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好得过分,风里带着干草和野雏菊的味道。这种天气,要么躺在草垛上睡个昏天黑地,要么坐在马车辕座上,看着前面的路一点点后退。
瑞戴尔盘着腿坐在驾驶座上,手里松松垮垮地握着缰绳。老马根本不需要怎么赶,自己就迈着悠闲的方步往前溜达。瑞戴尔嘴里叼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拔来的狗尾巴草,草尖随着马车的颠簸一颤一颤的。
“前面左拐那条路别走,那边有泥坑,以前把伊莎的鞋子陷进去过。”
一个声音从瑞戴尔背后的车厢帘子里传出来。
“知道了。”瑞戴尔懒洋洋地应了一声,稍微拉了拉缰绳,“你这记性倒是挺好。”
“那是!本大爷是谁?法拉达!曾经皇家马厩里最……”
“最啰嗦的一匹马。”
克洛伊的手从帘子里伸出来,精准地把一颗洗得红彤彤的小苹果塞进了瑞戴尔手里。
“这一路上你的话比马车轮子转的圈数都多。”
克洛伊掀开帘子,也挤到了驾驶座上。马车并不宽敞,两个人挤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她顺势把头靠在瑞戴尔的肩窝里,像只找到了暖炉的猫,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瑞戴尔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甚至还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好让某人靠得更舒服点。她咬了一口手里的苹果,脆生生的,“咔嚓”一声,汁水四溢。
“甜吗?”克洛伊闭着眼问。
“嗯。”瑞戴尔把苹果递到克洛伊嘴边,“你尝尝。”
克洛伊也不客气,就着瑞戴尔咬过的地方咬了一小口。
“还行,没那个樱桃塔甜。”
车厢里,塞莲娜正抱着那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魔法书,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显然是被这摇晃的节奏催眠了。而被安放在软垫上的法拉达,正用那眼眶,死死盯着那两女旁若无人的亲密互动。
“这就是所谓的‘二人世界’吗?”
法拉达发出一声类似于叹息的气音。
“虽然我没有眼皮,但我真的觉得自己很多余,比马掌里的石子还要多余。”
没人理它。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两人身上印出斑驳的光点。瑞戴尔身上那股好闻的皮革味和青草味混在一起,让克洛伊觉得异常安心。
“哎,我说。”
法拉达显然不甘寂寞。既然没人理它,它决定制造点动静。
“想当年,我驮着小伊莎跨过大山的时候,那可是哼着歌去的。你们知道那种节奏吗?嘚嘚,嘚嘚,嘚嘚!”
它的下颚骨开始有节奏地敲击起来。
“咔、咔、咔——”
一开始还只是简单的敲击,慢慢的,这家伙居然敲出了花样。
“听好了!这是我最近在王宫宴会上,听那些游吟诗人瞎哼哼时悟出来的绝技!”
法拉达晃动着它那只有头骨的脑袋,上下牙床疯狂碰撞,发出一种类似于打击乐的脆响。
“哟,切克闹!
瑞戴尔的箭术高,
就是脸皮有点薄!
看到克洛伊就脸红,
像是煮熟的大红枣!”
瑞戴尔手里的苹果差点掉了,她那刚恢复正常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这次是真的像大红枣了。
“你……你胡说什么!”
“哟,哟!
克洛伊她心眼小,
没事就爱把人搞!
虽然长得像朵花,
切开全是黑芝麻!”
“噗。”
本来还在打瞌睡的塞莲娜被这魔性的节奏吵醒了,一睁眼就听见这段“黑芝麻”的评价,没忍住笑出了声。
克洛伊睁开了眼睛。
她转过头,看着那个还在疯狂点头打拍子的马头骨。
“很有韵律感嘛,法拉达先生,看来当一匹马真的屈才了,你应该去当宫廷首席乐师,只不过,你的歌词稍微有点……欠缺修饰。”
“那是实话实说!这是艺术的灵魂!是Rap!懂不懂?Rap!”
法拉达越说越来劲,下巴磕得直冒火星子。
“我觉得还可以改进一下。”
克洛伊伸出一根手指,指尖上亮起了一团淡蓝色的光晕。
“既然你这么喜欢节奏,那就让你好好享受一下纯粹的节奏吧。”
手指轻点。
光晕没入马头骨。
“本大爷还要唱!我要唱——唔?唔唔唔?!”
法拉达的声音突然消失了。
就像是被掐断了脖子的公鸡……哦不对,它本来就没脖子。它张大嘴巴,试图发出声音,但无论它怎么努力,声音都像是罢工了一样。
但是,那个“咔哒咔哒”的骨骼撞击声并没有消失。
相反,因为没有了那个破锣嗓子的干扰,这种清脆的撞击声变得更加清晰了。
“咔、咔、咔——咔哒——咔咔!”
法拉达惊恐地发现自己说不出话,只能疯狂地开合下巴表示抗议。结果这一抗议,反而敲出了一段更加急促、更加魔性的节奏。
咚次哒次,咚次哒次。
马车轮子的滚动声成了低音贝斯,法拉达的牙齿碰撞声成了清脆的军鼓。
瑞戴尔听着听着,她的手指忍不住在膝盖上跟着敲了起来。
“这……还挺带感的。”
瑞戴尔小声嘟囔了一句。
她看了一眼身边的克洛伊。法师小姐正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打着拍子,嘴角挂着“恶作剧成功”的小狐狸笑容。
风吹过树梢,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天然的沙锤。
她忍不住哼了起来。
随着法拉达的节奏,有点像猎人们在篝火晚会上唱的歌。
塞莲娜也从车厢里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根小木棍,在车厢壁上轻轻敲击,加入了这场即兴的马路音乐会。
“咔哒咔哒——”
“哼哼哼——”
“咚咚——”
三个人,就这样在一辆装着熏肉和面粉的马车上,上演着一场只有森林和鸟儿能听见的交响乐。
快乐像是有实体一样,从马车的缝隙里溢出来,撒了一路。
直到前面的路边出现了一棵巨大的老橡树,树冠大得像把巨伞,在路面上投下一大片阴凉。
“吁——”
瑞戴尔拉住缰绳,马车稳稳地停在树荫下。
“休息会儿吧,马也累了。”她跳下车,转身又伸出手去扶克洛伊。
克洛伊搭着她的手跳下来,脚尖刚落地,就被瑞戴尔顺势揽住了腰。
她从车上取下水壶,先给那匹马喂了点水。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那个还在“咔哒咔哒”个不停的法拉达身上。
这家伙虽然不能说话了,但显然还没从刚才的节奏里走出来,下巴还在惯性抽搐。
“它怎么办?”瑞戴尔指了指马头,“总不能一直放在车厢里吧?”
克洛伊走过去,解除了静音咒。
“憋死我了!”
法拉达爆发出一声怒吼,紧接着就是大口喘气。
“好了好了,你可没阻止你呼吸。”克洛伊拿出一块干净布温柔地擦了擦法拉达那光溜溜的脑门。
“你也看到了,你的才华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根本施展不开。”
克洛伊的语气循循善诱。
“我觉得,你应该去一个更广阔、更重要的地方。一个能让你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地方。”
法拉达愣住了。
“你是说……领航员?”
“不,比那个更重要。”
克洛伊指了指马车的屁股后面。那里挂着一盏摇摇晃晃的风灯,视野开阔,毫无遮挡。
“后卫。”
克洛伊一脸严肃。
“你知道的,不管是狼群还是强盗,最喜欢从背后偷袭。只有最警觉、最敏锐、最有经验的战士,才能胜任‘护尾’的工作,你只需要看,只要你吼一声,瑞戴尔的箭就会飞过去,你是眼睛,她是手,你们是最佳搭档。”
法拉达沉默了。
它在那一瞬间,似乎看到了自己化身为战场指挥官,一声令下,万箭齐发,敌人闻风丧胆的画面。
“虽然……虽然屁股后面风景差点。”
法拉达有些犹豫,但语气已经松动了。
“但你说得对。没有我,你们这群菜鸟肯定会被人从后面捅刀子,行吧!为了大局,本大爷就勉为其难,镇守后方!”
十分钟后。
马车再次启程。
法拉达被用一根结实的麻绳,稳稳当当地挂在了马车后厢的横梁上。那个位置稍微有点高,正好能越过扬起的尘土,看清来时的路。
“视野不错!”
法拉达在后面大喊,声音里透着一股子“舍我其谁”的豪迈。
“放心吧!方圆五百米内,连只耗子都别想逃过我的眼睛!”
虽然法拉达偶尔还会哼哼两句Rap,但被风一吹,声音就散了。
瑞戴尔单手握着缰绳,另一只手悄悄地、试探性地覆盖在了克洛伊的手背上。
克洛伊没有动,只是反手扣住,十指相扣。
“我们会一直这样走下去吗?”瑞戴尔突然问,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风。
“走到哪?”
“走到……把那个什么睡美人救醒,把那个坏王子打跑。然后呢?”
克洛伊沉默了一会儿,她看着前方蜿蜒伸向远方的道路,那路一直延伸到荆棘岭的深处,那里有未知的危险,也有必须去解开的谜题。
但此时此刻,她突然觉得那些都不重要。
“然后啊……”克洛伊笑了笑,把头靠得更紧了一些,“然后我们就找个像法拉达说的那样,能晒太阳、能吃黄油饼干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