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鸦岛监狱,地下二层特别拘留区。

贾马尔·瓦坎达正在数自己的心跳——这是他发明的第三十七种消磨时间的方法。前三十六种包括:回忆所有认识的人的脸(在第四天开始模糊)、默背伊斯坦宪法全文(在第一百二十七条卡住)、用手指在墙上模拟下棋(对手总是自己,而且每次都赢)。

今天他正在实践第三十八种:论证自己仍然是自由的。

“自由不是物理空间的概念,”他对着冰冷的聚合物墙壁说,“而是意志的范畴。他们可以锁住我的身体,但锁不住我的思想。所以,在哲学意义上,我比那些在王宫里唯唯诺诺的官员更自由。”

墙壁没有回答。但天花板的角落里,监控摄像头的红灯一闪一闪,像是在眨眼睛。

“你们听到了吗?”贾马尔抬头看摄像头,“我正在实践古典哲学!苏格拉底在监狱里准备赴死时,大概也是这么想的——虽然他是真的快死了,而我只是无聊得快疯了。”

七天了。或者说,七次灯光周期变化。护国卫队核心成员十九人,已确认被捕十七人。雷德司令被俘,穆萨重伤单独关押。父亲恩古吉国王还在王宫吗?还是已经被软禁?大哥萨姆埃尔……那个总是皱眉研究外交文书的大哥,现在在哪里?

最可怕的是未知。未知比死刑判决更折磨人。

贾马尔站起来,在3×3的牢房里踱步。四步到墙,转身,四步回来。他已经在这块地板上来回走了可能有一百公里——如果每一步算0.6米的话。地面上磨出了一条细微的痕迹,像某种困兽的圆形跑道。

“我需要……”他停下脚步,“我需要一点能证明我仍是人类的东西。不是囚犯,不是编号IS-001,是人类。”

他走到门边,敲了敲观察窗。

三十秒后,滑窗打开,一只眼睛出现。

“什么事?”

“根据《弗罗萨国际监狱管理基本准则》第47条第3款,”贾马尔背诵道——他在政变准备阶段研究过所有相关法律,以备不时之需,没想到用在要书上,“被拘留者有权获得‘适当的文化与精神慰藉材料’。我要一本书。”

眼睛眨了眨:“什么书?”

“诗集。任何诗集。如果有可能的话,”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一点王室成员特有的、不容置疑的语调,“最好是伊斯坦诗人的作品。”

观察窗关闭了。

贾马尔等待。他靠在门边,听着外面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十分钟过去了,他以为被拒绝了——或者更糟,狱警去请示典狱长塔尔塔洛斯了。那位白发红瞳的少女典狱长,每次巡视时看他的眼神都让他脊背发凉,那不是看人的眼神,是看“管理对象”的眼神。

但就在他准备放弃时,门下方的送餐口打开了。不是送餐时间,但一本薄薄的书被推了进来。

贾马尔几乎是扑过去捡起来的。

封面磨损严重,书名是《伊斯坦诗选:从殖民时期到现代》。出版日期是十五年前。翻开第一页,有图书馆的印章——“渡鸦岛监狱图书馆藏书”,还有一行小字:“捐赠者:伊斯坦文化部,2035年”。

“文化部捐赠的诗集,”贾马尔喃喃自语,“现在被用来安慰发动政变失败的王室成员。如果这都不算讽刺……”

他盘腿坐在地上,就着天花板上永不熄灭的LED冷光灯,开始阅读。

第一首诗是殖民时期的作品,《地下河》。

“他们说我们的河流流向海洋,

但他们错了。

我们的河流流向地底,

在黑暗中汇聚成反抗的水脉,

等待某一天,

冲破所有岩层,

成为淹没暴政的瀑布。”

贾马尔的手指划过这些句子。这首诗的作者叫卡玛拉·迪亚洛,1937年被殖民当局处决,罪名是“煽动叛乱”。八十年后,他的诗印在纸上,放在监狱图书馆,被一个想反抗新殖民者的王子读到。

历史是个循环,只是演员换了服装。

他继续翻页。一首关于土地的诗,一首关于遗忘的诗,一首关于在全球化浪潮中逐渐消失的身份的诗。都是伊斯坦诗人写的,用的都是他的母语,但贾马尔感觉像是在读外星文字——这些情感太遥远了,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然后他翻到了那一页。

页面上只有四行诗,标题是《国王的儿子们》。

贾马尔的眼睛瞪大了。

“大儿子学习外交辞令,

二儿子练习开枪。

父亲在阳台上挥手,

阳台下的地基正在塌陷。”

他的呼吸停止了。

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他开始笑。

先是低笑,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像是被呛到的声音。然后声音变大,变成断断续续的、喘不过气的笑。他仰起头,对着天花板上的摄像头——他知道那里有摄像头,他知道有人在看——放声大笑。

笑声在狭小的牢房里回荡,撞在光滑的墙壁上,反弹回来,形成诡异的和声。他笑得眼泪流出来,笑得肚子发痛,笑得跪在地上,手指紧紧抓着那本诗集,纸张被捏得皱成一团。

“哈哈哈……哈……哈……”他喘着气,“写于……十五年前……哈哈哈……”

门外传来狱警的询问:“IS-001,你没事吧?”

“我很好!”贾马尔喊道,声音里还带着笑腔,“我从来没有这么好过!给我五分钟!”

他跪在地上,看着那四行诗。大儿子学习外交辞令——萨姆埃尔确实在学外交,然后被拉古改造成了粉色头发的少女。二儿子练习开枪——他自己确实在练习开枪,然后进了监狱。父亲在阳台上挥手——恩古吉国王现在是不是还在某个阳台上,向根本不存在的人群挥手?

而阳台下的地基正在塌陷。

贾马尔的笑声渐渐停歇。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整理了一下囚服——尽管它皱巴巴的没什么好整理的。

然后他走到门边,敲了敲观察窗。

滑窗打开。还是那只眼睛。

“我要和我的追随者通话,”贾马尔说,声音平静得可怕,“现在。”

“不准许。需要申请——”

“根据《准则》第52条,囚犯有权进行‘适当的社交活动’,”贾马尔打断他,“我现在就需要适当的社交活动,否则我的精神健康会进一步恶化——你可以查记录,我已经七天没有和任何人进行有意义的对话了。根据第38条,监狱管理者有义务防止囚犯精神崩溃。”

眼睛眨了眨。狱警在权衡。

“五分钟,”最终他说,“只能在公共活动时间,有狱警监督。而且只能和经过审查的囚犯对话。”

“足够了,”贾马尔微笑,“告诉他们,我要在洗衣房发表讲话。所有愿意听的人都可以来。”

滑窗关闭。

贾马尔坐回床上,翻开诗集,找到那首《国王的儿子们》,用手指反复摩挲那几行字。

“阳台下的地基正在塌陷,”他轻声念,“但也许,我们可以从内部把它炸开。”

他的眼睛里,某种疯狂的光芒正在凝聚——不是失去理智的疯狂,而是彻底放弃常规思维后,进入某种清澈的、危险的逻辑状态。

两小时后,洗衣房。

蒸汽弥漫,十二台巨型洗衣机轰隆运转,像是某种工业巨兽的肠胃在消化衣物。大约四十个囚犯聚集在这里——有些真的是来洗衣服的,抱着盆,眼睛盯着旋转的滚筒;但更多的人站在角落里、阴影里、机器后面,假装忙碌,实际上都在等。

贾马尔在两名狱警的押送下走进来。他没有戴手铐,这是“政治犯”的特殊待遇,也是典狱长塔尔塔洛斯的某种心理战术:让你感觉自己还有尊严,然后让你更深刻地体会到尊严的虚假。

囚犯们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他身上。

贾马尔走到洗衣房中央的矮台子上——原本是放洗衣粉箱子的地方。他环视四周,看到了一些熟悉的面孔:K-17,前电信工程师;L-19,那个爬天花板像蜘蛛的家伙;还有几个他记得是护国卫队的中层军官,被捕得比较晚,关押在普通监区。

“我的朋友们,”他开口,声音在洗衣机轰鸣中依然清晰,“我的同胞们,我的共犯们。”

有人紧张地看了看狱警。两个狱警靠在门口,抱着胳膊,表情漠然——只要不越狱,随他演讲。

“七天前,我们在为自由而战,”贾马尔继续说,“今天,我们在这里洗衣服。这听起来像是个笑话,对吗?但我想告诉你们:这不是结束。这只是中场休息。”

他举起那本诗集。

“这是一本伊斯坦的诗集。十五年前出版的。我在里面读到了我们自己。读到了我们的父亲,我们的兄弟,我们的国家。你们知道这证明什么吗?”

他停顿,让问题悬在空中,像洗衣房蒸汽里的一滴水珠。

“证明我们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证明在历史的长河里,每一个试图站直腰杆的民族,都会遇到同样的墙壁。而每一代人,都要做出选择:是学会在墙壁的阴影下生活,还是用头去撞——哪怕知道头会破,墙可能不动。”

洗衣机的滚筒在旋转。白色的床单在里面翻滚,像被困住的幽灵。

“我选择撞墙,”贾马尔说,声音里带着笑意,“因为我知道,如果我今天不撞,我的儿子明天就要撞。如果他不撞,他的孙子就要撞。一代,两代,十代。但墙壁不会永远存在——石头会风化,混凝土会开裂,哪怕里面掺了碳纤维。”

人群中有人点头。是K-17,那个前工程师。

“现在,”贾马尔话锋一转,“我需要你们帮我做一件事。一件小事,但可能需要你们的专业知识和……一点勇气。”

所有人的耳朵都竖起来了。

“那根线,”贾马尔说,眼睛扫过几个他知道参与了“接线行动”的囚犯,“那根你们辛苦接起来的、用床单和铜丝做的、可笑又伟大的线。我要用它。”

L-19在人群中微微点头。

“不是听短波电台,”贾马尔说,“是说话。我要对全世界说话。对全球应急组织、对国际媒体、对每一个还相信‘正义’这个词的人说话。”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这已经不是违规,这是直接挑战整个监狱管理系统——以及监狱背后的拉古公司。

“你们可能会想:他疯了。他在监狱里,怎么联系全球应急组织?”贾马尔笑了,真正的、开怀的笑,“是的,我疯了。但疯子有时能看到清醒者看不到的东西。”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小纸片——不知道什么时候准备的,可能是在图书室工作时偷偷写的。

“全球应急组织有一个紧急通讯频率,是公开的,理论上任何足够强的信号都能接入,用于自然灾害或战争中的求救。频率是……”他念出一串数字,“我们的信号不够强,但如果我们把整个洗衣房烘干机的电力——哪怕只偷三十秒——用来增强信号呢?”

K-17的脸色变了。他用手语快速比划:风险太大。会触发保护电路。可能被电死。

贾马尔看到了,但继续说:“我知道风险。但我也知道,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我们就会在这里慢慢腐烂。变成编号,变成档案,变成‘已处理项目’。”

他跳下台子,走向人群。狱警动了动,但没阻止——只要不靠近门口。

“我需要三个人,”贾马尔说,“懂电力系统的,懂信号放大的,懂时机把握的。其他人,掩护。制造合理的混乱,转移注意力,用你们能想到的任何不引起怀疑的方式。”

他停在一个瘦高的囚犯面前——那是T-14,曾经爬上拉古大楼安装**的家伙。

“你,”贾马尔说,“敢再爬一次吗?这次不是接天线,是把我们的线接到洗衣房的主电源线上——哪怕只有三十秒。”

T-14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点头。

“好。”贾马尔转身,“计划今晚执行。凌晨3点,当换班狱警最困的时候。细节你们定,我只负责说话——和承担后果。”

他走回狱警身边,平静地说:“结束了。可以带我回去了。”

两个狱警交换了一个眼神——这演讲听起来很激昂,但没什么实质性越狱计划。标准的政治犯鼓舞士气,无害。

他们押着贾马尔离开洗衣房。

门关上后,囚犯们沉默了几秒。

然后K-17叹了口气:“他真是疯了。”

“但他说得对,”L-19低声说,“慢慢腐烂,或者赌一把。”

“赌输了就是加刑二十年。或者直接进禁闭室——那地方待一周人就废了。”

“我们本来大多数都是终身监禁,”一个前护国卫队军官说,“加二十年有什么区别?”

众人想了想,好像有道理。

“那么,”K-17说,“我们来设计一个‘安全’的方式,从洗衣房主电源偷三十秒的电。我建议从烘干机的控制电路下手——那里的电流够大,而且短暂波动可能被当成设备启动的正常现象……”

计划开始了。在蒸汽和轰鸣声中,一群被判终身监禁的人,开始策划一次可能让他们刑期更长的行动。

原因?也许只是为了证明自己还活着。

四、卡旺达,海鸥咖啡馆二楼

同一时间,半个地球之外。

卡旺达群岛,“海鸥咖啡馆”二楼房间。窗帘拉紧,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血腥味和汗味的混合气息。这不是什么好闻的味道,但至少证明这里有人活着——在逃亡中,活着的证据有时候就是难闻的气味。

兰登——或者说夜魔,此刻因变身器损坏而永久保持着白毛萝莉形态——正站在小凳子上给艾利换药。他身高不足1.3米,白发红瞳,看起来完全是个十二岁女孩,但动作的熟练程度完全是七十三岁老军医的水平。

“所以说,永久保持这个形态的好处是什么?”他一边小心地剪开染血的绷带一边自言自语,“节省布料?视野独特?还是让敌人在决定要不要朝你开枪时犹豫三秒——那三秒足够我把他们的腿筋挑断了。”

床上,艾利呻吟了一声,睁开眼睛。

紫色瞳孔先是涣散,然后聚焦在兰登身上。

“你……”她声音嘶哑,“还是这个样子。”

“永久性售后服务,”兰登耸耸肩,这个动作在萝莉身体上做出来有种诡异的萌感,“变身器在弗罗萨那次交火中彻底报废了。好消息是我不再需要担心能量耗尽变回去,坏消息是……”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平板的胸部和小短腿,“我这辈子都得用儿童菜单点餐了。”

艾利想笑,但牵动了伤口,变成龇牙咧嘴的表情。

另一张床上,艾诺动了动。她没有被绑——那样太显眼——但手腕和脚踝上戴着特制的限制器,是兰登用咖啡馆里的金属零件和一台坏掉的收音机改装的。原理很简单:监测肌肉电流,一旦超过阈值就释放微电流刺激,让她暂时麻痹。

“她怎么样?”艾利看向艾诺。

“物理上,好得很。彼得联盟的改造让她能扛住火箭弹直击——字面意义上的扛住,我看了你的战斗记录。”兰登跳下凳子,走到艾诺床边,用自制的听诊器检查心跳——听诊器是用橡皮管和罐头盒做的,“心理上……不太妙。战斗时间超过临界点,理智磨损。她现在分不清自己是大学生艾诺还是武器坚石。”

艾诺的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金色长发散在枕头上,碧蓝的眼睛里空无一物,像个精致的人偶。

“能恢复吗?”艾利问。

“理论上,休息和时间。但每次失控都会让情况更糟。”兰登叹了口气——从萝莉嘴里发出七十三岁老人的叹息,极其违和,“她就像一台过载的机器,保险丝烧断了,但引擎还在全速运转。迟早会炸。”

门开了。

顾红月走进来。她已经变回男性伪装“顾明哲”——黑发,西装,表情严肃得像在参加葬礼。但在场的都知道,这具皮囊下是红发琥珀瞳的魔法少女“朱雀”。

“艾利醒了?很好。”顾红月看了一眼房间,目光在艾诺身上停留了两秒,“利刃呢?”

“楼下,和林默一起,”兰登说,踮着脚把用过的绷带扔进垃圾袋,“他说要检查咖啡馆的后门通道——虽然我认为如果拉古的人找到这里,我们更应该考虑跳海而不是走后门。”

顾红月没有笑。她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往外看。街道很安静。卡旺达的夜晚总是很安静,这里的居民遵循“不看不听不问”的生存哲学,只要枪战不发生在自己家里,就当没听见。

“我们需要谈一谈,”顾红月转过身,“关于纪律,关于报备,关于为什么我的队员会在没有通知我的情况下,从弗罗萨跑到卡旺达,还带着两个重伤员。”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下面是压抑的怒火——不是针对某个人,是针对整个失控的局面。

五、弗罗萨的雨夜,未提及的伊斯坦

十分钟后,楼下储藏室。

这里被临时改造成会议室——如果坐在面粉袋和咸鱼干箱子上开会也算“会议室”的话。

林默坐在一个标着“高级面粉(别动)”的袋子上,姿势拘谨。她现在的外表是银发紫瞳的14岁少女,但坐姿和神态完全是个局促的中年男人。利刃站在墙边,像一尊红色的雕塑,面罩下的眼睛看不出情绪。兰登也下来了,因为身高问题,他干脆坐在一个装咖啡豆的麻袋上,两条小短腿悬空晃荡。

“从你开始,利刃,”顾红月说,她坐在唯一的椅子上——一把三条腿的凳子,第四条腿用砖头垫着,“弗罗萨发生了什么?详细说。”

利刃沉默了两秒,组织语言。

“七天前,弗罗萨第三区,”他开始叙述,“我通过中间人知道希文——也就是安默,拉古弗罗萨分部总监——在追捕几个‘特殊目标’。描述符合你们:一个银发少女(林默),一个看起来像疯老头但实际是……(他看了眼兰登)”

“永久性萝莉,谢谢。”兰登补充。

“对,”利刃继续说,“还有一个紫发女性(艾利)。我知道艾利和东华有联系,而且我欠她人情——三年前在赛勒涅,她在我被包围时提供了撤离路线。”

“所以我去找你们,”然后我带你们离开弗罗萨——希文亲自带队,留在那里等于等死。”

顾红月点头:“然后你们来了卡旺达。为什么是这里?”

“因为卡旺达是灰色地带,”利刃说,“拉古在这里有影响力,但不像在联邦那样一手遮天。东华在这里也有联络网。而且这里有海鸥咖啡馆——这里有卡旺达十国理事会的‘协调人’,收钱办事,不问客户身份。”

“但我们来的路上遇到了袭击,”林默插话,“在卡旺达海域,一艘快艇追我们,艾利中枪了。”

“那是拉古的巡逻队,”利刃说,“卡旺达水域名义上是中立的,但拉古经常用‘打击走私’的名义搜查船只。我们运气不好,撞上了。当时艾诺的状态已经开始不稳定。”

顾红月揉着眉心:“所以你们从弗罗萨逃到卡旺达,途中救了一个彼得联盟的实验体,然后现在这个实验体精神崩溃,艾利重伤,我们暴露了一个安全屋——而且拉古知道我们在卡旺达了。”

总结得很精准。

“抱歉,”利刃说,“是我判断——”

“我要的不是道歉,”顾红月打断,“是解决方案。现在,艾诺怎么安置?”

林默立刻说:“送她回彼得联盟。她是他们的公民,他们的技术产物。他们有责任——”

“不行。”顾红月摇头。

“为什么?”

“三个原因。”顾红月竖起手指,“第一,彼得联盟和拉古有技术合作,艾诺本身就是合作产物。送她回去,可能等于送回拉古手里——或者被彼得联盟自己‘回收研究’。”

“第二,她现在状态不稳定。跨国运输一个可能随时失控的十五吨级战力,风险太大。船还没靠岸,她可能就把船拆了。”

“第三,”顾红月看着林默,“我们需要她。”

林默皱眉:“需要她什么?”

“证据。”顾红月说,“活体证据。证明拉古在进行非人道的生物武器实验,证明他们在制造和使用‘魔法少女’作为军事工具。”

林默站起来,面粉袋晃了晃:“我就是证据!我,林默,被拉古绑架改造,我可以作证!”

顾红月看着她,眼神复杂。

“林默,”她轻声说,“林默在法律上已经死了。”

面粉袋上的少女僵住了。

“七个月前,东华民政部门收到你的‘死亡证明’,”顾红月解释,“死于救援事故,尸体未能找到。你的身份被注销,社保停发,档案封存。这是‘灵枢计划’的标准流程——所有参与者,在法律意义上,都必须先‘死亡’。”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楼上传来艾诺的呼吸声——沉重,不规律。

“而且,”顾红月继续说,语气近乎残忍,“即使你能证明你是林默,你怎么证明你的证词可信?你现在的外貌是14岁少女,但声称自己是35岁男性。法庭会怎么看?拉古会聘请一百个专家证人,证明‘魔法少女’技术包括记忆编造功能,你所谓的‘记忆’可能都是植入的。”

林默的嘴唇在颤抖。她想反驳,但找不到词。法律、身份、证据链——这些她曾经相信的体系,现在成了困住她的新牢笼。

兰登从咖啡豆袋子上跳下来,走到林默身边——这个1.3米的白毛萝莉拍了拍14岁少女的肩膀,场面依然超现实。

“她说得对,孩子,”兰登叹气,声音是老者的沙哑,“在法律眼里,我们现在都是‘物品’,不是‘人’。拉古拥有我们的技术专利,东华拥有我们的使用权,而我们自己……连自己的身体都不完全属于自己。”他指了指自己,“看看我,一个七十三岁的老军医,被困在十二岁女孩的身体里——而且因为变身器坏了,这可能是永久状态。你觉得法庭会怎么看我的证词?‘尊敬的法官,我虽然看起来像小学生,但我真的是个老人,请相信我’?”

一直沉默的利刃突然开口。

“塔尔塔洛斯。”

所有人都看向他。

“联邦曾经有个刑侦专家,叫杰克·塔尔塔洛斯,”利刃回忆道,“七年前,他是司法部的明星。破案率第一,逻辑严密,铁面无私。然后……哈里斯冤案。他毁了。革职,公开道歉,社会性死亡。”

“然后呢?”兰登问。

“然后他就消失了,”利刃说,“没有新闻,没有记录,像人间蒸发。我有个朋友在联邦司法部,他说塔尔塔洛斯被某个‘私人安保公司’招募了,但细节保密,档案加密。”

他看向顾红月:“你们东华的情报系统,有没有关于他的后续?”

顾红月眯起眼睛:“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我在弗罗萨时,听到一个传言,”利刃说,“渡鸦岛监狱的典狱长,叫塔尔塔洛斯。是个白发红瞳的少女,但管理风格老辣得像个几十年的老警察。而且她对‘正义’有某种偏执——据说是前刑侦专家的职业病。”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外面海浪的声音。

“同名?”林默猜测。

“或者,”兰登慢慢地说,“是同一个人的……改造后版本。”

这个想法让所有人脊背发凉。

如果那个铁面神探杰克·塔尔塔洛斯,被拉古改造成了少女典狱长……

“那么,”顾红月站起来,表情重新变得冷静,“我们可能找到了一个潜在的证人。一个前执法者,现监狱管理者,亲身经历了拉古的改造,而且很可能对拉古有复杂的感情——既是受益者,也是受害者。”

“但他——或她——会作证吗?”林默问,“她现在为拉古工作。”

“每个人都有一个价格,”顾红月说,“或者一个无法逾越的底线。我们需要找到塔尔塔洛斯的底线是什么。”

她走向门口:“今晚先休息。明天我们制定新计划。艾诺留下,由兰登继续监护。林默,你继续放哨。利刃——”

她回头看了一眼红发的战士。

“写一份完整的行动报告。从弗罗萨到卡旺达,所有细节,所有判断,所有错误。这不是惩罚,是学习。”

利刃点头:“是。”

顾红月离开房间。

兰登看了看剩下两人,摇摇头,也蹒跚着上楼了——他的小短腿爬楼梯需要手脚并用,场面滑稽但没人笑得出来。

储藏室里只剩下林默和利刃。

面粉袋上的银发少女突然说:“利刃。”

“嗯?”

“你相信……我们还能变回去吗?变回正常人?过正常的生活?”

利刃沉默了很久。储藏室的光线昏暗,只有一盏应急灯,在他红色的面罩上投下阴影。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但我知道,如果我们现在放弃,就真的回不去了。”

他走向门口,在出去前停顿了一下。

“另外,林默。”

“什么?”

“不管法律怎么说,你就是林默。这一点,至少我们这些知道真相的人,不会忘记。”

门关上。

储藏室里,14岁外表的35岁救援队员坐在面粉袋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楼上,白毛萝莉形态的老军医在给精神崩溃的战争机器调整限制器参数。

楼下,红发的战士开始写他人生中最难写的一份报告:如何解释自己为何要救一群陌生人,为何要带他们跨越半个地球,以及为何现在感觉这一切可能是正确的——尽管违反了所有纪律。

而窗外,卡旺达的夜空中,海鸥在盘旋。

在370公里外的某个方向,渡鸦岛监狱里,一个疯了的王子正等待凌晨三点的到来,准备用诗和偷来的电力,向全世界呐喊。

在更远的某个地方,一个白发红瞳的少女典狱长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海面上的月光,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自己颈后的芯片接口。

所有人都在各自的牢笼里——有的是钢铁造的,有的是血肉造的,有的是法律和记忆造的。

但今晚,至少有一群人,准备用最荒诞的方式,在牢笼的墙壁上凿一个洞。

哪怕只是为了透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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