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楠走在校园里，针织衫的袖子被风吹得微微鼓起。他能感觉到路人的目光，那些视线轻轻掠过他，又自然地移开。没有停留，没有审视，就像看任何一个普通学生一样。
这让他松了口气。
又让他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
老地方是学校东门外的奶茶店。苏晓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朝他挥手。林楠走过去，推门时风铃叮当作响。
“等很久了吗？”
“刚到！”苏晓笑得很灿烂，眼睛弯成月牙，“你这身好看哎！比平时那件大码卫衣精神多了。”
林楠在她对面坐下，手心有些出汗。“谢谢。”
“真的，颜色很衬你。”苏晓把菜单推过来，“喝什么？今天我请客。”
“不用，我自己……”
“别客气嘛。”苏晓打断他，语气轻快，“上次你陪我去图书馆熬通宵，我还没谢你呢。”
林楠没再推辞。他点了杯热奶茶，苏晓要了冰的。
等饮料的间隙，苏晓开始聊联谊的事。
“时间定在下周六晚上，地点在市中心那家新开的桌游吧。”她说，“一共六个人，三男三女。都是我们系的，你应该都见过。”
林楠点点头。他确实有印象。
“别紧张。”苏晓看出他的不自在，放柔声音，“就是大家一起玩玩游戏，聊聊天。你要是觉得不舒服，随时可以走。”
“不会的。”林楠说，“谢谢你想着我。”
“说什么呢。”苏晓摆摆手，“你总是一个人闷着，我看着都着急。”
服务员端上饮料。林楠捧着热奶茶，掌心传来的温度让他放松了些。
他们聊了会儿课业，聊了周末的安排。苏晓说起她最近在追的剧，说到激动处手舞足蹈。林楠听着，偶尔回应几句，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这样的时刻很好。
简单，温暖，真实。
不用伪装，不用时刻警惕。
直到苏晓的手机响起。
“啊，我妈。”她看了眼屏幕，“我接个电话。”
林楠点头，低头喝奶茶。店里的音乐很轻，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桌面上，形成一片明亮的光斑。
苏晓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嗯，知道了……”
“……下周回去……”
“……钱够用……”
林楠没有刻意去听。他看向窗外，行人来来往往。有个女生骑着自行车经过，长发在风里扬起。有个男生抱着书匆匆跑过，差点撞到路人。
平凡的生活片段。
他曾经拥有的，如今小心翼翼维持的。
苏晓挂了电话，叹了口气。
“家里有事？”
“没什么大事。”苏晓抿了抿嘴，“就是我妈又念叨我找对象的事。”
林楠顿了顿。“你……不想找吗？”
“想啊。”苏晓托着下巴，“但总不能随便找一个吧？总得遇到合适的。”
她看向林楠，眼神认真。
“其实我觉得，感情这事急不来。得等到那个人出现，等你看到他，心里就会知道——哦，就是他了。”
林楠的手指收紧。
奶茶杯壁传来温热的触感。
“你呢？”苏晓问，“有喜欢的人吗？”
空气安静了几秒。
“没有。”林楠说。
声音很轻，但很肯定。
苏晓笑了笑，没再追问。她换了话题，说起下周要交的论文。林楠配合着回应，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
喜欢的人。
他不知道怎样才算喜欢。
他只知道，有些目光会让他心跳加速。有些靠近会让他呼吸停滞。有些笑容会让他整晚睡不着。
但他分不清。
那到底是心动，还是恐惧。
他们在奶茶店坐了快一个小时。临走时，苏晓又确认了一遍联谊的事。
“下周六晚上六点，校门口集合。别迟到哦。”
“好。”
“穿得舒服点就行，不用太正式。”
“嗯。”
“那……我走啦？”
“路上小心。”
苏晓挥挥手，转身离开。林楠站在原地，看着她渐渐走远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街角。
他慢慢往回走。
下午的阳光依然很好，但温度开始降了。风吹过来，带着凉意。林楠拉了拉针织衫的领口，加快脚步。
回到宿舍时，里面空无一人。
室友大概都出去了。林楠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会儿。然后他走到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
米白色的针织衫，浅蓝色的牛仔裤。
头发有些长了，软软地搭在额前。
他伸手碰了碰镜面。
冰凉的触感。
然后他移开视线，开始换衣服。把针织衫和牛仔裤仔细叠好，收进衣柜最里层。换上那件熟悉的灰色卫衣，宽大的，能遮住身体轮廓的卫衣。
他又变回了平时的林楠。
那个不起眼的，总是低着头走路的林楠。
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
是陈屿发来的消息。
“衣服还合身吗？”
林楠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过了几秒，他打字。
“合身。谢谢。”
发送。
几乎立刻，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出现。
“那就好。”
“今天天气不错。”
林楠不知道该回什么。他想了想，发了个点头的表情。
陈屿回了个笑脸。
对话到此为止。
林楠放下手机，坐到床边。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疲惫感慢慢涌上来，从四肢蔓延到胸口。
他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窗外天色已经暗了。
室友还没回来。林楠起身，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冷水拍在脸上，让他清醒了些。他看着镜子里那张湿漉漉的脸，水珠顺着下巴滴落。
普通男生的脸。
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他擦干脸，回到房间。肚子饿了，但懒得去食堂。他从抽屉里翻出包饼干，拆开，一片一片慢慢吃。
饼干很干，咽下去时有点费力。
他就着白水吃完半包，然后把剩下的收起来。手机又震动，这次是班级群的消息，关于下周的实验课安排。
林楠扫了一眼，没细看。
他打开电脑，想写作业。但盯着空白的文档，一个字也敲不出来。光标在屏幕上闪烁，像在催促，又像在嘲笑。
他关掉文档，打开浏览器。
无意识地在搜索栏输入了几个字。
“如何判断一个人是否发现了秘密”
按下回车前，他猛地清醒，迅速删掉了那些字。
心跳得很快。
他深吸口气，关掉浏览器。电脑屏幕暗下去，映出他模糊的倒影。
夜深了。
室友陆续回来，宿舍里响起说笑声。林楠戴上耳机，隔绝那些声音。他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
木板上有几道裂缝，形成奇怪的图案。
他看了很久。
直到眼睛发酸。
第二天是周一。
林楠早早起床，洗漱，换衣服，去食堂吃早饭。一切如常。他坐在角落的位置，安静地喝粥，吃包子。
周围是喧闹的学生。
有人讨论昨晚的比赛，有人抱怨早课，有人商量周末的聚会。
林楠默默听着，不参与。
上课，记笔记，下课，去图书馆。他按照既定的节奏生活，像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每一步都精准，每一步都谨慎。
周三下午，他在教学楼走廊遇到陈屿。
不是偶遇。
陈屿靠在墙边，像是在等人。看到林楠，他直起身，笑了笑。
“巧。”
林楠停下脚步。“嗯。”
“去上课？”
“刚下课。”
“这样。”陈屿走过来，两人并肩往楼梯口走，“最近怎么样？”
“还好。”
“那就好。”
对话干巴巴的。林楠能感觉到自己的紧张，身体绷得很紧。他刻意放慢脚步，和陈屿保持半个身位的距离。
“对了。”陈屿忽然说，“上次那家店，又进了些新款。你有空可以去看看。”
林楠顿了顿。“好。”
“这周末？”
“这周末……有事。”
“哦？”陈屿侧头看他，“约会？”
“不是。”林楠立刻否认，“是……同学聚会。”
“这样。”陈屿点点头，没再追问。
他们走到楼梯口。林楠要下楼，陈屿要上楼。
“那我先走了。”林楠说。
“嗯。”陈屿站在原地，“周末玩得开心。”
林楠没回头，快步下楼。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跟随着他，直到拐过转角，才消失。
他靠在墙上，深呼吸。
手心全是汗。
周五晚上，苏晓又发来消息确认。
“明天别忘了哦！”
“六点，校门口。”
“期待！”
林楠回了个“好”字，然后开始挑衣服。他打开衣柜，看着里面寥寥几件衣服。都是深色，都是宽松款。
他看了很久。
最后选了件黑色的连帽衫，和一条深灰色的运动裤。
最不起眼的搭配。
周六下午，他提前半小时开始准备。洗澡，吹头发，换衣服。站在镜子前，他仔细检查每一个细节。
头发要遮住额头。
衣服要足够宽松。
表情要平静。
五点四十，他出门。走到校门口时，五点五十。苏晓已经到了，还有其他四个同学。三女两男，加上林楠正好六人。
“你来啦！”苏晓笑着招手，“就差你了。”
林楠走过去，向大家点头示意。都是同系同学，虽然不熟，但至少认得脸。
“那我们出发吧。”一个男生说，“打车过去？”
“行。”
他们拦了两辆出租车。苏晓拉着林楠坐同一辆，加上另一个女生。路上，苏晓一直在活跃气氛，讲笑话，聊八卦。
林楠坐在窗边，看着街景后退。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城市的夜晚有种朦胧的美，灯光连成一片，像流淌的星河。
二十分钟后，他们到了。
桌游吧在商场三楼，装修得很现代。暖色调的灯光，舒适的沙发，墙上挂着各种桌游的海报。已经有不少人在玩，笑声和交谈声混在一起。
他们被领到预定的包间。
长桌，六把椅子。桌上摆着几款热门桌游，还有饮料单。
“先点喝的？”一个女生提议。
大家各自点了饮料。林楠要了柠檬水。等饮料的时候，他们开始选游戏。
“玩狼人杀吧？”一个男生说，“经典。”
“可以啊。”
“我当法官。”
游戏开始。
林楠抽到平民牌。他松了口气。平民最简单，不需要说谎，不需要伪装。只需要观察，分析，然后投票。
第一夜，狼人杀人。
天亮，法官宣布有人死亡。
是苏晓。
“啊——”苏晓哀嚎，“我第一轮就死了？”
大家笑起来。苏晓退出游戏，坐在旁边观战。她凑到林楠耳边，小声说：“你要帮我报仇哦。”
林楠点点头。
游戏继续。
发言，辩论，投票。林楠很少说话，只在轮到自己时简单说几句。他仔细观察每个人的表情，语气，动作。
有个男生发言时眼神飘忽。
有个女生说话时手指一直在敲桌子。
他默默记下这些细节。
第二轮投票，他们成功投出一个狼人。剩下的狼人急了，开始带节奏。气氛紧张起来，大家互相怀疑，互相指责。
林楠一直很安静。
直到最后一轮，场上只剩四个人。两个平民，一个狼人，一个预言家。
轮到林楠发言。
他抬头，目光扫过另外三个人。
然后开口。
“他是狼人。”
他指向其中一个男生。
理由很简单。他分析了之前的每一轮投票，每个人的发言逻辑，以及几个关键时间点的反应。条理清晰，证据充分。
那个男生的表情变了。
最终投票，三比一。
狼人被投出，游戏结束，平民胜利。
“哇——”苏晓鼓掌，“林楠你好厉害！”
其他同学也投来惊讶的目光。
“没想到你这么会分析。”
“平时都不说话，一开口就是关键。”
林楠有些不好意思。“运气好。”
“才不是运气。”苏晓笑着说，“你观察得很仔细。”
饮料上来了。大家边喝边聊，气氛融洽。林楠慢慢放松下来，偶尔也会接几句话。柠檬水很清爽，微酸，带点甜。
他们又玩了几局其他游戏。
你画我猜，德国心脏病，行动代号。
笑声不断。
林楠也笑了。真正的笑，不是伪装。他发现自己很久没有这样轻松过了。不用时刻警惕，不用隐藏，可以只是享受当下。
直到晚上九点。
“差不多了吧？”一个女生看看时间，“明天还有课。”
“行，那今天就到这里。”
他们收拾东西，离开包间。下楼，走出商场。夜晚的风很凉，吹散了室内的闷热。
“怎么回去？”有人问。
“打车吧。”
他们站在路边等车。苏晓站在林楠身边，轻声说：“今天开心吗？”
“嗯。”林楠点头，“很开心。”
“那就好。”苏晓笑了，“以后多出来玩，别总是一个人闷着。”
“好。”
车来了。他们分成两组，各自上车。林楠和苏晓还有另一个女生一辆车。路上，那个女生睡着了，头靠着车窗。
苏晓压低声音。
“其实……我今天特别高兴。”
“为什么？”
“因为你看起来放松多了。”苏晓说，“平时你总像是绷着一根弦，今天终于松下来了。”
林楠怔了怔。
原来这么明显吗。
“谢谢。”他说。
“谢什么。”苏晓摆摆手，“朋友之间，不用说谢。”
车在学校门口停下。他们叫醒睡着的女生，一起下车。互相道别，各自回宿舍。
林楠走在校园小路上。
夜很静。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树影在地上摇曳。他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很轻，很稳。
回到宿舍，室友还没睡。
“回来啦？”一个室友从床上探出头，“聚会怎么样？”
“挺好的。”
“有认识新朋友吗？”
“都是同学。”
“哦。”
简单的对话。林楠去洗漱，换睡衣，爬上床。他躺下，闭上眼睛。
脑子里回放着今晚的画面。
游戏时的笑声。
苏晓说“朋友之间”时的表情。
柠檬水的味道。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嘴角还带着笑意。
周日，他睡到自然醒。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墙上划出一道明亮的线。他躺在床上，听着室友的鼾声，不想动。
难得的懒散。
直到肚子咕咕叫，他才爬起来。洗漱，换衣服，去食堂吃早午饭。周末的食堂人少，他坐在老位置，慢慢吃一份炒饭。
手机震动。
是陈屿。
“今天有空吗？”
林盯着那行字，炒饭在嘴里变得没味道。他咽下去，打字。
“有事？”
“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
“陪我去买件衣服。”陈屿很快回复，“我不太会挑。”
林楠愣住了。
这算什么理由？
“你可以找别人。”他回复。
“别人没你眼光好。”
“……”
“就当还我上次的人情？”
林楠放下手机。他看着盘子里剩下的炒饭，突然没了胃口。食堂的嘈杂声变得遥远，像隔着一层玻璃。
他重新拿起手机。
“几点？”
“两点，校门口见？”
“好。”
发送完，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吃炒饭，一口一口，机械地咀嚼。味道很淡，盐放少了。
吃完饭，他回宿舍。
离两点还有一个多小时。他坐在桌前，打开书，却看不进去。脑子里乱糟糟的，各种念头交织。
为什么要答应？
因为人情？
因为愧疚？
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甩甩头，强迫自己看书。字在眼前跳动，就是进不去脑子。他看了十分钟，然后放弃，趴在桌上。
时间过得很慢。
一点半，他起身换衣服。还是那件灰色卫衣，黑色运动裤。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伸手理了理头发。
然后出门。
走到校门口时，差五分钟两点。陈屿已经到了，靠在校门边的柱子旁，低头看手机。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很准时。”
林楠点点头。“要去哪里？”
“市中心。打车过去？”
“嗯。”
他们拦了辆车。并排坐在后座，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车里有淡淡的香薰味，是柠檬草的味道。
陈屿先开口。
“昨天聚会怎么样？”
“挺好。”
“玩什么了？”
“桌游。”
“哦。”陈屿侧头看他，“你看起来精神不错。”
林楠没接话。他看向窗外，街景快速后退。红灯，车停下。斑马线上行人匆匆，有个妈妈牵着小孩的手，小孩手里拿着气球。
绿灯，车继续开。
“其实，”陈屿忽然说，“我不是真的需要买衣服。”
林楠转头看他。
“只是想找个借口见你。”
空气安静了。
只有引擎的嗡鸣，和窗外模糊的车流声。
林楠的手指收紧。卫衣的布料被攥出褶皱。他看着陈屿，想从对方脸上找出玩笑的痕迹。
但陈屿的表情很认真。
“为什么？”林楠问。
声音有点干。
“因为我想见你。”陈屿说得很直接，“这个理由不够吗？”
不够。
当然不够。
林楠想这么说，但话卡在喉咙里。他移开视线，重新看向窗外。高楼，商铺，行人。一切都那么正常，只有车里的空气不正常。
太沉重了。
压得他喘不过气。
车在商场门口停下。陈屿付了钱，两人下车。周末的商场人很多，喧闹声扑面而来。林楠松了口气——人多，就不会有那种令人窒息的安静了。
“走吧。”陈屿说。
他们走进商场。陈屿真的开始看衣服，一家店一家店地逛。他试了几件，问林楠的意见。林楠每次都简短地评价。
“可以。”
“还行。”
“颜色太深。”
陈屿也不介意，笑着换下一件。他们逛了快一个小时，最后陈屿买了件浅灰色的毛衣。
“谢谢你陪我挑。”他说。
“不用谢。”林楠说，“现在可以回去了吗？”
“急什么。”陈屿看看时间，“才三点多。喝点东西？”
林楠想拒绝。
但陈屿已经朝电梯走去。“楼上有个咖啡厅，视野很好。”
林楠只能跟上。
咖啡厅在商场顶层，落地窗外是城市全景。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陈屿点了咖啡，林楠点了热可可。
饮料很快上来。
林楠捧着杯子，热气熏在脸上。他看向窗外，城市在脚下延伸。街道像玩具模型，车辆像移动的积木。
“景色不错吧。”陈屿说。
“嗯。”
“我常来这里。”陈屿搅动着咖啡，“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来看看。看着下面的人来人往，会觉得自己的烦恼很渺小。”
林楠没说话。
“你呢？”陈屿问，“心情不好的时候，会做什么？”
“睡觉。”
“就这样？”
“嗯。”
陈屿笑了。“真简单。”
林楠低头喝热可可。很甜，甜得发腻。他喝了一口就放下。
“林楠。”陈屿忽然叫他的名字。
林楠抬头。
“你是不是……”陈屿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是不是很怕我？”
空气凝固了。
窗外的喧嚣变得遥远。咖啡厅里轻柔的音乐也模糊了。林楠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敲打着胸腔。
“为什么这么问？”他问。
“因为你看我的眼神。”陈屿说，“总是躲闪，总是警惕。像只受惊的小动物。”
林楠的手指收紧。
杯子里的热可可晃了晃。
“我没有。”他说。
声音很轻，没有说服力。
陈屿没反驳。他只是看着林楠，眼神很深，像要把人看透。林楠强迫自己不要移开视线，但只坚持了几秒，就败下阵来。
他看向窗外。
“如果我有哪里让你不舒服，我道歉。”陈屿说。
“没有。”
“那为什么……”
“我只是不习惯。”林楠打断他，“不习惯和别人走得太近。”
这话半真半假。
陈屿沉默了一会儿。
“好吧。”他说，“那我慢慢来。”
慢慢来？
什么意思？
林楠想问，但不敢问。他继续喝热可可，一口一口，直到杯子见底。甜腻的味道留在舌尖，久久不散。
他们在咖啡厅坐了半个小时。
然后离开，打车回学校。路上，两人都没说话。林楠靠着车窗，闭着眼睛，假装睡觉。他能感觉到陈屿的视线偶尔落在他身上。
轻轻的，像羽毛。
却重得让他无法呼吸。
到校门口，下车。
“今天谢谢你。”陈屿说。
“嗯。”
“下周见。”
林楠点点头，转身就走。他走得很快，几乎是逃跑。直到拐进宿舍楼，才放慢脚步。
他靠在墙上，深呼吸。
胸口闷得难受。
慢慢来。
这三个字在脑子里回响。
什么意思？
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有些事情正在失控。有些界限正在模糊。有些他拼命维护的伪装，正在被人一点点剥开。
而他无能为力。
只能看着。
等着。
恐惧着。
他走回宿舍，关上门。室友都不在。他走到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
苍白的脸。
慌乱的眼神。
他抬手，捂住脸。
然后慢慢滑坐在地上。
地板很凉。
透过布料，传到皮肤。
他坐了很久。
直到手机震动，才回过神来。是苏晓发来的消息，问他下周要不要一起去图书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回复。
“好。”
发送。
他把手机放到一边，站起来。腿有点麻，他扶着墙站稳。然后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下午的阳光很好。
金色的，温暖的。
他站在光里，闭上眼睛。
暂时不去想。
暂时只做林楠。
普通的，不起眼的林楠。
这样就好。
这样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