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怪这个时间点，你这个一向以公司为家恨不得二十四小时待命的大经纪人，竟然会悠闲地待在家里。”

她的目光似乎扫过了苏雨晴身后的背景——凌乱的沙发，油腻的茶几，以及那袋显眼的外卖。

“看来病假休得……还挺‘彻底’。”

最后那个词，她说得很轻，却让苏雨晴脸颊微微一热。

“啊哈哈…其实吧。” 苏雨晴干笑两声，一种深切的无力感和自我贬低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她垂下眼，盯着自己袍子上那点油渍，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带上一丝真实的颓唐。

“我最近突然发现……好像公司离了我，也照样能转得挺好的来着……我这个人，大概也没自己想的那么……不可或缺吧。”

这话脱口而出，带着连她自己都未预料到的苦涩。

是对黄经理那番“休假”处理的潜意识回应，也是对自己在枝爱和白万雪这两股非人力量夹击下，职业尊严与个人意志双重溃败的哀鸣。

“嗯？” 琉璃似乎没听清她后半句的嘀咕，微微前倾，精致的面容在屏幕上放大了一些。

“雨晴，你刚才在后面小声说什么呢？信号好像有点不稳定。”

“啊？没、没有！”

苏雨晴猛地回过神，像是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连忙摇头摆手，脸上的笑容重新变得用力。

“我什么都没说！肯定是信号问题！琉璃你听错啦～”

她急于转移话题，目光慌乱地扫过屏幕，忽然注意到琉璃那边环境的细节——

精致的骨瓷餐盘边缘，深红色的酒液在杯中轻晃。

“琉璃你呢？在吃午饭吗？看起来好高级的样子。” 她试图将焦点抛回对方身上。

“嗯，随便吃点。”

琉璃的注意力似乎被成功转移，她向后靠了靠，重新露出完整的画面，姿态松弛。

“一家还不错的店。不过，看你那边的‘大餐’。” 她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苏雨晴手边的炸鸡袋，唇角微弯。

“似乎也很有……风味。”

苏雨晴讪笑，不知该如何接话。

短暂的沉默。

屏幕两端，两个女孩隔着遥远的物理距离和更复杂的时间鸿沟，静静对视。

苏雨晴能够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作响，混杂着难堪、局促以及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对于此刻这通来电本身的隐秘悸动。

“所以，雨晴。” 琉璃再次开口，打破了沉默，声音依旧平稳，却又似乎注入了一丝更明确的意图。

“你这个‘病假’，要休养到什么时候？身体……好些了吗？”

“嗯…好多了，好多了！” 苏雨晴连忙点头。

“其实已经差不多全好啦！只不过……假是请到下个星期一，所以，嗯……还能再休息个两天。”

她向屏幕当中的琉璃老老实实地交代道，心里却莫名有些发虚，仿佛“休息”是一种可耻的懈怠。

“下周一……” 琉璃若有所思地重复，湛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计算般的光芒，随即，她抬起眼，目光清澈地看向苏雨晴，用那种谈论天气般自然，却又带着不容拒绝的轻柔语调，问道：

“那么，这个周末，你应该是有空的，对吧？”

“周末？啊，对，有空。” 苏雨晴下意识点头。

“那。” 琉璃的唇角，勾勒出一个比之前更清晰同样也是更加真实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某种期待，以及一丝苏雨晴熟悉的属于“琉璃式”的笃定。

“可以出来，和我见一面吗？”

“见面？” 苏雨晴一怔。

“嗯。地点你来定，方便你就好。” 琉璃补充道，语气温和，却将选择权看似大方地交还，实则是一种更体贴的不容对方以“不方便”推脱的邀约方式。

见面？

自己和琉璃？

而且还是在这个周末？

苏雨晴的大脑有些宕机。

瞬间无数画面闪过——

初中时代并肩走过的林荫道，画室里混合着颜料与阳光的气息，那些未曾寄出的信，以及最后那个电话里冰冷决绝的“分手”……然后，这些画面又迅速被眼前枝爱冰冷的眼眸、白万雪执拗的亲吻以及自己脖颈间幻痛般的束缚感所覆盖。

混乱。

这是极致的混乱。

但在这片混乱的底层，却悄然冒出了一丝微弱而清晰的渴望。

一个逃离眼前这一切泥沼的出口？

又或者是一次回归“正常”过往的可能？哪怕只是短暂的一瞬？

“好、好啊！”

她听到自己声音有些发飘地答应了，甚至带着点急迫，仿佛怕对方反悔。

“正好……我家附近，才新开了一个大型商场，听说里面什么都有，我、我一直都还没时间去逛逛呢……”

苏雨晴提供了一个最普通、最安全同样也是最为符合自己现在“病愈休养”人设的见面地点。

“商场？” 琉璃微微挑眉，似乎对这个提议略感意外，但很快，那点意外化为了然和一丝更深的笑意。

“好啊。那就定在那里。”

她微微向前，湛蓝色的眼眸在屏幕中显得格外明亮，清晰地说出了接下来的安排，仿佛在敲定一个重要的行程：

“那就这么说好了哦。”

她顿了顿，红唇轻启，吐出了那句让苏雨晴心脏猛地漏跳一拍的词组：

“这个星期天——”

“小琉璃，和小雨晴的……”

只见她的目光柔和地落在苏雨晴骤然睁大的眼睛上，带着一种近乎怀念的却又不容错辨的亲密语气，完成了这个定义：

“——商场，二人约会。”

约会……

这两个字，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惊涛骇浪。

苏雨晴握着手机，指尖冰凉。

屏幕里，琉璃微笑着等待她的回应，那笑容美丽，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又带着足以将她此刻摇摇欲坠的世界，再次彻底颠倒的未知力量。

“约…会…吗……”

她无意识地喃喃开口重复，那声音听起来轻得像是一声叹息，消散在午后空旷而颓唐的客厅里，只留下无尽的茫然、慌乱以及一丝隐秘的甚至连自己都不敢正视的悸动——

在无声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