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乐走了三个小时,太阳的位置几乎没有变化。

不是太阳停住了——是根本看不见太阳。那层灰白色的东西压在头顶,像某种半透明的膜,把光线均匀地洒下来,不亮也不暗,让人分不清现在是上午还是下午。

他的影子很淡,淡得像随时会消失。

一路上他刻意数着脚步,想保持清醒。但走着走着就会走神,等回过神来,已经记不清刚才那几百步想过什么。

脑子里有东西在往外涌。

那些死之前的画面,那些被撕碎的感觉,那只废墟里露出的、属于他自己的手——它们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拍过来,每次都会留下点什么。

多米尔没有再说话。

林乐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也许祂在等,等他崩溃,等他跪下来哭,等他问“为什么是我”。

他不会问。

他只想找到叶梅儿。

下午——如果那能叫下午的话——他走到了一条更宽的街上。

这里曾经是商业区。两边的店铺招牌还能认出几个:一家奶茶店,门被撞碎了,里面的桌椅翻倒在地;一家药店,玻璃全碎了,货架空空荡荡;一家手机店,橱窗里的模特倒在地上,脸上的微笑油漆还完整着。

林乐站在奶茶店门口,看了很久。

这家店他和叶梅儿来过。去年冬天,她点了一杯芋泥波波,喝了一半递给他,说“太甜了你试试”。

他试了,确实太甜。

她说:“甜点好啊,甜点活得下去。”

现在她不知道在哪。

林乐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了十几步,他停住了。

前面的路口,有什么东西躺在地上。

不是尸体——比尸体大得多。像某种昆虫的残骸,足有两米长,外壳是暗红色的,裂开的缝隙里流出黑色的液体。六条腿断了三条,剩下的蜷缩在腹部。

这是孽物。

第一次在现实里看到完整的、死掉的孽物,林乐发现自己并不害怕。

可能是已经死过一次了,害怕这种情绪变得很遥远。

他走近几步,蹲下来看。

外壳很硬,边缘有倒刺。头部的口器还张着,里面是一圈圈细密的牙齿。没有眼睛——或者说,眼睛的位置只有两个凹坑。

“瘟疫种。”多米尔的声音突然响起,把林乐吓了一跳,“最低级的,靠本能行动。被什么东西杀死的——切口很整齐,不是人类武器,是同类。”

林乐站起来,四处看了看。

地上有拖行的痕迹,从街角延伸过来,又往另一条街延伸过去。痕迹很新。

“它们在搬家。”林乐说。

“聪明。”多米尔语气里带着点赞许,“你比我想象的冷静。大多数人第一次见到这东西,会尖叫、会跑、会吐。你就蹲下来看?”

林乐没回答。

他只是想起一件事——死在兽潮那天,最后看见的那个用叶梅儿脸的东西,比这大得多。

“它是什么等级?”他问。

“那个?”多米尔顿了顿,“七级。诡计种,穆德艾斯的直属仆从。不是你现在能对付的。”

林乐记住了这个数字。

七级。

他看了看掌心的黑色时针,问:“这东西能让我变强吗?”

“能,也不能。”多米尔说,“它能让你看见死亡,感应死亡,甚至借用死亡的力量。但每次用,都要付出代价。你现在的身体——”

“什么代价?”

“生命力。”多米尔说,“你可以理解成‘寿命’。用一次,少一点。用完了,就真的死了。”

林乐沉默了几秒。

“我还能活多久?”

“如果不滥用能力,正常寿命。”多米尔说,“但你用过一次了——醒来的时候。检查你的记忆碎片,拼回你的身体,那都算。你现在还剩——”

祂顿了顿。

“大概六次半。”

林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六次半。

他还有六次半的机会去找叶梅儿。

够了。

他正要继续往前走,余光瞥见街角有什么东西一闪。

他猛地转头。

什么都没有。

但地上多了一样东西——之前没有的。

一张纸条,压在碎砖下面,露出一角。

林乐走过去,蹲下来,把纸条抽出来。

纸很普通,作业本上撕下来的那种。上面有用铅笔写的字,笔迹很轻,像怕被人发现:

“别往东走。往西,第三个路口右转,有人。”

没有署名。

林乐把纸条翻过来,背面空白。

他抬起头,看向纸条指的方向——西边。

又看向东边,纸条让他“别往东走”的方向。

东边的街道更宽,两边建筑更高,远处能看到一个十字路口,路口中间有什么东西——

林乐眯起眼睛。

路口中间,竖着一个东西。

像人,但太直了,直得不正常。

它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面朝这个方向。

距离太远,看不清细节,但林乐能感觉到它在看这边。

“走不走?”多米尔的声音带着笑意,“说不定是个陷阱哦。”

林乐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

然后他转身,往西走。

不是相信纸条,是不想站在原地当靶子。

往西的路越来越窄。

两边的建筑从商铺变成居民楼,再变成低矮的旧房子。墙上爬满了某种黑色的藤蔓,叶子早就掉光了,只剩扭曲的枝条,像血管一样贴在墙面上。

空气里有股若有若无的臭味,不是腐烂的那种臭,是更刺鼻的、化学制品的那种。

林乐捂住口鼻,加快脚步。

第三个路口很快就到了。右转是一条小巷,窄得只能过一个人。两边墙很高,抬头只能看见一线灰白色的天空。

他犹豫了一秒,还是走了进去。

巷子很长,走了五分钟还没到头。脚步声在两面墙之间来回反弹,听起来像有好几个人在跟着他走。

林乐停下来,脚步声也停下来。

他又走,脚步声又响起。

没有别人。只有回音。

但那种被盯着的感觉越来越强。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跑起来。巷子终于到了尽头,前面是一扇铁门,半开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林乐推开门。

里面是个小院子,铺着水泥地,四周堆满杂物。院子中间坐着一个人。

老人。

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穿一件灰扑扑的中山装,坐在一把破藤椅上。他面前摆着一个小桌子,桌子上放着一杯茶,茶水还冒着热气。

老人抬起头,看了林乐一眼。

然后他说了句话。

林乐没听清。

老人又说了一遍,声音大了点:

“小伙子,你踩到我的菜了。”

林乐低头。

脚下确实有几棵蔫了的青菜,被他一脚踩扁了,绿色的汁液渗进水泥地里。

他往后退了一步,想道歉,但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这个院子——水泥地,杂物堆,连一盆土都没有——怎么可能种菜?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老人。

老人还在看他,眼神平静,像在看一个迷路的孩子。

然后老人的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弧度——

和那天兽潮里,那张用叶梅儿脸的东西,一模一样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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