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楠盯着那道光，发了会儿呆。
手机又震了。
还是苏晓。
“下午两点，学生会办公室！别忘了！”
后面跟着三个感叹号，还有一个蹦跳的小兔子表情包。
林楠看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他想找个理由推掉，说自己头疼，说作业多，说临时有事。
但话打了又删。
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好。”
发送。
他放下手机，叹了口气。阳光有点刺眼，他眯起眼睛。宿舍里很安静，只有窗外传来的隐约人声。这样的午后，本该窝在床上看看书，或者补个觉。
但现在不行。
他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打开，里面挂着几件衣服。都是些不起眼的款式，颜色也素。他挑了件浅灰色的连帽卫衣，配深色牛仔裤。
对着镜子照了照。
镜子里的人瘦瘦的，头发有点长，遮住小半张脸。眼神躲闪，不敢直视自己。
他移开视线。
这样就够了。
下午一点五十。
林楠站在学生会办公室门外。
门是开着的，里面传来嘈杂的说话声。笑声，争论声，桌椅挪动的声音。热热闹闹的，像煮沸的水。
他站在门口，没进去。
“林楠！”
苏晓从里面冲出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她今天穿了件亮黄色的毛衣，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整个人亮得像个小太阳。
“你可算来了！”她拉着他往里走，“我等你好久啦！”
“不是说两点吗。”林楠小声说。
“提前十分钟是礼貌嘛！”苏晓笑，“来来来，进来进来，别站在门口。”
她被拉进办公室。
里面人很多。
长方形的会议桌旁坐了七八个人，还有几个在旁边的白板前写写画画。桌上散着笔记本、笔、打印出来的方案纸。空气里有咖啡的味道，还有年轻人的汗味。
“给大家介绍一下！”苏晓抬高声音，“这是我室友，林楠！”
几道目光投过来。
林楠下意识低下头。
“你好啊。”有人打招呼。
“欢迎欢迎。”
声音都很友好。
林楠点点头，没说话。苏晓拉着他走到角落，那里有两把空椅子。
“坐这儿。”她按着他坐下，“待会儿他们讨论，咱们听着就行。主要是让你感受感受氛围！”
“感受氛围？”林楠重复。
“对啊！”苏晓眼睛亮亮的，“联谊活动马上要开始了，你不得提前适应适应？到时候可热闹了！”
林楠没接话。
他环顾四周。
办公室不大，但布置得挺用心。墙上贴着学生会的活动照片，角落里摆着几盆绿植。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好了好了，人齐了没？”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站起来，拍了拍手。
他是学生会主席，姓周。个子不高，但说话很有力。
“差不多了。”有人回答。
“那咱们开始。”周主席翻开笔记本，“今天主要讨论联谊活动的具体方案。时间定在下周五晚上，地点在体育馆旁边的多功能厅。预算已经批下来了，现在需要细化流程。”
林楠安静地听着。
苏晓倒是很投入，时不时插话提建议。她声音清脆，想法也多，说要在入口处弄个签名墙，还要准备些小游戏破冰。
“对对对，这个好！”旁边一个女生附和，“最好再搞个抽奖环节，奖品可以拉赞助。”
“赞助这块儿……”周主席推了推眼镜，“外联部那边已经在跟了。陈屿学长负责对接，他经验丰富，应该没问题。”
林楠的手指微微收紧。
陈屿。
这个名字像根针，轻轻扎了一下。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陈屿学长确实厉害。”另一个男生说，“上次那个企业宣讲会，就是他拉来的赞助。听说对方特别满意，还想长期合作。”
“那这次联谊活动，他也会深度参与？”有人问。
“当然。”周主席点头，“赞助商那边需要跟进，活动当天可能还要安排接待。陈屿学长说他会全程跟。”
全程跟。
林楠觉得喉咙有点干。
“太好了！”苏晓兴奋地拍手，“有陈屿学长在，肯定没问题！他人又帅，能力又强，简直是咱们学生会的门面！”
周围响起一阵笑声。
林楠没笑。
他坐在角落里，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卫衣的帽子有点大，他悄悄往后拉了拉，让帽檐遮住更多的脸。
讨论还在继续。
有人提议要搞个才艺展示环节，有人反对说太老套。争论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年轻的热忱。
林楠听着，却觉得那些声音很远。
像隔着一层玻璃。
他看见苏晓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画流程图。她的动作很快，线条流畅，一边画一边讲解。阳光照在她身上，亮黄色的毛衣泛着暖光。
真耀眼。
林楠想。
像她这样的人，天生就该站在光里。热情，开朗，被所有人喜欢。
而他呢？
他缩在角落，像角落里的一小片阴影。
“林楠，你觉得呢？”
突然被点到名字，林楠吓了一跳。
他抬起头，发现所有人都看着他。苏晓站在白板前，手里还拿着马克笔，眼睛期待地望着他。
“什、什么？”
“游戏环节啊！”苏晓说，“我刚才说，可以设计几个双人配合的小游戏，你觉得怎么样？”
林楠张了张嘴。
他想说随便，都可以，你们定就好。
但苏晓的眼神太亮了，亮得他不好意思敷衍。
“……挺好的。”他小声说。
“对吧！”苏晓笑了，“我就知道你会同意！那咱们就这么定了！”
她转身，在白板上写下“双人游戏”四个字。
林楠松了口气。
还好，没让他多说。
讨论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林楠大部分时间都在沉默。偶尔有人看向他，他就点点头，或者摇摇头。简单，省事。
期间他去了趟洗手间。
站在洗手台前，他打开水龙头。冷水冲在手上，凉丝丝的。他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还是有点苍白。
眼神里藏着不安。
他凑近镜子，仔细看了看。头发确实长了，该剪了。但剪短了会不会太显眼？现在这样，至少能遮一遮。
犹豫。
总是犹豫。
他关掉水，抽出纸巾擦手。走出洗手间时，听到走廊拐角处有人说话。
是两个男生，应该是学生会的干事。
“……陈屿学长那边怎么说？”
“他说没问题，赞助商已经谈妥了。不过对方要求活动当天要有个正式的接待，可能还会派代表来。”
“那得好好安排。”
“是啊，陈屿学长说他亲自负责。这次活动规模不小，不能出岔子。”
声音渐渐远去。
林楠站在原地，没动。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隐约人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出长长的光带。
他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回办公室。
推开门，热闹的气息扑面而来。苏晓正和几个人争论抽奖奖品该设什么，脸红红的，手舞足蹈。
林楠默默回到角落的座位。
坐下。
“你回来啦！”苏晓注意到他，凑过来，“刚才说到哪了？哦对，奖品！林楠，你说是一等奖送蓝牙耳机好，还是送购物卡好？”
林楠想了想。
“耳机吧。”他说，“实用。”
“有道理！”苏晓点头，“那就耳机！”
她转身又加入争论。
林楠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有点羡慕，有点愧疚，还有点说不清的疲惫。
羡慕她的活力。
愧疚自己总是敷衍。
疲惫于要一直伪装。
下午三点半，讨论终于告一段落。
方案基本敲定，分工也明确了。周主席做了总结，让大家回去准备，下周再开一次碰头会。
人群开始散开。
苏晓收拾好东西，拉着林楠往外走。
“怎么样怎么样？”她边走边问，“是不是挺有意思的？”
“嗯。”林楠应了一声。
“我就知道你会喜欢！”苏晓笑，“其实学生会活动没你想的那么严肃，大家人都很好，特别热情！”
林楠没说话。
两人走出办公楼。下午的阳光很好，暖洋洋的洒在身上。校园里人来人往，有说有笑。
“对了！”苏晓突然停下脚步，转身面对林楠，眼睛亮晶晶的，“联谊活动的事儿，我得好好帮你规划规划！”
林楠一愣。
“规划什么？”
“当然是你的亮相啊！”苏晓双手叉腰，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那么多外校的同学，还有咱们学校其他专业的！你不得好好准备准备？”
林楠心里咯噔一下。
“不、不用了吧……”
“怎么不用！”苏晓瞪大眼睛，“你长得这么好看，不好好打扮打扮太浪费了！到时候穿条裙子，化个淡妆，头发弄一弄——保证惊艳全场！”
裙子。
化妆。
林楠觉得后背开始冒冷汗。
“我真的不用……”
“别客气！”苏晓完全没听出他的抗拒，自顾自地规划起来，“衣服我可以借你，我有一条淡蓝色的连衣裙，特别衬你肤色！化妆品我也有，到时候我给你化！还有头发，你头发这么长，可以编个公主头，或者烫个卷……”
她越说越兴奋。
林楠却越听越心慌。
“苏晓。”他打断她，声音有点急，“我真的不想。”
苏晓停下来，看着他。
“为什么啊？”她不解，“多好的机会啊，认识新朋友，拓展交际圈。你总是一个人闷着，多没意思。”
林楠低下头。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说他不喜欢人多？说他怕被关注？说他有不能说的秘密？
“我就是……不习惯。”他小声说。
“所以才要锻炼嘛！”苏晓拍拍他的肩，“放心，有我在呢！到时候我陪着你，给你介绍人，保证不让你尴尬！”
林楠沉默。
阳光照在身上，本该温暖，但他却觉得有点冷。
“你看啊，”苏晓继续说着，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规划里，“活动那天，你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一进场，所有人都会看你。然后咱们去玩那些双人游戏——对了，我可以给你找个搭档！找个帅的！最好是外校的，新鲜！”
“苏晓。”林楠又喊了一声。
这次声音更低了。
苏晓终于察觉到不对劲。她停下来，仔细看着林楠。
“怎么了？”她问，“你不高兴？”
林楠摇摇头。
又点点头。
最后又摇摇头。
他不知道。
“我就是……”他深吸一口气，“不想那么显眼。普通一点就好。”
“普通有什么意思啊！”苏晓皱眉，“林楠，你知不知道，你其实特别好看？就是总低着头，穿着这些灰扑扑的衣服，才让人注意不到。你得自信一点！”
自信。
林楠在心里苦笑。
他要怎么自信？
“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苏晓见他脸色不好，赶紧转移话题，“反正还有时间，你慢慢考虑。对了，晚上要不要一起去食堂？听说今天有糖醋排骨！”
“……好。”
两人往食堂走。
路上苏晓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活动的事，说哪个学院有帅哥，说游戏环节要怎么玩才能有趣，说抽奖奖品可以再加点什么。
林楠听着，偶尔应一声。
心里却乱糟糟的。
陈屿会全程参与。
苏晓要帮他惊艳亮相。
两条线在脑海里交错，缠成一团乱麻。他觉得自己像走在钢丝上，左边是悬崖，右边也是悬崖。
稍有不慎，就会掉下去。
“林楠？”苏晓碰了碰他的胳膊，“你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没什么。”林楠回过神，“就是在想……作业。”
“作业有什么好想的！”苏晓笑，“晚上我帮你看看，很快就能搞定！”
林楠点点头。
没再说话。
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路边的梧桐叶子开始泛黄，有几片飘下来，落在脚边。
林楠踩过落叶。
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像什么东西，正在悄悄破碎。
到食堂，排队，打饭。
糖醋排骨确实有，但人很多。苏晓挤进去抢了两份，得意洋洋地端回来。
“看！最后两份！”她笑，“咱们运气真好！”
林楠看着她开心的样子，心里那点阴郁稍微散了些。
至少，还有这样的时刻。
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校园的小路，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晕染开一片温暖。
“对了。”苏晓咬了口排骨，突然想起什么，“你今天在学生会办公室，怎么一直不说话啊？”
林楠筷子顿了顿。
“不知道说什么。”
“随便说啊！”苏晓说，“想到什么说什么。大家都是同学，没什么好怕的。”
林楠没接话。
他夹起一块排骨，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液在口腔里漫开，但味同嚼蜡。
“其实……”苏晓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林楠，我觉得你有时候太紧绷了。放松一点嘛，大学就是要开心啊！”
林楠抬起头。
窗外的灯光映在苏晓眼睛里，亮晶晶的，满是真诚。
他知道她是好意。
一直都是。
“我试试。”他轻声说。
“这就对了！”苏晓笑，“放心，有我在呢！以后我多带你参加活动，慢慢你就习惯了！”
林楠点点头。
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晚饭后，两人慢慢走回宿舍。
夜色渐浓，天空从深蓝变成墨黑。星星出来了，稀稀疏疏的，闪着微弱的光。
“今天真开心！”苏晓伸了个懒腰，“讨论顺利，吃饭顺利，还跟你规划了联谊活动——完美！”
林楠笑了笑。
没说话。
到宿舍楼下，苏晓突然转身，抓住林楠的手。
“林楠。”她认真地说，“不管你怎么想，我都会帮你的。因为你是我朋友。”
林楠愣住了。
手被苏晓握着，温暖从皮肤传过来。
“……谢谢。”他低声说。
“客气什么！”苏晓松开手，拍拍他的肩，“好了，上楼吧！早点休息，明天还有课呢！”
两人上楼，回到宿舍。
另外两个室友还没回来。苏晓一进门就扑到床上，抱着枕头打了个滚。
“累死我了——”她拖长声音，“但好充实！”
林楠走到自己桌前，放下包。
他打开台灯，暖黄的光照亮一小片桌面。上面摆着几本书，一个水杯，还有一面小镜子。
他盯着镜子看了几秒。
然后把它扣在桌上。
眼不见为净。
洗漱，换衣服，爬上床。
林楠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宿舍里很安静，只有苏晓偶尔翻书的声音。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又浮现出下午的场景。
热闹的学生会办公室。
苏晓在白板前画图的样子。
还有那两个干事在走廊里的对话。
陈屿会全程参与。
全程。
林楠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软，有洗衣液的淡淡香味。但他睡不着。思绪像一团乱麻，越理越乱。
慢慢来。
陈屿说过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到底要慢到什么程度？
到底要走到哪一步？
他不知道。
手机震动了一下。
林楠摸过来，点亮屏幕。是苏晓发来的消息，一张图片——她手绘的联谊活动规划图，密密麻麻的标注，还有几个可爱的小表情。
“初步构想！明天再细化！”
后面跟着一个眨眼的笑脸。
林楠看着那张图。
苏晓画得很用心。每个环节都标得清清楚楚，甚至连灯光效果都考虑了。
她是真的在为他着想。
可是……
林楠打字。
“谢谢。早点睡。”
发送。
他把手机放到一边，重新闭上眼睛。
黑暗里，思绪却更清晰了。
联谊活动。
陈屿。
裙子。
化妆。
惊艳亮相。
这些词在脑海里打转，转得他头晕。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一遍。
两遍。
三遍。
还是睡不着。
他坐起来，靠在床头。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道银白。
很安静。
太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缓慢，沉重。
他抬手，摸了**口。隔着睡衣的布料，能感受到心脏的跳动。
一下，一下。
真实得让人无法逃避。
他就是林楠。
无论怎么躲，怎么藏，这都是事实。
一个无法改变的事实。
窗外传来隐约的虫鸣。
秋天了，连虫子都叫得有气无力。
林楠重新躺下，拉过被子盖好。被子里很暖和，但他还是觉得冷。
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冷。
他蜷缩起来，把自己裹成一团。
闭上眼。
数羊。
一只，两只，三只……
数到一百只的时候，意识终于开始模糊。
迷迷糊糊间，他做了一个梦。
梦见自己站在舞台上，穿着淡蓝色的裙子，化着精致的妆。台下坐满了人，所有人都看着他。
灯光很亮，刺得他睁不开眼。
他想逃，但脚像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然后他看见陈屿从台下走上来。
一步一步。
越来越近。
最后停在他面前。
陈屿看着他，眼神很深，很深。
他说。
“找到你了。”
林楠猛地睁开眼睛。
天还没亮。
宿舍里一片漆黑，只有室友均匀的呼吸声。
他喘着气，额头上都是冷汗。
心脏跳得飞快，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抬手，捂住脸。
手心冰凉。
只是个梦。
他告诉自己。
只是个梦。
但那种被看穿的感觉，真实得可怕。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一直到天亮。
晨曦透过窗帘，一点点染亮房间。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还得继续。
继续做林楠。
普通的，不起眼的林楠。
至少，在别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