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室里很安静。

苏清河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还在回想着什么。

“那后来呢?”我轻声问。

“后来……”苏清河的目光飘向窗外,“战争结束了,我回到桐城。但师父的作坊已经毁了,被炮弹炸成了废墟。我问遍了所有人,都说不知道师父和师兄的下落。”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道:“我以为他们都死了。直到1949年秋天,我在城西的旧货市场,偶然看到一杆青铜小秤。”

“天平?”

“对,但不是我知道的那杆。”苏清河说,“做工更精细,符文更复杂。我问摊主从哪里来的,他说是一个姓陈的先生寄卖的。”

“陈先生?就是那个定制天平的客人?”

苏清河点头:“我买下了那杆天平,用了师门传下来的追源术,找到了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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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师兄的那天,是1949年秋天的傍晚。

我循着从旧货市场买来的那杆天平上残留的能量痕迹,一路找到城郊。

桐城的秋天总是多雨,那天也不例外。

细雨绵绵,把土路弄得有些难走。

在一间破庙里,我找到了师兄清源。

吱呀~

我推开门。

庙里点着三四盏油灯,昏黄的光线下,清源背对着我,正在工作台前忙碌。

他穿着脏得看不出原色的褂子,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完全不像我印象中的师兄。

“师兄。”我开口,声音沙哑,显然被师兄这幅模样震惊到了。

清源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清河,你来了。”他笑了,笑容里那股疯狂的热情依旧不减,“正好,我最近有一个重大突破。”

他没有问我这些年去了哪里,没有问我怎么找到这里,甚至没有一句寒暄。

就好像我们昨天才见过面,他眼里只有他的天平。

“你看这个。”他拿起工作台上那杆正在雕刻的天平,“我改进了符文结构,现在它的计算更精确了。以前的天平只能衡量有形之物——金钱,物品。但现在这个,可以衡量无形的东西。”

他的手指抚过秤杆上的符文:“比如……快乐,情感,记忆……”

我盯着他,喉咙发紧:“清源师兄,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当然知道。”他的眼神依然狂热,“我在创造公平,我要改变这个世界!清河,你想想,如果这个东西成了,这世上所有人都能得到自己想要的,自己渴求的物品是他人不必要之物,物尽其用,各取所需!”

“歪理!”我走近一步,声音忍不住提高,“一个人的快乐和另一个人的快乐,重量能一样吗?一份亲情和一份记忆,能放在同一个天平上衡量吗?就算如此……怎么能确保他们在交易之时,是头脑清醒的,而没有被利益冲昏头脑?”

“所以要优化……”清源转身在图纸堆里翻找,抽出一张来,“你看,这是我最新设计的符文阵列。它能读取使用者的潜意识,判断什么对那个人来说最重要,然后……”

“清源师兄,你这是在玩火!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创造什么!”我打断他。

“我知道!”清源也提高了声音,“我知道我在创造一种能改变世界的力量!师父当年总说,匠人要有敬畏之心,不能碰那些不该碰的东西。但我觉得他说错了!正因为我们有能力,才更应该去创造能真正造福人的东西!”

“造福?师兄,如果你想要的东西,代价是用所有的记忆来交换,包括你,我,师父之间的记忆,感情来交换……你愿意吗?”

我们之间的空气凝固了。

“如果真能做到,我……愿意。”

听到这个答案,我几乎要笑出来,“清源,你疯了。你真的疯了。”

“我没疯!”他突然激动起来,一把抓住我的肩膀,“清河,你听我说,这么多年的战争我想明白了,看看外面那些颠沛流离的人,看看因为战争一无所有的人,如果……如果有这东西,他们,不会死,反而会活的很好,只不过是需要付出一部分代价而已……”

他的手劲很大,抓得我肩膀发疼。

我盯着他的眼睛,“清源……你凭什么决定什么代价是值得,是公平的?你凭什么替别人做选择?”

清源沉默了。

油灯噼啪作响。

我看着他的脸,那张我曾经无比熟悉、无比敬佩的脸。

但现在,我只看到一个疯子。

“清源,”我的声音低下来,“收手吧。把这些都毁了,跟我回去。”

“回去?”他笑了,那笑声里有种凄凉的意味,“回哪里去?师父的作坊早就没了。师父他……去年冬天走了,你都不知道吧?”

我的心猛地一沉。

“什么?”

“肺病。”清源转过身,背对着我,“我去看过他一次。他拉着我的手说:‘清源,把那东西毁了。那不是人能掌握的力量。’”

他顿了顿:“我没听他的。我觉得他老了,胆小了,现在想想,或许……师父这么说有他的理由。”

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他会改变主意。

但下一秒,他转回身,眼神又变得坚定:“但我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清河。我不能停。我做了六杆天平,每一杆都在不同的地方,被不同的人使用。我要收集数据,观察效果,继续改进。”

“六杆?”我感到一丝寒意,“你做了六杆这种东西,还散出去了?”

“对,我需要观察,需要不断改进……”

“清源。”我最后尝试一次,“算我求你。把这些都毁了。我们可以重新开始,像以前一样,做普通的青铜器,修复古物,过平静的日子。”

他摇头:“清河,你不明白。当我做出第一杆天平,看着它真的能平衡得失时,我就回不去了。这种力量……这种能触及世界规则的力量……一旦见过,就再也无法假装它不存在,只有我……能救这乱世,能救这乱世里挣扎求生的人!”

我们之间的空气彻底冷了。

我知道,我说服不了他了。

“那么。”我叹了口气说,“从今天起,你不再是我师兄。”

清源的身体僵住了。

“我会去找那些天平。”我继续说,“一杆一杆地找,一杆一杆地毁掉。如果让我遇到你新做的,我见一次,毁一次。”

他的脸色白了。

“清河……”

“别叫我。”我转身走向门口,“清源,记住我的话:你创造的是灾难。那些使用天平的人,不会变得更好,只会因为轻易得到而更加贪婪,直到付出他们付不起的代价,你也不是什么救世主……你只会是一个罪人。”

我拉开破庙的门。

轰隆隆!

外面的雨下大了,雨水顺着屋檐哗哗流下。

“如果你还有一点良知,”我没有回头,“就停手吧。趁一切都还来得及。”

我走出庙门,走进雨里。

身后传来清源的声音,在雨声中几乎听不见:

“清河……你也会用的,当有一天,你遇到无论如何都想得到的东西时,你也会用天平的……”

我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往前走,从此,我与清源再无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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