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兵们像是拖狗一样把还在尖叫的假公主拖走，地毯上的红酒渍还没干。
老国王显然还没从“失而复得”的巨大喜悦里缓过劲儿来。他紧紧抓着伊莎的手，那样子就像生怕一松手，眼前这个满身泥巴的女儿会变成一只鹅飞走似的。
“好了，好了。”
伊莎轻轻拍着老国王的手背。
“父王，我没事，一切都好。”
她转过身，面对着大厅外那人头攒动的广场。消息传得比风还快，半个王城的百姓都挤过来了，想看看这场“真假公主”的大戏到底是怎么落幕的。
伊莎清了清嗓子。
没有华丽的礼服，没有闪耀的王冠，她就那么站着，脊背挺得笔直。
“我的子民们。”
她的声音不大，但风把她的声音送到了广场的每一个角落。
“今天，太阳重新照耀在了这里……”
不得不说，这位公主殿下很有演讲天赋，她从自己的遭遇讲起，说到那忠诚的马头，说到寒风中的誓言，说到正义或许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
词藻华丽，情感充沛，听得台下的百姓们一会儿抹眼泪，一会儿欢呼。
但是。
“咕噜——”
一声巨响。
塞莲娜的小肚子发出了抗议，声音大得离谱。
小姑娘捂着肚子，可怜巴巴地抬起头，那双大眼睛里写满了委屈：“老师，她还要讲多久呀……”
克洛伊叹了口气，把塞莲娜的小脑袋按回怀里。
“嘘，忍忍。”
话音刚落。
“咕噜——咕噜——”
瑞戴尔尴尬地捂着肚子，脸红得像是那盘子里的红苹果。
“那鸡的味道一直在往我鼻子里钻。”
“确实。”
克洛伊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她现在的感觉就像是一块被拧干了的海绵，急需一点卡路里来充实自己。
“伊莎现在讲到了‘宽恕与爱’，按照这个节奏，接下来还得讲‘重建家园’、‘展望未来’……”
克洛伊数着手指头，绝望地发现，等这顿饭吃到嘴里，估计都该吃宵夜了。
广场上的伊莎讲到了动情处。
“……我们要感谢命运，感谢那些在黑暗中伸出的援手！”
她张开双臂，眼含热泪，准备迎接子民们新一轮的掌声。
老国王也感动得不行，掏出那块绣着金边的手帕擤了一把鼻涕，颤颤巍巍地走上前，准备给女儿一个迟到了很久的拥抱，顺便再发表一段感人肺腑的父女情深感言。
“我的伊莎啊！父王简直……”
“陛下。”
一个不合时宜、但异常坚定的声音插了进来。
克洛伊轻轻地挡在了老国王和再次准备演讲的嘴巴之间。
“虽然这个场面非常感人，足以载入史册。”
克洛伊伸出一根手指，极其自然地指了指长桌上那些已经开始变凉的美食。
“但是，作为那个‘黑暗中伸出的援手’，我有必要提醒您一件事。”
全场安静。
大家都看着这个胆大包天的法师。
“如果再不开饭，我就要因为低血糖晕倒在您的红地毯上了。而且……”
她拍了拍怀里的篮子。
“而且马头已经饿得全身只剩下骨头了。”
篮子盖自动弹开。
法拉达探出那颗惨白的马头，下颚骨咔哒咔哒地敲击着，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呐喊：
“没错！我是骨头！我真的饿了！”
“噗嗤。”
不知道是谁先笑出了声。
接着是伊莎，她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
“父王。”
伊莎擦了擦眼角，挽住老国王的手臂。
“克洛伊老师说得对，先吃饭吧。”
老国王愣了一下。
看着女儿那张生动的、充满活力的笑脸，他也忍不住咧开嘴笑了出来。
“好，吃饭！吃饭！”
他大手一挥。
“把那盘……不对，把所有的烤鸡都端上来！还有酒！最好的酒！”
……
王宫的偏厅里，气氛比刚才的大广场温馨多了。
一张圆形的橡木桌子，上面堆满了食物。
烤得滋滋冒油的整鸡，炖得软烂的小牛肉，堆成小山的樱桃塔，还有散发着热气的蘑菇汤。
暖黄色的烛光跳动着，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柔柔的。
“那个……”
瑞戴尔手里拿着一把精致的小银叉，眉头皱得比刚才面对卫兵时还紧。
“这玩意儿……一定要用这个小叉子吃吗？”
对于一个习惯了在森林里大口吃肉的猎人来说，这很别扭。
“如果你想被宫廷礼仪官写进反面教材的话。”
克洛伊正慢条斯理地切着牛排，她切下一小块，自然地插起来，递到了瑞戴尔嘴边。
“张嘴。”
“啊？”
瑞戴尔愣了一下，张开嘴。
牛肉被塞了进去。
黑胡椒的香气混合着肉汁在口腔里炸开。瑞戴尔嚼了两下，脸上露出了幸福的傻笑。
“好吃……”
“好吃就自己切。”克洛伊说着，手却很诚实地把自己盘子里切好的那份换给了瑞戴尔。
瑞戴尔嘿嘿一笑，也不客气，接过盘子就吃起来。
旁边，塞莲娜正跟一只比她脸还大的火鸡腿较劲，小姑娘吃得满嘴是油，像只囤食的小松鼠。
伊莎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一块手帕，时不时温柔地帮她擦擦嘴角。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伊莎看着这群吃相毫无贵族风范的伙伴，眼神温柔。
“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一顿饭。”
伊莎轻声说，手里只端着一杯清酒，目光流连在每个人身上。
“谢谢你们。”
伊莎举起酒杯，对着克洛伊和瑞戴尔晃了晃。
“如果不是你们，我现在可能还在荒野上被鹅追着跑呢。”
“别这么说。”
瑞戴尔咽下嘴里的肉。
“是你自己没有放弃。那只王冠是你自己戴回去的。”
“而且，”克洛伊晃了晃手里的叉子，指了指正把头埋在水果盘里狂吃的法拉达，“你也别忘了感谢这位功臣。”
“唔唔唔！（这葡萄真甜！）”
法拉达含糊不清地喊，汁水顺着它的骨头缝往下流。
大家笑作一团。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像是谁在天上挂了一盏不灭的灯。
晚饭一直吃到深夜。
老国王早就撑不住去睡了，侍从们也被伊莎打发走了。
大厅里静悄悄的，只有壁炉里的柴火偶尔发出噼啪的爆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