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乐的脚比脑子快。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退到铁门边,后背抵着冰凉的铁板。右手本能地抬起来,掌心朝向那个老人——朝向那个诡异的、不属于人类的笑容。

老人没有动。

他保持着那个弧度,看着林乐,眼神依然平静。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小伙子,你怕什么?”

林乐没有说话。

他的右手掌心在发烫。那枚黑色的时针图案像活过来一样,缓缓转动,指向老人的方向。

——它在告诉他:这个“东西”,是死的。

不是活着的那种死,是曾经活过、现在“不是活物”的那种死。

“它死了。”多米尔的声音响起,罕见的没有调侃,“三天前死的。现在里面是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多米尔说,“这个世界现在有很多‘不知道’的东西。你自己小心。”

老人——或者说占据老人身体的那个东西——歪了歪头,动作僵硬得像刚学会怎么动脖子。

“你在跟谁说话?”它问,“我能感觉到,你身上有东西。很……熟悉。”

林乐没有回答,也没有放松警惕。

他看着那个东西的眼睛。眼睛还是老人的眼睛,浑浊,带点灰白,但眼神不对——太直了,像在盯着什么看不见的地方。

“你知道叶梅儿吗?”林乐突然问。

那个东西的笑容顿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但林乐捕捉到了。

“叶……梅儿……”它重复这个名字,发音古怪,像第一次学说话的人,“我听过。在……她身上。”

“她在哪?”

那个东西没有回答。它缓缓站起来,动作像生锈的机械,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她……”它说,“她被……带走了。在……第一天。”

林乐的心往下沉了一点。

“谁带走的?”

那个东西歪着头,想了很久。

然后它抬起手,指了指天空。

灰白色的天空,什么都没有。

“上面?”林乐问。

那个东西摇头。

“不是上面。是……更上面。”它说,“那些……看着我们的。”

林乐想起多米尔说过的话:七大灾厄本为宇宙基础法则,地球因特殊能量结构,成为它们同时“关注”的异常点。

更上面。

看着我们的。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林乐问。

那个东西沉默了几秒,然后它的脸开始变化。

不是扭曲,是像水面泛起涟漪一样,一层层波动。每一次波动,那张脸就年轻一点,皱纹变浅,头发变黑——

最后停在了一张二十多岁的脸上。

是个女孩。

林乐不认识她,但她看着他,眼神里有某种很复杂的东西。

“因为……”她开口,声音也变得年轻了,“我想让谁记得我。”

林乐没有说话。

“我叫苏晚。”她说,“灾变第一天死的。被……那个东西咬死的。它吃了我的身体,但不知道为什么,我的一部分……留下来了。困在这里,看着自己的尸体被别的‘东西’占领。”

她指了指身后那具老人的身体。

“三天前,它死了,那个‘东西’搬进来。然后我就……能说话了。”她笑了笑,笑容很苦,“用它的嘴,说我的话。”

林乐沉默了很久。

“你想让我记住你?”他问。

苏晚点头。

“记得什么?”

她想了想,说:“记得我叫苏晚。记得我……喜欢唱歌。记得我有个弟弟,叫苏晨,灾变那天他在学校,我不知道他还活着没有。如果他活着,告诉他——”

她顿住了,像是在组织语言。

然后她摇头:“算了。如果他还活着,别告诉他。让他以为我还好好的,只是……走散了。”

林乐看着她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祈求,没有绝望,只有一种平静的、接受了什么的坦然。

“我会记住的。”他说。

苏晚笑了,这一次的笑容不再苦,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那种。

“谢谢。”她说,“现在你快走吧。它快回来了。”

“它?”

“那个‘东西’。”苏晚说,“我只是借用它的身体说话。它每次离开,我就……存在一会儿。它快回来了,你不能被它看到。”

话音刚落,她的脸开始波动。

年轻的面容一层层褪去,皱纹重新爬上来,头发变回花白。最后,那双眼睛再次变得浑浊、空洞,直直地看着前方。

“你……”老人——或者说那个东西——开口,声音恢复了沙哑,“为什么还在这里?”

林乐没有回答。

他转身推开铁门,走进了巷子。

身后传来那个东西的喊声,但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风声里。

巷子还是那么长,两边墙还是那么高。

林乐走得很慢。

苏晚的话在他脑子里转:灾变第一天死的。被那个东西咬死的。困在这里。

叶梅儿也是第一天。

叶梅儿也——

他停下来,深吸一口气,把那句话压回去。

还没确认。不能乱想。

但掌心的时针又开始发烫,提醒他:你已经知道答案了,只是不肯接受。

林乐攥紧拳头,继续往前走。

走出巷子的时候,天色开始变了。

不是变暗,是那层灰白色的东西开始流动起来,像云一样缓缓旋转。光线忽明忽暗,让整个城市看起来像某种巨大的、正在呼吸的生物。

林乐站在巷口,四处张望。

他需要找到幸存者。需要知道这三个月发生了什么。需要知道——

“喂。”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乐转头,看见一个十七八岁的男孩站在三米外的废墟上,手里拿着一根铁管,警惕地盯着他。

“你是谁?”男孩问。

“林乐。你呢?”

男孩没有回答,只是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衣服上停留了很久——那还是三个月前的衣服,虽然破了点,但不算太脏。

“你是新来的?”男孩问,“这三个月躲哪了?”

林乐想了想,说:“地下室。”

男孩的表情放松了一点。

“怪不得。”他说,“出来的人差不多都死完了。走吧,跟我来。”

他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愣着干嘛?天黑之前得回去,不然会被那些东西看见。”

林乐跟上去。

男孩走得很快,在废墟里穿来穿去,像走过几百遍一样熟悉。林乐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观察周围。

他们经过的地方越来越破败,房子从倒塌变成只剩地基,最后连地基都没有了,只剩一片片焦黑的空地。

“到了。”男孩停下。

前面是一个巨大的坑,像陨石砸出来的那种。坑很深,底部隐约能看见几个帐篷和用废墟材料搭起来的棚子。有人在下面走动,很小,像蚂蚁。

“下去吧。”男孩说,“记住,别乱说话,别乱问。想活命就低调点。”

他带头沿着坑壁的斜坡往下走。林乐跟在后面,手心的时针还在微微发烫。

走到坑底的时候,有人围过来。

七八个人,有男有女,表情警惕。其中一个中年男人走上前,看着林乐,问:

“你从哪来?”

林乐报了那条街的名字。

中年男人和其他人对视一眼,然后问:

“那边的幸存者据点,三个月前那场兽潮之后,还有活口吗?”

林乐沉默了两秒。

他想起多米尔说过的话:那场兽潮,附近没有活口。

“我不知道。”他说,“我躲在地下室,没出来过。”

中年男人看了他很久,然后点点头。

“行。先待着吧。”他转身要走,又回头加了一句,“对了,你认识的人里面,有叫叶梅儿的吗?这三个月有人一直在找她。”

林乐的心跳漏了一拍。

“谁在找?”

中年男人指了指坑的另一边:“那边,最里面那个帐篷。一个女的,跟你差不多大。她说她在找妹妹。”

林乐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坑的另一边,最深处,有一个很小的帐篷,用各种颜色的破布拼起来的。

帐篷门口,蹲着一个人。

因为距离太远,看不清脸,只看见她低着头,手里拿着什么东西,一动不动。

林乐开始往那边走。

“喂——”中年男人在身后喊,“天快黑了,别乱跑!”

林乐没停。

他穿过帐篷,绕过生火做饭的人,避开发呆的老人,一步一步走向那个帐篷。

距离越来越近。

他终于看清了那个人。

女的,二十出头,穿一件灰色的连帽衫,帽子盖住大半张脸。她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张照片,盯着看。

林乐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你好。”他说。

那个人抬起头。

帽子滑落,露出一张脸。

林乐看着那张脸,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是叶梅儿。

但很像。眉眼,轮廓,甚至那个有点倔的嘴角——都很像。

“你是谁?”她问,声音沙哑,像很久没说过话。

“林乐。”

她愣了一下。

“林乐?”她重复这个名字,眼神变得很奇怪,“你叫林乐?”

“是。”

她站起来,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笑了,笑得眼泪流下来。

“林乐。”她说,“你知道这三个月,我每天做梦都梦见谁吗?”

林乐没有说话。

“梦见一个男的。”她继续说,“我看不清他的脸,只知道他在找人。找一个叫叶梅儿的人。找得特别辛苦,特别累。我一直想告诉他——”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想告诉他:叶梅儿不在了。灾变第一天就死了。”

林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你怎么知道?”他问。

“因为我姐姐就叫叶梅儿。”她说,“我是她妹妹,叶小雨。双胞胎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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