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河讲述完那段七十年前的往事。

屋内一时间陷入沉默。

“所以,”我终于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茶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您找了这么多年,摧毁了五杆天平。现在最后一杆在我们手里,但它的制造者——您的师兄苏清源——可能还活着,手中或许还有其他的天平。”

苏清河缓缓点头,端起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我不确定,至少就我这么多年所了解到的,只有六杆天平。”

“嗯。”我继续问,“那么,天平的摧毁方法是什么?”

“若是之前五杆天平,直接以灵力暴力摧毁就好,但这第六杆……应该是师兄的最终之作。”苏清河叹了口气说道,“这杆天平以寻常手段是不可能摧毁的了,只能用这方法……”

他站起身,从一个上锁的抽屉里取出一张纸条……

纸张已经泛黄发脆,显然年代久远。

“这是我当年在老作坊里唯一找到的东西。”

江寒酥凑近细看。

纸条上的字迹歪斜潦草,显然是病重之人所写,但仍能辨认出内容:

【清河:若见清源所铸之最后一器,不可强毁。

器成六数,六六归一。

欲毁末杆,需集三意。

一自用者悔意,二自缘者,三自……悔……

集三意为引,由缘者牵引,可燃因果为火,

可焚其形,可灭其灵。

然三意难得,因果难断也。

师:明远

己丑年冬”

江寒酥逐字读完,抬头看向苏清河:“所以你师父早就知道摧毁最后这杆天平的方法。但这里写着‘三意’,最后一处却模糊了……您知道缺失的是什么吗?”

苏清河缓缓摇头:“当年拿到纸条时,这一处就被水渍晕开了。”

“但您肯定猜过。”江寒酥盯着他,“这么多年,您一直在寻找摧毁天平的方法。这缺失的第三个意,您一定有自己的推测。”

苏清河沉默了很长时间。

“是,”他终于承认,“我猜过。而且……我大概知道是什么。”

他站起身,看着窗外夜色深沉。

“江老板,”他背对着江寒酥开口,“你觉得,一件器物最大的‘悔’,可以来自哪里?”

江寒酥思考片刻:“按照纸条上的说法,第一个来自使用者,也就是最后的使用者林薇。第二个来自‘缘者’,应该是与天平有缘的人。那第三个……”

“第三个,应该来自铸器者。”苏清河转过身,眼神深邃,“一件器物最大的‘悔’,应该来自创造它的人。当铸器者真心悔悟自己创造了这件东西时,那种悔意,才是最根源、最强大的。”

江寒酥心中一凛:“所以缺失的是‘铸者悔意’?”

“应该没错。”苏清河点头,“但问题在于——清源会悔悟吗?如果他真的后悔了,为什么这七十多年从未现身?如果他没后悔,我们又去哪里找这第三份悔意?”

死局……

茶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也许,”江寒酥缓缓开口,“我们不需要铸者本人的悔意。”

苏清河挑眉:“什么意思?”

“您说过,您和清源师出同门,学的是一样的手艺。”我走到工作台边,看着上面那些未完成的青铜器,“虽然您没有亲手铸造这天平,但您理解它的原理,理解它的构造,甚至……理解清源当年铸造它时的心态。”

江寒酥转过身,直视苏清河:“那么,您能不能模拟出那种‘悔’?不是真心的悔,而是基于理解和同情的‘伪悔’?用这份伪悔,代替缺失的真悔?”

苏清河皱起眉头,这个想法显然超出了他的思考范畴。

“这……这怎么可能?悔意是发自内心的东西,如何模拟?”

“但您与清源师出同门,您理解清源。”江寒酥走回茶桌旁,“您理解他为何要创造天平,理解他的理想,也理解他最终走向了怎样的错误。如果您能将自己代入清源的位置,想象如果自己是那个铸器者,在见到天平造成的悲剧后,会不会后悔……”

“会。”苏清河毫不犹豫地说,“如果是我,我一定会后悔。但问题是——我不是他。我的悔,代替不了他的悔。”

“但也许不需要完全代替。”江寒酥指着纸条上的那句话,“‘集三悔为引,燃因果为火’。关键在于‘引’。就像药引子一样,它不需要多纯粹,甚至可以找相似品来替代,只要能点燃‘因果之火’就够了。”

苏清河陷入沉思。

他重新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

“值得一试。”良久,他终于开口,“这些年来,我一直在寻找‘真正’的解决方法,却忽略了变通的可能性。”

江寒酥又问道,“那苏老先生,我们凑齐三意,接下来的步骤——悔意该如何提取?‘燃因果为火’,又该如何实现?”

江寒酥拿起那张纸条,仔细端详最后几句话:“‘燃因果为火,可焚其形,可灭其灵’。这听起来像是一种仪式……您师父有没有留下相关的记载?或者,您这些年寻找天平的过程中,有没有发现类似仪式的线索?”

“自然,我在毁坏前五天平的时候发现,当天平被毁坏之后,使用者造成的因果影响会在一定时间后恢复,比如……一个人许愿发财,那么在天平被毁之后他的财富会因为一些事情慢慢回归许愿之前的状态。”苏清河说道,“所以我推测,这燃因果之火,或许在我们集齐三意之后,会自动在缘者的引导下燃断使用者的因果,毁坏天平。”

“这样吗……那缘者……”

“是沈枕秋。”

江寒酥心中一紧,问道,“为什么?她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人,怎么可能会是缘者?”

苏清河叹了口气,说道:“江老板应该早有猜测了吧?沈枕秋是被天平主动选中之人,但她并未使用过天平。”

“所以,”江寒酥的声音有些发干,“要摧毁这杆天平,必须由沈枕秋……来引导因果之火?”

苏清河点点头,“缘者是与天平有‘缘’但未使用之人,她的存在就像是天平与现实世界之间的一道桥梁。只有通过她,才能精准地定位到天平建立的所有因果链,引导火焰只焚烧该烧的东西。”

“但这……太危险了,或许我们可以找其他未使用过天平的人来……”

苏清河摇头打断江寒酥,“‘缘’分深浅。沈姑娘是天平主动‘选择’的人,她连续梦见天平,能感受到它的情绪。这种程度的联系,是独一无二的。其他人最多只是‘接触’,达不到‘牵引’的要求。”

“这……我得仔细考虑一下。”

“唉……自然,那么,所有事情都已明了,刚好天色已晚,江老板回去好好整理下思绪吧。”

“那晚辈先告辞了。”

江寒酥起身行礼。

“路上小心。”苏清河没有起身相送,只是坐在那里,背对着江寒酥挥了挥手,他知道,江寒酥需要时间去考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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