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珠挂在玫瑰花瓣的尖尖上,摇摇欲坠,折射着初升太阳那点温柔的金光。
克洛伊坐在铺着雪白蕾丝桌布的圆桌旁,手里端着一杯红茶,上面的描金花纹精致得让人不敢用力捏。她眯着眼睛,看着不远处正在和几只蝴蝶较劲的塞莲娜,“慵懒”正在疯狂生长。
“不想动。”
她发出一声叹息。
“如果能在这个花园里当一块石头,每天只要晒太阳和被园丁浇水,那该多好。”
坐在她对面的瑞戴尔正襟危坐,她手里拿着一块小饼干。
“石头会被青苔覆盖,然后变得滑溜溜的,而且,石头不能吃黄油饼干。”
说着,她把那块被她“审视”了半天的小饼干塞进嘴里,嚼得咔嚓咔嚓响。
克洛伊忍不住笑了。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戳了戳瑞戴尔鼓起来的脸颊。触感软软的,带着一点温热,。
“你懂什么,这是修辞。修辞,懂吗?”
瑞戴尔被戳得动作一顿,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了一层薄红。她没有躲开,只是加快了咀嚼的速度,含糊不清地嘟囔:
“不懂。我只知道如果你再不吃,这盘饼干就要被法拉达偷光了。”
桌子底下的野餐篮里,那颗惨白的马头骨正费劲地伸长脖子,试图用并没有舌头的嘴去够桌沿上的一块掉落的饼干渣。
“嘿!尊重点!那是我的早茶!”
法拉达抗议道,上下颚骨碰得啪啪响。
就在这充满烟火气的早晨,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宁静。
老国王穿着一身甚至比昨天还要华丽的礼服,在一群侍从的簇拥下走了过来。他的脸上红光满面,跟在他身后的伊莎换回了公主的长裙,淡蓝色的丝绸衬得她像是一朵盛开的鸢尾花,只是那双眼睛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啊!我的英雄们!”
老国王张开双臂,声音洪亮得惊飞了树梢上的两只麻雀。
“昨晚睡得好吗?枕头够软吗?被子够暖吗?如果不满意,我立刻让人去把天鹅绒换成云彩——如果能抓到的话!”
克洛伊放下茶杯,站起来行了个不怎么标准的礼。
“陛下,您的招待简直完美。如果不介意的话,我想把那张床打包带走。”
“带走!当然带走!”
国王大手一挥,豪气干云。他在桌边坐下,眼神热切地盯着瑞戴尔,那种眼神让这位猎人感到了一阵莫名的寒意。
瑞戴尔下意识地往克洛伊身后缩了缩。
“咳咳。”
国王清了清嗓子,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严肃且深情。
“其实,今天这么早来打扰,是因为我有一个非常、非常重要的决定,经过了一整晚的深思熟虑,我想,这是对拯救了荆棘岭的勇士最好的报答。”
瑞戴尔手里还没吃完的半块饼干突然变得烫手起来。她求助似地看向克洛伊,但克洛伊只是挑了挑眉,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侍从展开了一张巨大的羊皮地图,铺在桌子上。
那是荆棘岭的疆域图。山川、河流、森林、城堡,用金色的墨水勾勒得清清楚楚。
“看。”
国王的手指在地图中间重重地画了一条线。
“我老了,也没有儿子。伊莎虽然回来了,但她毕竟需要一个……强有力的臂膀。”
老人的目光再次锁定了瑞戴尔,那里面闪烁着像是看着自家女婿般的慈爱光芒。
“年轻的勇士,你的英勇,你的箭术,特别是你面对假公主时那临危不乱的气度,都让我深深折服。所以,我决定——”
国王深吸一口气,抛出了那个重磅炸弹:
“我要把这半个国家,赏赐给你!”
“噗——”
正在喝水的瑞戴尔直接喷了。
幸好她反应快,扭头喷向了旁边的花丛,给一朵无辜的蔷薇花洗了个澡。
“咳咳咳……什么?!”
瑞戴尔顾不上擦嘴,瞪大了眼睛,一脸惊恐地看着国王。
“不光是半个国家。”
国王笑眯眯地补充,完全没察觉到瑞戴尔的崩溃。他转头拉过伊莎的手,把女儿推向前一步。
“还有我最珍贵的珍珠,我的伊莎。勇士啊,虽然你是个……呃,看起来比较清秀的骑士,但我不介意!只要你们两情相悦,这简直就是童话里最完美的结局!”
花园里安静了三秒。
只有法拉达在桌子底下发出一声没忍住的:“噗嗤。”
克洛伊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酸溜溜”的气泡在她胸口咕嘟咕嘟地冒了出来。
瑞戴尔穿着男装,又是个平胸,呃,这点不能当面说,再加上那身生人勿近的武力值,被误认成是来拯救公主的王子简直太正常了。
但是。
“哎呀。”
克洛伊的声音凉凉的,像是加了冰块的柠檬水。
“恭喜啊,半个国家呢。”
瑞戴尔浑身一抖。
“不……不是!”
瑞戴尔慌了。她手忙脚乱地站起来,连那把心爱的大弓都撞倒了。
“陛下,您误会了!我不是骑士!我也不是男的!我是女的!而且——”
她越急越语无伦次,特别是看到克洛伊竟然转身要走的样子。
“克洛伊!你别走!”
瑞戴尔也顾不上国王还在场。她猛地冲过去,从后面一把抱住了克洛伊的腰。
动作很快,力气很大,却又在接触到的一瞬间变得小心翼翼。
克洛伊愣住了。
后背上传来温热的触感。瑞戴尔的脸埋在她的肩膀上,呼吸急促,热气透过薄薄的布料喷洒在她的皮肤上,烫得人心慌。
她能感觉到瑞戴尔的心跳。
咚、咚、咚。
快得像是在擂鼓。
“我不要国家!”
瑞戴尔
的手臂收紧了一些,像是怕怀里的人像那个梦一样飞走。
“我只要她!”
这句话喊出来的时候,连风都停了。
塞莲娜手里的蝴蝶飞走了。法拉达的下巴掉在了地上。
瑞戴尔似乎才反应过来自己喊了什么。她的脸红得像是煮熟的虾子,一直红到了脖子根,但抱着克洛伊的手却死活没有松开。
“我……我的意思是……”
她结结巴巴地解释,声音越来越小。
克洛伊低下头,看着横在自己腰间的那双手,感到无比的安心。
“笨蛋。”
克洛伊小声骂了一句,嘴角却控制不住地疯狂上扬。她抬起手,覆在瑞戴尔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这种肉麻的话,下次能不能别当着外人的面喊?很丢人的知不知道?”
“我……我急嘛。”
瑞戴尔把头埋得更低了,像是一只把头插进沙子里的鸵鸟,只露出红通通的耳朵尖。
站在一旁的伊莎并没有生气,也没有尴尬,相反,她看着这两个抱成一团的人,脸上露出了一种温柔的笑容。
她轻轻拉了拉还在发愣的老国王的袖子。
“父王,看来您的鸳鸯谱点错了。”
伊莎笑着摇摇头。
“骑士已经有了她的公主,而我也不需要半个国家来当嫁妆。我自己就能守好这片土地。”
老国王眨了眨眼睛,看看女儿,又看看那两个难舍难分的姑娘,终于恍然大悟。
“噢——!原来是这样!”
他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乐天派的笑容。
“好吧,好吧!年轻人的世界真复杂。既然不要国家,那总得要点什么吧?这可是国王的承诺,不收回去我会睡不着觉的!”
……
半小时后。
王宫的后门停着一辆崭新的马车。
车上没有装满金银珠宝,而是堆满了各种实用的物资:熏肉、奶酪、上好的面粉、几桶陈年葡萄酒,还有满满一袋子不仅能用来买东西还能用来当弹弓子弹的金币。
“这才是实在货。”
克洛伊满意地拍了拍车厢,顺手从里面掏出一个苹果,塞进法拉达的嘴里堵住它的唠叨。
伊莎站在车旁,手里握着一个小小的丝绒袋子。
“瑞戴尔。”
伊莎叫住了正准备去牵马的猎人。
瑞戴尔停下脚步,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刚才那场“告白”让她现在都不敢直视伊莎的眼睛。
“那个……刚才……”
“嘘。”
伊莎笑着把那个丝绒袋子塞进瑞戴尔的手里。
“这是给你的回礼。别推辞,不是什么贵重东西。”
瑞戴尔打开袋子。里面躺着一枚小小的护身符,是用木头雕刻的,形状像是一只闭着的眼睛,上面还缠绕着一根金色的发丝。
“这是我不懂事的时候,母后去神庙求来的。”
伊莎的声音很轻,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
“神官说,它能让人看清虚妄,抵御诱惑。虽然我觉得你大概不需要这个——毕竟你的眼睛里只有某个人。”
伊莎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在和塞莲娜分糖果的克洛伊。
瑞戴尔的脸又红了。
“但是,”伊莎收起笑容,语气变得认真,“前面的路不好走。带上它,好好保护她,也保护好你自己。”
瑞戴尔握紧了那枚护身符。木头粗糙的纹理硌着手心,却传来一种安定的力量。
“我会的。”
晨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克洛伊跳上马车,挥动了缰绳。
“出发啦!向着……嗯,向着下一顿午饭前进!”
“是向着拯救世界!”塞莲娜在后面大声纠正。
“都一样!吃饱了才能救世界!”
马车咕噜噜地动了起来,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轻快的声响。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前面的人在笑,身边的人在闹。
哪怕没有半个国家,这也是她拥有过的,最好的财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