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蜜莉雅冲向西侧岩壁的瞬间,就将自己彻底交付给了未知。
身后爆炸的火光与喧嚣迅速衰减,被岩石棱角与深雪吸收,只剩下自己粗重如风箱的喘息、心脏撞鼓般的闷响,以及靴子踩碎表层雪壳、刮过冻土的刺耳声音。
每一步都牵动着左臂伤口火烧火燎的疼痛……不知什么时候被流弹或碎片擦过,防寒服被划开,寒冷与刺痛正争先恐后地侵入。
她不能停。停下来就是死。
西侧的地形比她预想的更加破碎险恶。这并非单纯的陡坡,而是古老冰川侵蚀留下的遗迹,巨大的岩块如怪兽獠牙般狰狞突起,其间是深不见底的雪缝和冰隙,覆盖着看似平坦、实则虚浮的雪桥。
风在这里被切割、扭曲,发出呜咽般的怪响,卷起雪沫,能见度时好时坏。
她没有明确方向,只有一个本能:远离追击,向上,寻找复杂地形以抵消敌人可能的人数与机动优势。
至于通往哪里,是否绝路,此刻无暇顾及。
攀爬。手脚并用。受伤的左臂每一次发力都带来尖锐的刺痛,迫使她更多地依靠右手和腿部力量。指尖很快冻得麻木,失去精细触觉,只能凭着本能和意志紧紧抓住任何凸起。积雪灌进靴筒,在体温作用下融化又冻结,传来针扎般的湿冷。汗水浸透内层衣物,寒风一吹,立刻结起薄冰,像一副正在成型的冰冷铠甲。
这感觉……像极了梦见在无尽的书架迷宫里奔跑,而后面有催交论文的导师在追。 周雪的意识在极度的身体负荷和危险刺激下,竟然还能冒出这样荒诞的比喻。只不过,这里的书架是随时可能崩塌的雪檐,论文是活下去的资格,而导师手里拿的是真枪实弹。
这幽默冰冷而无力,却奇异地帮她维持着一线清醒,防止意识被纯粹的痛苦和恐惧吞噬。
她爬上一道相对平缓的岩脊,暂时脱离下方直接的视线。背靠着一块冰冷巨石,她急促地喘息,白色雾气在面前翻涌。
必须处理伤口。她咬着手套边缘扯下右手手套,手指冻得僵硬不听使唤,艰难地摸索着左臂伤口。触感湿黏,流血似乎不算汹涌,但寒冷会加速失温和体力流失。她撕开急救包,用牙齿配合右手,将止血粉撒在伤口上,一阵尖锐的刺痛让她闷哼一声,随即用绷带草草缠绕、勒紧。动作笨拙而迅速,做完这些,右手手指几乎失去知觉。
不能久留。她侧耳倾听。风声掩盖了很多,但依稀能听到下方远处,敌人混乱的呼喊和枪声,以及……狗吠?
军犬!他们动用了追踪犬!寒意比刚才的伤口处理更甚地窜上脊背。
她必须利用地形摆脱气味追踪。岩壁上方,一片背风的凹处,积雪看起来格外深厚。她奋力爬上去,然后故意向下滑了一段,制造凌乱的痕迹,最后小心地沿着岩脊横向移动,选择一处岩石裸露、积雪较少的区域,将身体紧贴冰冷的石壁,缓缓前行,尽量减少新的气味遗落和足迹。
每走几步,就抓一把干净的雪,涂抹在伤口附近的衣物和靴子上,试图掩盖血腥味。这办法原始而效果存疑,但别无选择。
移动变得极其缓慢而耗费心力。她必须不断判断脚下是否坚实,前方是否可通行,同时警惕任何方向可能出现的黑影或枪口焰。望远镜在刚才的狂奔中不知何时丢失了,现在全靠肉眼在昏暗的光线和飞舞的雪沫中艰难分辨。
时间感彻底丧失。可能只过去了半小时,也可能已近黎明。寒冷无孔不入,即使有“暖石”和不断活动产生的些微热量,体温仍在缓慢而坚定地流失。
饥饿感袭来,胃部抽搐。她摸出一块营养块,塞进嘴里,用唾液慢慢软化,那古怪的咸甜味此刻如同珍馐。水壶里的水已冻住大半,只能倒出一点冰碴含在嘴里融化。
一次,她误判了前方雪桥的承重,右脚突然踏空,整个人猛地向下坠去!心脏瞬间提到嗓子眼,右手在千钧一发之际死死抠住了一块突出的岩角,尖锐的石头边缘割破手套,刺入掌心,剧痛让她几乎松手。
身体悬空,脚下是黑黢黢的、不知多深的裂缝,寒风从下方倒灌上来。她用尽全身力气,受伤的左臂也拼命协助,一点一点,将自己沉重的身体和装备拉回岩脊。
爱蜜莉雅瘫倒在安全处时,浑身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冷汗浸透后背,又被瞬间冻结。
下次体育课……一定要选攀岩。 她喘息着想,带着劫后余生的、近乎虚脱的诙谐。不,还是选生存训练吧,更实用。
短暂的软弱只持续了几秒。她检查了一下右手掌心,血肉模糊,但骨头应该没事。用雪粗暴地清理了一下,缠上剩余的绷带。不能停下。
地势似乎越来越高,风越来越大,温度也似乎更低了些。她意识到自己可能正在攀向这片丘陵的某个脊线顶部。顶部通常视野好,但也更暴露。是福是祸?
她决定赌一把。如果能在顶部短暂确认方位,甚至观察到敌人动向或同伴撤离的迹象,远比在迷宫般的乱石堆中盲目乱撞强。
最后的攀爬近乎虚脱。身体每个零件都在发出抗议,意识因为寒冷、疲惫和失血而开始出现轻微的涣散。她靠咬紧牙关和反复默念一些毫无意义的数字或记忆中的诗句片段来保持专注。
终于,手指触到了相对平坦的边缘。她用尽最后的力气翻了上去,立刻伏低,趴在厚厚的雪层中,剧烈喘息,呼出的白雾在眼前翻腾。
这里是一片相对开阔的、被冰雪覆盖的山脊平台。风在这里肆无忌惮地咆哮,卷起雪暴,能见度极差。但偶尔风势稍歇的瞬间,她能看到下方远处,那是他们来时“沉寂谷”的方向,有零星的手电光柱在晃动,如同鬼火,集中在木屋区域和高地附近。
追击似乎没有蔓延太广,可能敌人也在评估损失,或认为她已葬身某处雪缝。
更远处,东方的天际,墨黑中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冰冷的钢蓝色。天快亮了。黎明对于逃亡者并非总是朋友,它会带走黑暗的庇护。
她必须在天亮前找到更安全的藏身之所,或者……设法返回己方防线。但原路返回已不可能,木屋区域和高地很可能仍有敌人。她需要绕一个巨大的圈子。
凭借对地图的记忆和此刻的方位感……嗯,假设这个山脊是“沉寂谷”西侧某条支脉的延伸……她大致判断,向西北方向迂回,或许能绕过敌人的主要活动区,最终接近“铁砧-4”点更偏西的侧翼,甚至靠近“铁砧-3”点的防区。
但这意味着更长的路程,更多的未知地形,以及她此刻已濒临极限的体力。
没有选择。
她检查了一下装备:步枪完好,弹药还剩约二十发,包括几发狙击弹,猎刀在,两颗手雷,急救包已用掉大半,食物和水所剩无几。
她将最后一点高热量食物吞下,将所有能穿的衣物收紧,再次起身。左臂的伤口在寒冷和绷带压迫下已麻木,但每一次摆动仍带来钝痛。右手掌的伤口则随着握枪动作不断传来刺痛。
沿着山脊向西北方向移动。风从侧面吹来,几乎将她刮倒。她不得不半蹲着,降低重心,一步一步艰难挪移。雪深没膝,每一步都耗尽全力。
意识开始出现短暂的空白,像是老式电视失去信号时的雪花屏。她知道,这是失温、疲劳和轻微脑震荡的征兆。
不能晕过去。晕过去就是永恒的睡眠。
她开始哼唱。不是阿斯特拉民谣,也不是马克西姆的曲子,而是来自另一个时空的、模糊的旋律片段,任何能想起的音调。声音被风吹散,但嘴唇的翕动和声带的振动,似乎能勉强维系那根即将断裂的意识之弦。
不知走了多久,山脊开始缓缓下降,前方出现了一片黑压压的、比“寡妇林”更加茂密原始的针叶林。森林意味着更好的隐蔽,也可能意味着更复杂的地形和潜在的危险。
但她急需避风的地方,以及可能的水源。森林边缘的吸引力无法抗拒。
就在她准备离开相对开阔的山脊,进入森林边缘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侧下方,约三百米开外,另一条较低矮的平行山脊上,似乎有几个快速移动的白点!
她的身体瞬间僵住,如同被冻住。本能地伏低,眯起眼仔细看去。
是滑雪板!至少三人,呈散兵线,正沿着那条较低的山脊快速向西北方向滑行!他们的动作娴熟流畅,在雪地上几乎无声,白色伪装服与背景融为一体,若非在更高处且偶然的角度,极难发现。
是邦联的滑雪巡逻队?还是搜索她的分队?看行进方向和速度,不像是漫无目的的搜寻,更像是有明确路线和任务的机动。
他们前进的方向,与她计划的迂回路线有部分重合。
爱蜜莉雅的心沉了下去。前路并未畅通。
她静静伏在雪中,直到那几个白点消失在更远的林线之后。寒风刺骨,但她的思维却异常冰冷清晰。
不能再沿着暴露的山脊或明显的地形特征前进了。必须进入森林,利用复杂环境隐蔽行踪,同时设法绕过或避开这些可能的巡逻路线。
她调整方向,不再追求速度,转而向森林深处切入,选择树木最密集、地面起伏最大的区域。每走一段,就回头用树枝或雪块尽量掩盖足迹。
最后,她找到一处半塌的、被积雪覆盖的倒木形成的天然凹洞,钻进去,用雪将入口封住大部分,只留一个小口通气。这里相对避风,虽然依旧冰冷彻骨。
她需要休息,哪怕只是短暂的、不安全的半小时。身体已到极限,再强行移动,很可能因判断失误或昏厥而直接暴露或坠入绝境。
在狭小黑暗的空间里,她蜷缩起来,将步枪抱在怀中,用体温勉强温暖着枪机部位防止冻结。疼痛、寒冷、饥饿、干渴、疲惫……所有感觉交织成一片混沌的折磨。意识像风中的残烛,明灭不定。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的模糊中,一些破碎的画面闪过:格奥尔格扛着沃夫冈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费奥多尔苍白而决绝的脸,马克西姆握着口琴、眼中复杂的震动,还有……战壕里那些士兵围着篝火哼唱时,脸上短暂放松的线条。
不能死在这里。
情报还没送回去。
同伴生死未卜。
还有人……需要她回去,一起喝那碗苦涩却温暖的热汤。
这念头微弱,却像最后一点“暖石”的余烬,贴在冰冷的心口,维持着生命最低限度的燃烧。
她沉沉地昏睡过去,或曰,陷入了半昏迷的虚弱状态。
外面,风雪依旧。独狼的足迹,暂时消失在林海雪原深处。
黎明的第一缕惨白光线,艰难地穿透厚重的云层和森林的枝桠,落在雪洞外,没有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