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十四岁,是师父最小的徒弟。

我们的作坊在城南的一条小巷里,门前挂着“苏记铜器”的招牌。

师父苏明远是桐城最有名的青铜匠人,专精古器修复,偶尔也接一些特殊的定制——那些活儿通常不会对外说。

我是家里的老三,上面有两个哥哥。

大哥继承家业做绸缎生意,二哥去上海读书了。

我从小手巧,喜欢摆弄各种工具,父亲就把我送到师父这里学手艺。

师兄苏清源比我大五岁,是师父的得意门生。

初次见到师兄,我以为他是位书生,没想到竟做了匠人的活。

他长得清秀,手指修长,做活时专注得像是整个世界里只有他和手里的器物。

我那会儿还小,总喜欢在一旁看他工作——熔铜、浇灌、打磨、雕刻,每一步在那时我的眼中都充满了新奇。

师父常说,清源将来成就会超过他。

我知道这是真的。

因为师兄做的器物有一种说不出的灵性,仿佛那些铜块铁片在他手里都有了生命。

直到……1943年三月的一个下午,来了一个客人。

那人三十来岁,他自称姓陈,是个学者,专门研究古代器物。

师父那天不在,去城东给一个大户人家看货。

作坊里只有我和师兄。

“小师傅,听说你们这里手艺最好。”陈先生说话很客气,“我想定制一件器物。”

随后他又低声凑近说道:“当然……是特殊器具。”

师兄放下手里的活,擦擦手:“陈先生想要什么?”

“一件能让人们自由交换东西的器物。”陈先生说,“这世道您也看到了,好人受苦,恶人得势。我想,如果有一种东西,能让人在得到时必须付出相应的代价,也许这世界会公平一些。”

我当时正在角落里打磨一个铜镜,听到这话,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

公平?这乱世里哪有什么公平。

这先生的想法就连十四岁的我都感到天真。

但师兄的眼睛却亮了。

我知道那种眼神——每当他听到什么新奇想法时,就会这样。

“陈先生的意思是……”师兄问。

“比如,有人想得到财富,就要用时间……或者其他的东西来交换。”陈先生说,“我想要一件能把这种理念具象化的器物,就像……天平一样。”

师兄沉默了很久。

“我需要想想。”最后他说,“这东西……不简单。”

陈先生留下了定金,说三个月后再来。

那天晚上,师兄没有像往常一样早早休息。

他点着油灯,翻出师父珍藏的古籍,一页一页地看。那些书记载着各种传说中的器物——能照见人心的镜子、能预测未来的龟甲、能储存记忆的玉璧。

我给他送夜宵时,他正对着一本泛黄的书页发呆。

“师兄,你真要做那个天平?”我问。

他抬起头,眼中充满了光芒:“清河,你不觉得这是个伟大的想法吗?如果真能做出一件让人必须为自己的所得付出代价的器物,也许无论身份地位,无论富贵贫穷,人们都能以无用之物来换取渴求之物,世间取舍都能公平公正。”

“可是……”我犹豫着,“你怎么知道什么代价是‘公平’的?一个人觉得值得的代价,或许过段时间又反悔了呢?”

师兄笑了,:“所以我要让器物自己判断,什么样的代价配得上什么样的愿望,至于反悔……有得必有失,不是吗?”

三个月后,陈先生再来时,师兄给他看了设计图——一杆青铜天平,秤杆上刻着复杂的符文,秤盘是阴阳鱼的形状。

陈先生很满意,付了全款,说半年后来取货。

那半年……师兄几乎不吃不睡,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天平的制作。

他试验了十几种材质,刻坏了二十多根秤杆,只为了找到最合适的材质和纹路。

我帮他打下手,熔铜、拉风箱、打磨工具。

有时候夜深了,我们俩就坐在炉火边,他给我讲那些古籍里的传说。

“清河,你知道为什么古器物会有特殊的能力吗?”

有一天晚上他问我。

我摇头。

“因为它们承载了制作者的‘念’。”师兄说,“专注的念想、执着的念想、甚至是疯狂的念想,都会融入器物里。所以一件器物做得好不好,不只看手艺,还要看制作者的心。”

我当时不懂这句话的深意。

天平完成的那天,是个阴雨天。

师兄把最后一道工序完成后,长出了一口气。

那天平躺在工作台上,泛着暗青色的光泽,秤杆上的符文在油灯光下若隐若现。

“成了!”

我盯着那杆天平,心里有种说不出的不安。

“要试试吗?”师兄问。

“试什么?”

“它的效果。”师兄拿起一把小刀,在指尖划了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总得知道它是不是真的能用。”

师兄把血滴在天平上。

天平发出轻微的声响,随后停在半空。

师兄闭上眼睛,低声说:“我想要……明天是个晴天。”

秤杆开始晃动,左盘下沉,右盘抬起。

空气中浮现出淡淡的金色文字——我不知道写的是什么,或许只有许愿的人能看见。

师兄点点头:“我接受。”

第二天,真的放晴了。

师兄很高兴,说说明他成功了。

但我问他付出了什么代价时,他却不肯说。

“只是很小的代价。”他含糊道,“不重要。”

现在我知道他付出了什么——连续三夜的安眠。

那三天,他整夜整夜地失眠,眼里布满血丝。

但他说他不在乎,这只是小问题,和天平的成功相比,不值一提。

陈先生来取货时,洋人的炮火已经打到了附近。

城里人心惶惶,很多人开始逃难。

“苏师傅,这件器物,可能会改变世界。”陈先生捧着天平,像捧着什么圣物,“我会好好使用它,让该得到的人得到,该付出的人付出。”

“那就好。”

师兄点点头。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陈先生。

后来听说他往南边去了,带着那杆天平。

再后来,战争越来越激烈。

师父也决定关闭作坊,让我们各自回家避难。

临别前,他单独找师兄谈话,我在门外隐约听到他们的争执。

“清源,那件东西……不该做出来。”师父的声音很沉。

“师父,您不懂,这是——”

“我懂!”师父打断他,“我太懂了!那种能干涉因果的器物,是禁忌!你以为你是救世主?你这是在玩火!”

“可是师父——”

“没有可是!你记住,有些东西,不该去碰!”

那场谈话不欢而散。

我回了家,跟着家人往乡下躲。

战火纷飞的日子里,我常常想起师兄和师父,想起那杆天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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