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像。
眉眼弯起来的弧度,鼻梁的高度,甚至右边嘴角那颗若有若无的痣——都像。
但不对。
叶梅儿的眼睛更大一点,笑起来的时候会眯成月牙。眼前这个人,眼睛的形状一样,但眼神不一样——更冷,更硬,像在防备什么。
“你说你是她妹妹。”林乐听到自己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从来没听她提过有妹妹。”
叶小雨的笑容淡了一点。
“她当然不会提。”她说,“我们五岁就分开了。她被爸带走,我跟了妈。后来爸出事,她去了福利院,改跟她妈姓。我留在外婆家,一直没改姓。”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叫叶小雨,我妈姓叶,她后来也姓叶。但我们不是同一个叶。”
林乐没有说话。
他在想叶梅儿说过的话。她提过小时候的事,提过福利院,提过那个对她很好的养母,但从来没提过有个双胞胎妹妹。
“不信?”叶小雨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你等等。”
她转身钻进帐篷,几秒钟后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相框。
相框很旧,塑料的,边角已经裂了。里面夹着一张照片——两个五六岁的小女孩,穿着一样的红色棉袄,扎着一样的辫子,站在一棵大树下。一个在笑,一个在发呆。
林乐盯着那张照片。
笑的那个,眉眼和叶梅儿一模一样。
发呆的那个,和眼前这个人一模一样。
“这是五岁那年拍的。”叶小雨说,“拍完照片我们就分开了。我这张照片一直留着。”
林乐把相框还给她。
“你为什么在这里?”他问,“你怎么活下来的?”
叶小雨把相框收回去,重新蹲下来,抱着膝盖。
“命大。”她说,“灾变那天我在城东,离兽潮远。后来跟着一群人往城外跑,跑了三天,死的死,散的散。最后就剩我一个。”
她指了指周围:“这个坑是后来发现的,不知道谁挖的,但能挡住那些东西的视线。陆陆续续有人来,现在就剩这么多了。”
林乐顺着她的手指看了一圈。
坑底大概有二三十个人,稀稀拉拉地分散在各处。有的在生火,有的在发呆,有的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死了。
“这三个月,你一直在找她?”叶小雨问。
林乐点头。
“为什么?”
林乐没有回答。
叶小雨看着他,眼神慢慢变了。
“你喜欢她。”她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林乐还是没有回答。
叶小雨低下头,盯着手里的照片,很久没有说话。
天黑下来了。
不是慢慢变暗,是突然之间,像有人关了灯。那层灰白色的东西在这一刻完全失去光泽,整个世界陷入黑暗。
坑底亮起几团火光,很小的火,像怕被什么东西看见。
有人走过来,递给林乐一块压缩饼干和半瓶水。林乐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那人摆摆手,走开了。
叶小雨还在看照片。火光映在她脸上,让那张和叶梅儿相似的脸忽明忽暗。
“她最后说什么?”她突然问。
林乐愣了一下。
“我是说——”叶小雨抬起头,“如果她……如果那天她……她最后说了什么?”
林乐沉默了很久。
他在想那天早上。叶梅儿在校门口回头,朝他挥手,说“晚上见”。
那是最后的话。
“晚上见。”他说。
叶小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轻,像怕吵醒谁。
“是她会说的话。”她说,“她从小就那样,总觉得明天一定会来。”
她顿了顿,低下头,声音变得很轻:“可明天没来。”
林乐没有说话。
火光照着他们,照出两道很淡的影子,在坑壁上晃动。
过了很久,叶小雨抬起头,看着他。
“你要留下来吗?”她问。
林乐想了想,摇头。
“我还要找。”
“找什么?她已经——”
“我知道。”林乐打断她,“但我想知道她最后……经历了什么。”
叶小雨看着他,眼神复杂。
“那你明天走。”她说,“今晚先待着。晚上出去会死。”
林乐点头。
叶小雨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
“那个帐篷是我的。”她指了指身后那个破布拼起来的小棚子,“你睡外面,我睡里面。别进来。”
林乐又点头。
叶小雨转身钻进帐篷,过了几秒,又探出头来。
“喂。”
林乐看着她。
“谢谢你。”她说,声音别扭,“谢谢你找她。这三个月……我以为没人记得她了。”
然后她缩回去,帐篷的布帘落下。
林乐坐在外面,靠着坑壁,看着那团很小的火光。
掌心的时针安静地待着,没有再发烫。
他想起一件事。
从醒来到现在,多米尔很久没说话了。
“你在吗?”他在心里问。
沉默。
“多米尔?”
还是沉默。
林乐等了很久,那个声音始终没有出现。
他低下头,看着掌心的时针。它还在,还在缓缓转动,但那个自称死亡灾厄的存在,好像消失了。
或者说——躲起来了。
林乐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记住了一件事:多米尔在叶小雨出现之后,就再也没说过话。
他闭上眼睛,让自己休息。
但脑子里一直在转那张照片。两个小女孩,穿着一样的红棉袄,站在一棵大树下。
一个在笑。
一个在发呆。
第二天早上,林乐被吵醒了。
有人在喊,声音很尖,像看见什么可怕的东西。
他睁开眼,天已经亮了——那层灰白色的东西重新有了光泽。坑里的人都在往一个方向看。
林乐站起来,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
坑的边缘,站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穿一身黑色的衣服,站在那往下看。距离太远,看不清脸,但能看到他在笑。
因为他笑的时候,露出了一排白得发亮的牙齿。
叶小雨不知什么时候站到林乐身边,手里攥着那张照片。
“他是谁?”林乐问。
叶小雨摇头。
“没人认识。”她说,“但他在坑边站了三天了。每天天亮就出现,站一会儿,然后消失。从来不下来。”
林乐眯起眼睛,想看清那个人的脸。
但距离太远,怎么都看不清。
只看见那个人抬起手,朝他们挥了挥,像在打招呼。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坑边。
林乐站在原地,突然想起一件事。
三天。
叶小雨说,那个人在坑边站了三天。
苏晚说,那个老人三天前死的,然后有“别的东西”搬进去。
三天。
“我要走了。”他对叶小雨说。
叶小雨看了他一眼,没有挽留。
“小心点。”她说。
林乐点点头,往坑边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
叶小雨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照片,看着他。
那张和叶梅儿相似的脸,在灰白色的光线下,显得很模糊。
“如果——”林乐开口,又停住。
叶小雨等着。
林乐想了想,说:“如果我再回来,你想知道什么关于她的事,我都告诉你。”
叶小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次的笑容,和叶梅儿更像了。
“好。”她说。
林乐转身,继续往上爬。
爬到坑边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坑底的人已经散开,各自做各自的事。叶小雨也回到了那个破帐篷前,重新蹲下来,看着手里的照片。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
但林乐总觉得少了什么。
他想了很久,终于想起来了。
昨天晚上,那二三十个人里,有人在说话,有人在叹气,有人在咳嗽。
现在,整个坑底,一点声音都没有。
林乐盯着坑底看了很久。
没有人抬头看他。
没有人走动。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维持着他离开前的姿势,像——
像雕像。
林乐的手心开始发烫。
他转身,不再看那个坑,大步往前走。
身后,灰白色的天空压下来,压得很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