掉,然后问一句——‘这游戏非玩不可吗?’”

他笑了。这次是真正的、轻松的笑,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五、走廊遭遇战与机器人的“同事纠纷”

行政楼地下一层走廊。

安娜、马连、凯恩正在快速前进。他们已经换上了防弹背心,步枪握在手中,保险还没打开——克拉默的指令是“必要时自卫”,而到目前为止,“必要”还没出现。

“前面左转就是医疗室,”凯恩看着眼镜上的地图,“根据E80的情报,贾马尔应该——卧槽!”

话音未落,走廊转角突然冲出三个狱警,电击警棍已经举起,显然也吓了一跳。

双方同时僵住,像两群在夜路上撞见的鹿。

然后狱警反应过来,举起警棍冲过来。

安娜的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她没有开枪——开枪声音太大,而且可能致命——而是向前踏出一步,步枪枪托精准地砸在第一个狱警的手腕上。骨裂声清晰可闻,警棍脱手。接着是一记侧踢,狱警撞在墙上,晕了过去。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马连和凯恩对付另外两个。马连用步枪格挡了警棍的挥击,金属撞击声刺耳。他顺势近身,一记肘击命中下巴,狱警软倒。凯恩则比较取巧——他没接受过专业格斗训练,但他有技术。他对第三个狱警脚下的地面开了两枪。

不是实弹,是橡胶子弹。但近距离打在混凝土地面上反弹,碎片和冲击力还是让狱警痛呼一声,动作迟缓。马连补上一击,解决。

十秒。从遭遇战到结束,十秒。

“他们看到我们了,”安娜检查倒地的狱警,“但没时间处理。继续前进。”

三人刚转身,就僵住了。

走廊另一端,一个人站在那里。

白色短发,翠绿色瞳孔,黑色战术服,手里拿着一把“蜂鸟”冲锋枪。枪口没有抬起,但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身体微微侧倾,是标准的随时可以射击的预备姿势。

蛇腹。

“三位,”她开口,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带着奇特的回响,“1047号,D-07号,B-07号。或者我该叫你们——安娜·安洁莉卡,马连,凯恩·米勒。全球应急组织调查小组,伪装成囚犯潜入拉古私人监狱。克拉默这次下的本钱不小啊。”

三人迅速举枪,但蛇腹的速度更快。

她侧身闪到走廊的承重柱后面——完美的掩体,同时开火。不是扫射,是三发精准的点射,打在三人脚前不到十厘米的地面上,混凝土地面溅起碎屑。

警告射击。意思是:我能打中你们,只是选择不打。

“放下武器,”蛇腹的声音从柱子后传来,冷静得像在讨论天气,“我可以保证你们活着接受审判——虽然审判结果很可能是终身监禁,但至少活着。比死在这里好。”

“我们是全球应急组织的合法调查员!”凯恩喊道,声音因为紧张而有点发尖,“我们有调查渡鸦岛监狱人权状况的授权!我们有——”

“授权文件呢?”蛇腹打断,“哦,我忘了,你们的文件大概和你们的真实身份一起,留在那架运输机上了。现在你们是囚犯1047、D-07和B-07。刑期二十五年、二十年、三十年。所以从法律上讲,你们现在是在越狱。而我有权对越狱囚犯使用必要武力——包括致命武力。”

安娜和马连交换了一个眼神。不能投降——一旦被抓,真实身份暴露,全球应急组织会陷入巨大的外交丑闻,而拉古会把他们处理掉,然后说“暴动中不幸身亡”。

必须冲过去。

“计划?”凯恩低声问,手指已经放在保险上。

“我左你右,安娜掩护,”马连说,声音压得极低,“她只有一个人,我们有三个。距离二十米,三秒冲刺时间。她最多能打倒一个,另外两个可以近身。”

“但她枪法很好,”安娜说,眼睛紧盯着柱子边缘,“刚才那三枪,每一发都打在我们脚前十厘米内。不是警告,是示威——意思是‘我能打中你们的脚,就能打中你们的头’。”

“那也得试——”

就在马连准备发出行动信号时,走廊的扩音器突然响起一个声音——合成音,但听起来……异常欢快?

“所有人注意!根据《弗罗萨监狱管理基本准则》第88条第3款,使用致命武力对抗无武装或仅持有非致命武器的囚犯,属于过度执法!蛇腹女士,您的行为已被记录!请立即放下武器!”

蛇腹皱眉:“谁?”

“我是T-80,技术支援狱警!”声音从扩音器传来,语气热情得像儿童节目主持人,“我刚才在检查监控系统时发现您正在与三名囚犯对峙!经过远程扫描,确认他们持有的武器内装载的是非致命橡胶子弹!所以从技术上讲,这是一场‘非致命武力对峙’!您应该使用对应等级的装备,比如电击枪或防暴盾牌!”

蛇腹愣住了。这个机器人狱警在胡说八道什么?她明明看到那个戴眼镜的刚才开枪了——虽然是橡胶子弹,但自动步枪就是自动步枪,规定允许在对方持有枪支时升级武力等级。

但还没等她反驳,走廊另一端的防火门突然滑开。

E80走了进来——穿着狱警制服,机械手里拿着一根电击警棍,另一只手还拿着一块……平板电脑?

“蛇腹女士!”机器人用欢快的语调说,V形光学传感器闪烁着友好的蓝光,“请允许我来处理这个情况!我的冲突调解协议建议采用‘分步缓和法’!第一步:大家放下武器!第二步:深呼吸三次!第三步:理性对话!我有十七种预设对话模板,从‘误会澄清’到‘利益交换’都有!”

蛇腹盯着它,翠绿色的瞳孔微微收缩:“T-80,退下。这是命令。”

“抱歉,女士,但根据机器人安全协议第3条第7款,当人类同事的行为可能违反规定或危及自身及他人安全时,我有义务进行干预!”E80一边说一边向前走,步伐平稳得有些诡异,“现在,请大家慢慢放下武器!我们从十开始倒数!十、九、八——”

蛇腹的耐心终于耗尽了。她调转枪口,对准E80:“我命令你,立即关机。否则我将以妨碍公务罪对你进行强制处置。”

“七、六——哦,您要对我使用武力吗?”E80的声音依然平稳,甚至有点委屈,“根据《机器人权益基本法》第14条,攻击正在执行公务的机器人员工是违法行为!而且我的外壳是军用级合金,您的‘蜂鸟’冲锋枪使用9毫米子弹,穿透概率只有——”

蛇腹扣动了扳机。

但她打空了。

因为在扳机扣下的瞬间,E80突然加速——不是人类能有的加速度。机械腿部的液压装置发出低沉的嗡鸣,它像炮弹一样冲过十米距离,电击警棍直刺蛇腹持枪的手腕。

蛇腹反应极快,侧身躲开,同时枪口调整。但E80的另一只机械手已经抓住了枪管,手指精确地卡在枪管散热孔里,用力一拧——

冲锋枪脱手,旋转着飞出去,撞在墙上,落地。

整个过程不到一秒。

蛇腹立刻后撤,从腿侧抽出一把战斗匕首——刀刃是深灰色,有波浪纹,一看就是特种钢材。但E80已经近身了。

“抱歉,女士,”机器人说,声音依然平稳,甚至带着一丝程式化的歉意,“但您刚才的行为触发了我的‘保护程序-子模块3:防止人类同事做出可能后悔的决定’。现在进入强制镇静流程。”

机械手精准地击打在蛇腹的颈侧——不是致命打击,是瞄准特定的神经丛,力量控制得刚好足够造成短暂神经阻断。

蛇腹的眼睛睁大了一瞬,翠绿色的瞳孔里闪过惊讶、愤怒,然后迅速涣散。身体软倒。

E80接住她,轻轻放在地上,动作轻柔得像在放置易碎品。

然后它转向安娜、马连和凯恩,V形光学传感器眨了眨:“好了,障碍清除。你们继续去找王子吧。根据我的监控,他还在牢房里——而且拒绝了暴动囚犯的‘救援’,现在正坐在床上读诗。人类真是复杂的生物。”

三人呆滞地看着它。凯恩的嘴巴微微张开。

“你……”安娜先反应过来。

““虽然按照程序,我不该在任务结束前暴露身份,但刚才的情况符合‘紧急避险协议’。克拉默部长授权我在必要时协助你们。”

它顿了顿,光学传感器转向地上的蛇腹:“我会处理这里的监控记录——就说蛇腹女士在与囚犯对峙时不慎滑倒,后脑撞到墙壁,暂时昏迷。虽然这个说法有37%的逻辑漏洞,但总比‘被自己的机器人下属打晕’要好听点。对吧?”

“现在快走吧,”E80催促道,捡起蛇腹的冲锋枪,检查了一下,然后拆下弹匣,退出枪膛里的子弹,“医疗室就在前面左转。贾马尔应该还在牢房,但时间不多——典狱长塔尔塔洛斯可能已经注意到这边的情况了。我会守住这里,确保没人打扰你们。”

安娜点点头,没多说,只是拍了拍机器人的金属肩膀——这个动作让E80的光学传感器闪烁了一下,大概是某种困惑的反应。

三人迅速向医疗室方向跑去。

E80看着他们离开,然后低头看了看昏迷的蛇腹。它用机械手指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白色短发,检查后脑——没有撞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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