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没有开主灯，只有沙发旁一盏落地灯散发着昏黄而局限的光晕，勉强照亮苏雨晴蜷缩的身影，却将房间其他角落推入更深的阴影。
空气凝滞，只有空调发出单调低沉的白噪音，试图驱散白日残留的混杂着快餐与心事的沉闷气息。
苏雨晴维持着接完琉璃视频后的姿势，久久未动。
手机被她随手搁在腿边，屏幕早已黯淡，像一块冰冷的墓碑，埋葬着刚才那场简短却足以在她本就波澜起伏的心湖投入巨石的对话。
她环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膝头，宽大的家居袍下摆拖曳到地板上。
琉璃的声音，琉璃的笑容，琉璃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却什么也不说的湛蓝色眼睛，还有那声轻柔却不容置疑的“约会”……如同循环播放的幻灯片，在她脑海里交错闪烁，与现实中枝爱冰冷的项圈、白万雪执拗的亲吻以及自己脖颈间那幻痛般的束缚感激烈冲撞。
混乱。
除了混乱，还滋生出一股近乎荒谬的虚脱感。
她觉得自己像一个蹩脚的提线木偶，被来自不同方向又力量悬殊的线给拉扯着，每一根都声称对她的时间、关注、甚至身体和灵魂拥有某种所有权。
而自己自己那点可怜的意志，却如同风中的残烛，明灭不定，不知该倾向哪边，也不知最终会被哪一阵风吹灭。
就在这时，腿边那个刚刚沉寂下去的手机，再次嗡鸣震动起来，屏幕亮起，顿时映出来电显示的名字——
万雪。
不是视频，只是语音通话。
但那两个字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带着不容错辨的存在感。
苏雨晴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她盯着那个名字，仿佛那是一个需要破解的密码，或是一个即将拉响的警报。
指尖在袍子上无意识地蜷缩，留下细小的褶皱。几秒后，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即将潜入深水，伸出手，划开了接听键，将手机贴到耳边。
“喂，万雪？” 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甚至带着点刻意的轻松，尽管喉咙因为一整天的紧绷和之前的快餐而有些干涩。
听筒里首先传来的，是背景里一些模糊的声响——鞋底摩擦地板的细微响动，远处隐约的人声，还有一丝运动后特有的轻浅喘息声。
接着，白万雪那空灵又带着一丝完成任务的安然语调，清晰地传了过来：
“万雪下课了哦，主人。”
“训练结束了，万雪现在，正要离开事务所。喵。”
她的声音很平静，甚至称得上乖巧，例行公事般地汇报着行程。
但苏雨晴却莫名地从那平稳的语调下，听出了一丝等待回应的无形张力。
她仿佛能够看到训练室门口，那个银灰色头发的女孩，正握着手机，微微偏着头，淡红色的眼眸在走廊灯光下安静地等待着。
“啊…结束啦？那、那就好。”
苏雨晴连忙接话，语速不自觉地加快，仿佛需要用话语填满每一秒可能出现的沉默。
“辛苦了万雪。那…那就早点回家吧！路上小心，注意车辆。”
她顿了顿，想起自己作为“饲主”和“经纪人”的双重身份，又补充道，语气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泛泛关怀：“对了，你身上钱够不够？要是路上想买点喝的，或者…突然想去什么地方逛逛，看看新鲜东西，都可以的。直接跟我说，我给你转点零花钱。”
她试图将关系拉回一个更“正常”的给予物质关怀的轨道，一种安全的有距离感的施与受。
“不需要的，喵。” 白万雪的回答几乎没有停顿，清晰而干脆地拒绝了。“万雪对这些，没有兴趣。”
然后，听筒里的声音稍微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近乎耳语的亲密感，和一种不容置疑的专注：
“万雪只要有主人，就够了。喵。”
这句话，她说得如此自然，如此理所当然，仿佛是天经地义的真理。
没有主人之外的任何事物，能够引起她的兴趣，能够占据她的心思。
这份极致的排他“需要”，像一张无形而柔软的网，透过电波笼罩过来，让苏雨晴的心跳漏了一拍，同时泛起一股混合着温暖与窒息感的复杂情绪。
“是、是吗……” 苏雨晴干笑两声，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这份沉重而纯粹的“只要有你”。
她慌忙转移话题，回到最实际的层面：“那…晚餐呢？万雪你想吃什么？我可以提前在手机APP上给你订好外卖，算好时间，等你差不多到家就能送到。想吃什么都可以，今天训练辛苦了，吃点好的。”
看起来，她努力扮演着一个在生活细节上无微不至的周到角色，试图用具体的可操作的“照顾”来回避那些更抽象、更危险的情感纠葛。
短暂的沉默。
听筒里只有白万雪平稳的呼吸声，和隐约的她似乎正在下楼梯的脚步声。
“对了，主人。” 白万雪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引入了一个新的话题，一个让苏雨晴瞬间警觉起来的话题。
“今天训练快结束的时候，林老师对万雪说……” 她像是在复述一个重要的通知，语气认真。
“这个周末，事务所计划对所有新人练习生现阶段的学习成果，进行一次综合性的小考核。主要是为了评估进度，调整后续的训练计划。”
“林老师说，万雪虽然才刚开始训练不久，但因为进度比较快，所以也被安排进了这次考核的名单里。喵。”
考核？苏雨晴的心提了起来。
林薇亲自说的考核，那绝不是儿戏。
以林薇的严格和专业，这次考核对万雪来说，无疑是验证她“天才”成色的第一次正式检验，也关乎着她在事务所内部的评价和未来的资源倾斜。
“这是好事啊，万雪！” 苏雨晴立刻说，语气里带着经纪人对艺人进步的欣慰，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林老师愿意让你参加，说明她很看重你！这是一个很好的展示机会，你一定能……”
“地点，就定在事务所A栋三楼的综合训练室。” 白万雪打断了她鼓励的话语，清晰地说出了地点，然后，话音微微一顿。
再开口时，她的声音里，注入了一种清晰的不容错辨的期待，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柔软请求：
“时间，是这个星期天，下午两点开始。”
“所以，到时候……”
她顿了顿，仿佛是在确认什么，但又像是在给予一个不容拒绝的邀请继续开口道：
“主人你会来陪万雪一起的，对吧？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