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古孤岛监狱,官方名称为“渡鸦岛特别拘禁设施”,建在一座离伊斯坦海岸线37公里的小岛上。从空中看,它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钢铁渡鸦,漆黑的外墙在烈日下泛着冷光。

但在囚犯们口中,它有另一个名字:铁棺材。

今晚,铁棺材的肠子开始蠕动。

“左边三厘米,你挖偏了!”一个压低的声音在通风管道里回荡。

“闭嘴,我能看见。”另一个声音嘟囔着,“这该死的水泥里掺了碳纤维,挖起来像在啃老兵的假牙。”

说话的是两个影子——或者说,曾经是人,现在只是编号。K-17,前伊斯坦电信工程师,因“非法架设独立通信网络”被判终身监禁;B-09,前建筑工人,罪名是“在政府规划区私自挖掘地下室”。

现在,他们的技能终于找到了正当用途——如果不考虑越狱计划本身就是拉古定义的“最高级别违规行为”的话。

通风管道只有60厘米宽,成年男性在里面转身都困难。但B-09像个专业的鼹鼠,他用一把用床架磨成的小铲子,一点一点地凿着管道底部与混凝土楼板的连接处。

“碳纤维?”K-17在后面举着一面小镜子,利用走廊应急灯的反射光照明,“难怪我的探测器显示这层有屏蔽层。”

“探测器?你哪来的——”B-09突然停下,“等等,你该不会是把那个……”

“马桶水箱里的零件,”K-17得意地说,“加上食堂收音机的线圈,还有我眼镜框里的铜丝——别那样看我,近视眼在监狱里也得有尊严。”

B-09叹了口气,继续挖掘。每挖五分钟,他就停下来,把耳朵贴在管壁上听。

楼上传来规律性的脚步声。狱警巡逻,两人一组,每15分钟经过D区走廊。

“安全,”B-09说,“继续。”

他们不是在挖向自由——那个梦想太奢侈了。他们只是在执行“接线行动”的第一步:在监狱内部建立一条物理连接,从图书馆的废弃接线盒,通过通风系统,延伸到地下二层的特别拘留室。

那里关着贾马尔·瓦坎达,伊斯坦的二王子,政变失败者,现在的头号政治犯。

同一时间,图书馆。

渡鸦岛监狱的图书馆是个讽刺的存在:它拥有三千册藏书,从《联邦刑法典》到《混凝土建筑的力学原理》,唯独没有《人权法案》或任何涉及“自由”的文学作品。

但今晚,书架后面有动静。

“红色线接A端口,蓝色线接B端口,记住,反了会短路。”一个苍老的声音说。

“我知道,我知道,我又不是第一次偷电。”回话的是个年轻人,手指在黑暗中以惊人的灵巧动作。

老囚犯编号M-22,入狱前是电气工程师;年轻的是R-05,职业小偷,据说能在一分钟内打开拉古公司生产的任何电子锁。

他们面前的墙壁被撬开一块面板,露出里面蜘蛛网般的线路。这是监狱的原始通信线路——建于十五年前,在数字化改造后被废弃,但物理线路还在。

“拉古那帮自恋狂,”M-22低声说,“所有新系统都用自己的品牌,旧线路就这么留着,估计觉得没人会想到用三十年前的技术。”

“他们的傲慢是我们的氧气。”R-05接好最后一根线,“测试?”

M-22拿出一个用电池和发光二极管自制的小仪器——材料来自儿童玩具,是的,渡鸦岛监狱甚至允许囚犯亲属寄送玩具,狱政部门认为这能“软化反抗意志”。

绿灯亮起。

“通路,”M-22说,“现在看那帮挖洞的能不能按时接上中继段了。”

与此同时,在D区走廊,一场无声的芭蕾正在上演。

主角是三个囚犯:高个子F-11,负责望风;胖子G-03,负责制造干扰;瘦子L-19,负责实际接线工作。

他们的舞台是走廊天花板上的消防喷淋系统检修口。

“狱警换岗,”F-11用手语比划——囚犯们自发发明了一套手语系统,因为监控摄像头有唇语读取功能。

G-03立刻开始表演。他靠在墙边,突然捂着肚子蹲下,发出夸张的呻吟。

“喂!你怎么了?”巡逻的狱警走过来。

“肚子……我的肚子……”G-03挤出生平最痛苦的演技,“晚饭的豆子……我要死了……”

狱警皱眉:“起来,回你的牢房去。”

“不行,不行,我……”G-03突然放了个极其响亮且持久的屁。

两个狱警同时后退一步。

就在这个瞬间,L-19像蜘蛛一样爬上墙——他用床单编织的绳索早已固定在暗处,现在只需几秒钟就能到达天花板。他用自制的塑料扳手拧开检修面板,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管线。

监狱设计师犯了个错误:为了美观,他们将通信线、电力线和消防管道铺设在同一个垂直通道里。

L-19找到那根标记着“旧COM-B”的灰色线缆,迅速剥开绝缘层。他从嘴里吐出一小段铜丝——是的,含在嘴里带过来的,因为金属探测器不会扫描口腔——将铜丝缠绕在裸露的铜线上。

然后他用一小块口香糖固定住接头。

口香糖。人类文明最伟大的发明之一,此刻在越狱计划中扮演关键角色。

L-19滑下来时,G-03的“病”奇迹般地好转了。

“感觉……好多了,”G-03虚弱地说,“可能只是气胀。”

狱警翻了个白眼:“回你的牢房去。再有下次,关禁闭。”

“是,长官。”

三人组解散,各自若无其事地走回不同的方向。走廊监控摄像头记录下了这一切,但监控室的狱警正在打瞌睡——这是长期观察得出的结论:凌晨2点到2点30分,值班狱警有87%的概率会小憩一会儿。

拉古的技术很先进,但执行技术的仍然是会困的人类。

地下二层,特别拘留区。

这里与普通监区隔着一道30厘米厚的防爆门,通常只有送饭和审讯时才会打开。但囚犯们发现了一个漏洞:清洁工通道。

不是给人走的,是给清洁机器人用的。

拉古监狱配备了自动清洁机器人,每天凌晨1点会沿着固定路线打扫。这些圆盘状的机器高仅15厘米,能穿过狭窄的门缝。

其中一台机器人今晚有点不一样。

“我再说一遍,这太疯狂了。”说话的是P-08,入狱前是机械工程师,因“擅自改装工业机器人”获罪。

“疯狂是这里的通用货币。”他的搭档S-12说。这个女人曾是程序员,罪名是“编写颠覆性代码”——具体来说,她写了一个让拉古公司自动售货机免费出饮料的漏洞利用程序。

他们面前是一台被拆解的清洁机器人。原本的清洁模块被移除,换上了自制的线轴装置。

“线长够吗?”S-12问。

“我计算过,从图书馆接线点到二王子牢房外通风口,需要47.3米。”P-08说,“这里准备了50米,还是用床单纤维和从耳机里拆的铜丝混编的——信号衰减会很大,但应该能通。”

“应该?”S-12挑起眉毛。

“在监狱里,‘应该’就是‘绝对’的同义词。”

他们小心地把线缆卷进机器人内部。改造后的机器人看起来只是稍微臃肿了一点——希望狱警不会注意到。

“出发时间?”S-12问。

“1点17分,清洁队经过C区拐角时,会有一个23秒的监控盲区。”P-08看着用荧光涂料画在墙上的简陋时钟——没有表,他们靠太阳影子和水滴计时训练出了生物钟。

“23秒,要穿过15米走廊,把机器人放到指定位置。”

“够用了。”

两人对视一眼,在黑暗中击掌——没有声音,只是手掌相碰。

贾马尔·瓦坎达不知道外面的行动。

他被关在3米×3米的特别监室,四面墙壁是光滑的聚合物材料,连睡觉的床铺都是直接从墙上翻下来的。门是电子锁,每天只在送餐时打开30秒。

但今晚,他注意到通风口有异样。

通风栅格后面传来轻微的刮擦声。

贾马尔没有动。他坐在床上,假装睡觉,眼睛睁开一条缝观察。

刮擦声持续了几分钟,然后停止了。接着,一根细线从栅格缝隙中垂了下来,末端系着一张小纸片。

贾马尔等了十分钟,确认没有狱警靠近,才起身取下纸片。

纸片上是手写的字,用伊斯坦土著文字书写——这是囚犯们自创的加密方式,狱警即使看到也认不出来。

“准备接收。敲两下确认。”

贾马尔用手指在通风管壁上轻轻敲了两下。

外面传来三下回应——安全。

然后,他看到了这辈子最奇妙的景象:一根纤细的、五颜六色的线缆,像一条害羞的蛇,慢慢从通风口钻进来。它是由至少七八种不同材质的线拧成的,有些部分还用透明胶带缠绕着。

线缆末端裸露着铜丝。

贾马尔按照纸片背面的指示,把铜丝贴在自己床架的铁腿上——铁制床架是唯一与建筑结构物理连接的金属物体,理论上可以作为接地天线。

然后他等待。

监狱的洗衣房,凌晨2点。

这里热气蒸腾,巨大的滚筒洗衣机发出轰鸣声,掩盖了其他所有声音。但如果你仔细听,能在噪音中分辨出规律的敲击声。

摩尔斯电码。

“图书馆到洗衣房,线路通。重复,线路通。”

“收到。洗衣房到D区竖井,需要三分钟铺设。”

“明白。注意巡逻间隙。”

说话的是两个正在“值班”洗衣服的囚犯——监狱有内部劳动制度,囚犯可以自愿参加洗衣、厨房等工作,换取微薄的信用点。

但他们今晚的工作内容不在清单上。

一人负责把风,另一人迅速打开烘干机后面的检修面板。里面是监狱的热水管道,温度高达70度,正常人碰一下就会烫伤。

但囚犯们准备了隔热材料——用多层面包袋和湿报纸自制的简陋手套。

“找到了!”低声惊呼,“旧电话线,就在热水管旁边。”

“快接,巡逻队还有四分钟到这一区。”

手指在高温和黑暗中工作。把预先剥好的线头缠绕上去,用钳子拧紧——钳子是从车间偷来的,为此有人付出了三天禁闭的代价。

汗水滴在管道上,立刻蒸发成白气。

“接好了!测试!”

外面望风的人用手电筒照向窗户——一闪,两闪,三闪。

远处的某个窗口回应:一闪。

“通路!撤!”

两人迅速收拾工具,把检修面板复原,然后若无其事地开始叠毛巾。三十秒后,巡逻队经过洗衣房门口,用手电筒照了照里面。

“一切正常,长官。”一个囚犯抬起头,露出监狱标准的麻木表情。

狱警点点头,继续前进。

毛巾下面,藏着还在发热的钳子。

七、天台的冒险

整个计划最危险的部分在天台。

渡鸦岛监狱的主体建筑有六层,天台通常封锁,但有通风设备和通信基站。其中一个基站正好在图书馆正上方——垂直距离12米。

“我再说一遍,这简直是自杀。”说话的是个年轻囚犯,编号T-14,因“非法攀爬政府建筑”入狱——他曾在伊斯坦首都爬上一座拉古公司的摩天大楼,在楼顶挂反拉古横幅。

“所以你是专家,”他的同伴,前电工J-07说,“我需要你爬到那个基站,把我们的线接到天线上。”

“在晚上?没有安全绳?带着这捆乱七八糟的线?”T-14看着手里那团由床单纤维、铜丝、耳机线和不知道什么材质编成的“复合缆线”,“这玩意能承受我的体重吗?”

“理论上,它的抗拉强度经过测试。”J-07认真地说。

“怎么测试的?”

“挂了一桶水。”

T-14沉默了几秒:“一桶水多重?”

“大概……20公斤?你是65公斤,但考虑到动载系数——”

“去你的动载系数。”T-14叹了口气,“但反正待在这里也是慢慢死,不如赌一把。”

他们的入口是图书馆的天窗——平时锁着,但锁是机械的,R-05(那个职业小偷)用自制的开锁工具花了两个晚上才搞定,没有触发警报。

凌晨2点47分,天窗悄悄打开。

T-14探出头。天台空旷,只有几个通风管和通信基站。月光很好——这既是优势也是风险,能看清路,但也容易被发现。

“巡逻队楼顶巡视时间是整点和半点,每次五分钟。”J-07看着自制的手表——用矿泉水瓶做的沙漏,“现在是2点47,你有13分钟。”

“足够了。”

T-14像猫一样溜出去。他没有直接走向基站,而是沿着阴影移动,利用通风管的掩护。

监狱的设计师可能没想过有人会尝试从内部入侵自己的通信系统,所以基站没有额外防护——只是个标准的民用通信天线,用于狱警的私人手机信号中继(官方通讯用有线网络)。

T-14到达基站底部。他拿出工具——用勺子磨成的小螺丝刀,开始拆卸天线底部的接线盒。

里面的线路比预想的复杂。

“该死,有六根线,哪根是接收天线?”他低声自言自语。

没有回应。J-07在下面望风,无法通话。

T-14凭直觉选择了一根最粗的——通常主天线线径最大。他把带来的线缆剥开,小心翼翼地缠绕上去。

然后用胶带固定——胶带是从医务室偷的,为此有人假装受伤,攒了三周的换药机会才凑够一卷。

接好线,他迅速复原接线盒,开始往回爬。

就在这时,天台门突然传来声音。

钥匙转动的声音。

T-14心脏骤停。巡逻队提前了?不可能,他们的时间表观察了三个月,从来没变过——

门开了,一个狱警走出来,伸了个懒腰,然后……开始抽烟。

原来是偷偷溜出来抽烟的。不是正式巡逻。

T-14躲在通风管后面,距离狱警只有不到五米。他能闻到烟味,甚至能看到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灭。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抽烟的狱警看了看表,低声骂了一句什么,把烟头踩灭,转身回去了。

门关上。

T-14等了三分钟,确认没有动静,才迅速爬回天窗。

“成功了?”J-07急切地问。

“接上了,”T-14滑下来,浑身冷汗,“但我不确定接对没有。而且我差点被一个抽烟的狱警发现。”

“抽烟?谁?”

“没看清脸,但声音很年轻,可能是个新来的。”

J-07皱眉:“新来的没纳入时间表……这是个变量。但无论如何,线接上了。现在我们只能祈祷。”

他们把天窗复原,悄悄回到图书馆。下面传来微弱的敲击声——摩尔斯电码,来自通风管道。

“地下二层报告:收到微弱信号。重复:收到信号。”

成功了。

至少,部分成功了。

凌晨3点30分,所有分段线路测试完毕。

图书馆到洗衣房:通。

洗衣房到D区竖井:通。

竖井到地下二层通风口:通。

通风口到贾马尔牢房:通。

图书馆到天台天线:通。

现在只差最后一步:把信号源接上。

这个任务落在了K-17身上,那位前电信工程师。他回到图书馆的秘密工作点,面前是一堆破烂组成的奇迹:从食堂收音机拆下的调谐电路,用牙膏盒做的共振腔,用镜子碎片和铁丝做的简易电容……

以及最重要的:一块从电子书阅读器里偷拆下来的锂电池。

“自制短波发射器,”K-17喃喃自语,“在拉古公司的顶级屏蔽监狱里。如果我入狱前有人告诉我将来要做这个,我会建议他去看看心理医生。”

但现实比妄想更荒诞。

他小心地连接线路。红色线接正极,黑色线接负极,天线接口连接到那根通往天台的、由床单和铜丝编成的奇葩线缆。

然后,他按下开关——开关是用两个回形针和一片锡纸做的。

没有爆炸。没有警报。只有极其微弱的电流声。

K-17戴上自制的耳机——用两个塑料勺和一段铜丝做成,效果差得令人发指,但勉强能用。

他听到了。

嘶嘶的噪音中,有微弱的人声。非常微弱,像是从深海传来的呼喊。

“……这里是……自由伊斯坦电台……现在播报……抵抗组织消息……国王仍被软禁……拉古公司……”

信号断断续续,但确实存在。

他们做到了。他们用垃圾、床单、偷来的零件和不要命的勇气,在拉古监狱内部建立了一条通往外部世界的通信线路。

这条线路现在终结于贾马尔·瓦坎达的床腿。

九、铁窗泪

同一时间,监狱主塔六楼,典狱长办公室。

塔尔塔洛斯站在落地窗前,望着外面漆黑的海面。月光在海面上铺出一条银色的路,像是通往某个不可能到达的远方。

她——或者用更准确的说法,这个被永久固定在十八岁少女外貌的存在——今天穿着那身标志性的黑色军大衣。长发如雪,用黑色绸带系起。深红色的瞳孔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幽深。

办公室很大,很冷。墙上是各种监控屏幕,显示着监狱每个角落的实时画面。其中一个屏幕正对着图书馆,但此刻显示的只是静止的书架——囚犯们巧妙地避开了摄像头角度。

塔尔塔洛斯知道他们在干什么吗?

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或者知道但选择暂时不干涉。监狱是个生态系统,管理者必须允许一定程度的“可控违规”,否则压力会积累到爆炸的程度。

但这都不是她现在思考的。

她的手不自觉地抚上自己的脸。皮肤光滑紧致,充满胶原蛋白,是真正的十八岁少女的肌肤。但触摸它的意识,是四十七岁的前联邦刑侦专家的意识。

杰克·塔尔塔洛斯。那是她曾经的名字。

不,不是“她”,是“他”。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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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前,联邦首都。

杰克·塔尔塔洛斯是司法部的明星。破案率第一,定罪率第一,以逻辑严密、证据扎实著称。媒体称他为“铁面神探”,因为他脸上几乎永远没有表情。

直到“哈里斯案”。

富豪之子被谋杀,所有证据都指向死者的商业对手。杰克花了三个月建立证据链,完美无缺。法庭上,被告律师几乎无法反驳。

定罪。终身监禁,不得假释。

两年后,真凶在另一起案件中落网,临终忏悔时提到了哈里斯案——原来凶手是死者的亲弟弟,为了遗产精心策划,把所有证据伪造指向商业对手。

冤案。

联邦司法部迅速反应:成立调查委员会,审查案件流程,然后得出结论——主要责任在“过于自信、忽视矛盾证据”的首席调查官杰克·塔尔塔洛斯。

革职。公开道歉。职业生涯终结。

这还不是终点。

拉古公司找上门,提供“第二次机会”:加入“新生计划”第六期,成为秩序特化型个体,负责管理最高安全等级设施。作为交换,拉古会动用影响力,让他的“失误”从公共记录中部分抹去。

代价是:永久性生理改造。

杰克记得那个白色的房间,记得马克博士——当时还只是个年轻研究员——兴奋地讲解改造方案。

“我们将重塑你的身体,让你回到生理巅峰状态。不,不止巅峰,是超越。新陈代谢率优化,神经反应加速,痛觉阈值调整……还有外貌重塑,毕竟,一个看起来毫无威胁的形态,有时是最佳的威慑。”

“我会变成什么?”杰克问。

“一个完美的秩序维护者。”马克博士微笑,“年龄固定在十八岁,性别重塑为女性——研究表明,特定情境下,女性形象更容易降低敌对情绪,同时当暴力发生时,反差感会产生更大的心理冲击。”

杰克同意了。

不是因为他想变成少女,而是因为除此之外,他已经一无所有。名誉扫地,专业被否定,人生像一栋倒塌的建筑。

改造过程……他尽量不去回忆。基因编辑,骨骼结构调整,荷尔蒙重塑,神经接驳。三个月后,他从培养舱中醒来,看到的第一个画面是镜子中的自己。

白发。红瞳。少女的脸。

以及脑海中回荡的新名字:塔尔塔洛斯。希腊神话中囚禁罪人的深渊。

从那天起,杰克·塔尔塔洛斯在法律意义上死亡,取而代之的是“典狱长塔尔塔洛斯”,拉古公司资产编号06-001,渡鸦岛监狱的最高管理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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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海风吹进办公室,带着咸味和寒意。

塔尔塔洛斯的手指从脸颊滑到颈侧,那里有一个小小的芯片接口,隐藏在头发下面。那是拉古公司的控制端口,理论上可以远程输入指令,覆盖她的自主意识。

他们从来没有用过这个功能——马克博士说这是“最后手段”,只会在她“严重偏离任务目标”时启动。

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永恒的提醒:你不是自由的,从来不是。

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

第一滴,然后是第二滴。顺着少女光滑的脸颊,滴在黑色军大衣的衣领上,留下深色的痕迹。

塔尔塔洛斯没有擦拭。她任由眼泪流淌,因为在这个无人的深夜,在这个她统治的监狱的最高处,这是她唯一被允许的脆弱。

她想起哈里斯案的那个被告,在法庭上绝望的眼神。现在她自己成了监狱管理者,每天看着类似的眼神。

正义?

她曾经相信那是一个可被证据和逻辑定义的绝对概念。现在她知道,正义更像这海上的月光——看起来有一条清晰的路,但你永远走不上去,因为它只是光影的把戏。

监控屏幕的一个角落,显示着贾马尔的牢房。那个年轻人坐在床边,手放在床架上,闭着眼睛,像是在倾听什么。

塔尔塔洛斯知道他在听什么吗?

也许。她的监控系统理论上能检测到异常电磁信号,但囚犯们用的那条破烂线路,信号强度可能低到连设备都忽略。

她可以选择现在按下一个按钮,派“黑钥”亲卫队去图书馆,把所有人抓出来,关禁闭,加刑期。

但她没有。

泪水还在流。为了什么?为了被她冤屈的那个人?为了被改造的她自己?还是为了这个荒诞的世界,在这里,维护秩序的人本身就是秩序最大的扭曲产物?

远处传来钟声——监狱的钟,敲了四下。凌晨四点。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典狱长塔尔塔洛斯将擦干眼泪,恢复那副冰冷、高效、绝对权威的面具。黑钥亲卫队将跟随她巡视,囚犯们将低头避让,狱警们将挺直腰板。

但在那之前,还有三十分钟。

三十分钟,让一个四十七岁的灵魂,在一个十八岁的身体里,为所有无法挽回的错误和无法回归的过去,默默哭泣。

海面上的月光之路依然在那里,虚假而美丽。

就像她曾经相信的正义。

就像她现在扮演的角色。

窗玻璃上,倒映着一张流泪的少女的脸,和远处监狱围墙上的探照灯,像一颗冰冷的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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