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树根盘根错节地凸出地面，车轮碾过去的时候，整辆车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直到月亮爬上了树梢，把银白色的光筛进林子里，瑞戴尔才在一处山坳里勒住了缰绳。
“今晚就在这儿吧。”
瑞戴尔跳下马车，她拍了拍那匹累坏了的老马的脖子，解下了挽具。
周围安静得有些过分，只有虫子在草丛里拉着小提琴。
克洛伊没有下车。
她靠在车厢角落的软垫上，手里还攥着那张从王宫带出来的羊皮地图。她的头歪在一边，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她睡着了。
这几天她太累了。不仅要时刻警惕着周围的魔法波动，还要分心照顾塞莲娜，再加上喋喋不休的马头……
瑞戴尔站在车边看了一会儿。
月光透过车窗洒在克洛伊的脸上，把她的皮肤照得透亮，瑞戴尔突然觉得心里软塌塌的。
“嘘。”
她转过头，对正准备从车上跳下来的塞莲娜竖起一根手指。
塞莲娜立刻心领神会地捂住嘴巴，两只大眼睛滴溜溜地转，然后无声地滑了下来。
“老师睡着了？”塞莲娜用气音问，声音小得像是蚊子哼哼。
“嗯。”瑞戴尔点点头，压低声音，“别吵醒她。我去弄点吃的，你……你负责看着法拉达，别让它乱叫。”
被挂在树杈上负责放哨的法拉达刚想张开它那宽大的下颚骨发表点演说，就被塞莲娜迅速地用一根手指抵住了牙齿。
“嘘——”小姑娘一脸严肃，“老师睡着了。”
法拉达那两个空洞的眼眶里闪过了然，只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咔哒”。
篝火很快就升起来了。
为了不产生太大的烟雾引来麻烦，瑞戴尔特意选了干燥的橡木枝，火焰舔舐着木柴，发出那种让人安心的噼啪声。
瑞戴尔架起一口黑铁锅。
“今晚吃什么？”塞莲娜抱着膝盖坐在火边。
“我想给克洛伊做点好吃的。”
瑞戴尔从马车后的储物箱里搬出一堆食材。她的表情极其认真，眉头微皱。
“在森林里流浪了这么久，她都没好好吃过一顿热乎饭。”
瑞戴尔一边说着，一边拔出腰间的猎刀切一颗洋葱。
“唰——唰——”
刀光闪烁。
洋葱瞬间变成了一堆形状各异的碎块，有的像指甲盖那么大，有的却像半个拳头。
“这……这是什么切法？”塞莲娜好奇地凑过去。
瑞戴尔面不改色地把洋葱扫进锅里，“切得太碎就没有嚼劲了，克洛伊喜欢吃有点口感的东西。”
接着是熏肉。
王宫里带出来的熏肉质地坚硬，瑞戴尔切得倒是很利索，每一片都厚得像鞋底。
“这也太厚了吧？”
“肉就是要大口吃才香。”瑞戴尔笃定地说。
她把肉片扔进锅里，发出滋滋啦啦的欢快声响。浓郁的肉香勾得肚子里的馋虫蠢蠢欲动。
直到瑞戴尔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布袋。
那是她下午在路边采的一种蘑菇。伞盖是紫色的，上面长满了白色的小斑点。
“那个……”塞莲娜有些迟疑，“瑞戴尔姐姐，这个蘑菇……真的能吃吗？它在发光诶。”
“当然能吃。”
瑞戴尔一脸自信。
“这叫‘星光菇’，据说吸收了月光的精华，味道非常鲜美，而且还有提神醒脑的功效。克洛伊最近那么累，正好给她补补。”
她一股脑地把那些发光的蘑菇倒进了锅里。
原本褐色的肉汤瞬间变成了紫色，锅里的液体开始沸腾。
咕嘟，咕嘟。
“咦？”
瑞戴尔也有点慌了。她拿起勺子搅了搅，结果越搅越紫，甚至连那把木勺子都被染成了紫色。
“这……这是正常反应吗？”塞莲娜往后缩了缩。
“应该是……吧？”瑞戴尔的声音有点虚。
她犹豫了一下，又抓了一把燕麦撒了进去，顺便还加了点之前在集市上买的“秘制香料粉”。
轰。
紫色的浓烟聚成一团团云彩，悬浮在锅口上方不停变换着形状，一会儿像个骷髅头，一会儿像只章鱼。
“咳咳咳！”
塞莲娜捂着鼻子剧烈咳嗽起来。
“这味道……好特别！”
就连挂在树上的法拉达都被熏得上下颚骨疯狂撞击：“黑魔法！黑魔法！”
车厢那边传来一声轻响，克洛伊醒了。
她是被熏醒的，梦里她正走在一片花海里，结果那些花突然喷出紫色的毒气。
她猛地睁开眼，透过车窗，正好看到不远处正冒着诡异紫烟。
克洛伊根本来不及思考，手指迅速在空中画出。
一道白光从她指尖射出，精准地命中了那口翻滚着紫泡的黑锅。
滋——！
锅里的紫烟瞬间消散。
紧接着，锅里的液体像是突然失去了重力一样，猛地膨胀起来，然后——
砰！
一声闷响。
一坨五彩斑斓的东西从锅里炸了出来，然后啪叽一声，落回了锅里。
瑞戴尔举着勺子，保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脸上还挂着几滴紫色的汤汁。
克洛伊从马车上跳下来，一脸警惕：“瑞戴尔你没事吧？”
瑞戴尔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眼睛。
她慢慢地转过头，看着克洛伊，露出难看的笑容。
“那个……我只是在做饭。”
克洛伊愣住了。
她顺着瑞戴尔的视线，终于看清了锅里的东西。
在那道净化魔法的作用下，那锅原本还在沸腾的“黑暗料理”发生了一种奇妙的质变。它凝固成了一大块晶莹剔透的果冻？
里面还包裹着大块的熏肉和洋葱，甚至还能看到那些发光蘑菇像星星一样镶嵌在里面闪烁。
“这……这是什么？”
“我想给你做个炖菜。”瑞戴尔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犯了错的小狗耷拉着耳朵。
她越解释越乱，最后干脆闭上了嘴，绝望地看着那锅“艺术品”。
“完了，晚餐没了。”
就在瑞戴尔准备把这锅东西倒掉的时候，一只小手伸了过来。
塞莲娜好奇地用勺子挖了一小块那个抖动的星空果冻。
塞莲娜把勺子塞进了嘴里。
一秒。两秒。三秒。
小姑娘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
“唔！”
她捂着腮帮子，脸上露出了一种惊喜的表情。
“好吃！！”
“哈？”瑞戴尔和克洛伊异口同声。
“真的！”塞莲娜兴奋地又挖了一大勺。
克洛伊将信将疑地走过去。
她凑近闻了闻，那股刺鼻的味道已经消失了。
“净化术中和了星光菇的毒性，同时也改变了它的分子结构……而香料在魔力的催化下发生了聚变反应……”
她试探性地用指尖沾了一点，放进嘴里。
并没有想象中的恶心。
相反，口感非常奇妙，凉丝丝的，带着微甜，咬破里面的肉块时，咸鲜的肉汁迸发出来，形成了并不讨厌的甜咸冲突。
克洛伊看着瑞戴尔，表情复杂。
“瑞戴尔，你真是个天才。”
瑞戴尔看着两人吃得津津有味，挠了挠头，终于松了口气。
她也拿起勺子尝了一口。
“……这味道也太怪了吧？真的好吃吗？”
“好吃呀！”塞莲娜吃得嘴边全是紫色的果冻渣。
夜深了。
篝火渐渐变成了暗红色的炭火。
吃饱喝足的三人围坐在火边，克洛伊靠在瑞戴尔的肩膀上，手里捧着一杯热水。
“刚才吓死我了。”她轻声说，“我以为是有什么怪物在煮毒药。”
“下次我只煮开水。”瑞戴尔有些懊恼地低着头，“本来想给你个惊喜的。”
“已经是惊喜了。”
克洛伊笑了笑，捉住瑞戴尔的手，在自己的脸颊上蹭了蹭。
风停了，只有树叶偶尔落下。
她抬起头，看向森林深处。
刚才还一片漆黑的树林里，不知何时起了一层薄薄的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