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用尽残存的力气,将莱尔朝着脚步声传来的反方向,拖拽了半米多,让他更深地陷入喷泉池壁的阴影下。
这样,至少不会被刺客第一时间发现。
然后,我就地一滚,悄无声息地滑入最近的草丛。
这个位置,勉强能看见靠坐在池壁边上的莱尔,以及喷泉后的视野。
我蜷缩在草丛里,屏住呼吸,将断刃藏在袖口,另一手紧紧抓着带柄的断剑,侧耳追踪着那越来越近、每一步都踏碎寂静的沉重足音。
来了!
一个模糊的灰色线团从喷泉的另一侧绕了过来,出现在我的视野中,随后慢慢地变得清晰。
身材高大,全身上下都有不自然的轮廓叠加在躯干部分上,很明显是穿着护甲。而且,在他背后的轮廓上,有一捆突出、排列整齐的短小线段...是箭袋吗?
就是他没错了!刺客,弓手,以及护甲。
但...还不行。
他在喷泉的远端。我们之间隔着整个喷泉水池。
我离他太远了,就算我全力投掷断剑,跨越这段距离后也毫无准头和力道可言,只会暴露自己的位置。
显然,他注意到了喷泉边有什么,大概是莱尔靠着池壁的身影。
但他仍然站在原地,头一直在动,没有立刻上前,肯定是在找我。毕竟听到了刚才那番动静,知道至少还有一个人能动,而且带有武器。
只能等他靠近。
会直接从喷泉对面绕过来吗?还是会先探查我可能藏身的草丛?
我把呼吸压低,耳朵全力捕捉着他的每一个细微动静:甲片摩擦的轻响,靴子碾过碎石的声音,他粗重的呼吸...
握紧断刃的手,因为用力而颤栗着。
是过来查看莱尔,给予致命一击;还是出于谨慎,先搜草丛,清除潜在的威胁?
不管怎么样,你都得过来的。喷泉就这么大,莱尔倒在那里,是你无法忽视的目标。而我,就藏在这片离他不过数米的阴影里。
我已在脑海中预演了数种他靠近后的应对方案,然而——
“呵。”
一声冰冷的嗤笑,突然从喷泉对面传来,是那个男人的声音。
“那个丫头,抛下该侍奉的主人,逃跑了吗?”
什么?
他看见了莱尔独自倒在池边,而周围不见我的踪影,便自然而然地得出了这个结论:一个宠物,在危难时刻,抛弃主人,独自逃命了。
居然...对我妄下结论。
一股混合着荒谬、愤怒和冰冷讽刺的情绪,猛地冲上我的胸口,几乎压过了喉咙里的血腥味。
为了保住莱尔,我从拖着他逃到这里,砸断长剑准备好殊死一搏...我几乎耗尽了这具身体里最后一点力气和清醒,甚至做好了下一秒就死在这里的准备。
结果,在这个刺客眼里,我成了临阵脱逃的懦夫?
呵,呵呵呵...
他轻视了我,认为我已经逃走,或者躲在哪里瑟瑟发抖。
这个蠢货肯定会直接走向莱尔,也可能会因为确认了安全,而稍微放松紧绷的神经。
这是我的机会。
我换了个姿势,将身体调整到最适合猛冲的状态。手中的断刃,握得更紧,刃口对准了他最可能经过的路径。
来吧,带着你那可笑的结论,再走近一点。
“虽说看起来是这样,但...你个狡猾的小鬼,可不是省油的灯啊。”
哗啦——!
一声清晰刺耳的金属摩擦出鞘声骤然响起。
怎么了?他突然拔剑了?!
“跟着那强到离谱的夏尔学,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怪物。”
他知道夏尔老师!是准备全力以赴吗?
“反正肯定是躲在哪里,正准备偷袭我呢。”
完全猜中了...不,会导向这个结果是绝对的。
首先,我们在离开宿舍区没多久就遭受了攻击,要么是埋伏好了,要么就是一直就跟着莱尔。
其次,他敢如此确定地靠过来,肯定是知道这附近没有任何的安保力量。
最后,他知道我跟着夏尔学习,并且某种程度上很了解我。
这个刺客,有足够的武力发动刺杀,能掌握莱尔的行踪,甚至是我的学习安排...难不成,就是莱尔的亲卫队吗?
怪说不得莱尔这个皇子的亲卫队,到现在都没有出场!
如果真是亲卫队成员,那他不仅要确认莱尔的死亡,更要清除我这个目击者。
眼看着,那个模糊而厚重的身影,朝着我藏身的这片草丛,缓缓伸出了一个扭曲的的突出物,他大概正在用剑尖探查草丛。
只要再接近一点,踏入我计算好的最佳距离——
“呃!咳咳!哈...哈罗德。”
一个虚弱沙哑的声音,忽然在寂静中响起。
是从莱尔靠着的喷泉池壁方向传来的,是莱尔的声音啊...
吓我一跳啊,莱尔...不对,他醒了?!诶!你别出声啊,牵动伤口可怎么办。
而且...哈罗德?莱尔认出了这个刺客?
同一瞬间,那个模糊身影顿住了,显然他也清晰地听到了。
他还没到我预定的攻击距离,贸然出手得吃大亏。
不过...莱尔这一声,让他的精神瞬间疏忽了对周边环境的警惕。
机会来了,如果,我能把他的注意力,转移到别的地方。
比如说,我对面的草丛...这个距离,从我藏身的位置,到对面那片灌木丛,不足三米。
我可以用念动力,操作那边的某一个小石块,或者一截枯枝。
虽然我的念动力微弱不堪,移动一本书都费力,但只是让一个小石块极其轻微地滚动一下的程度,还是比较轻松的。
更何况,只需要一瞬间就好了。
说干就干,我全神贯注着,将意识延伸出去,锁定在对面灌木丛阴影里一块拳头大小的粗糙石块上。
集中...想象那股“能量”正包覆在石块上,然后,扭转它——
簌簌。一声极其轻微、但在死寂中却可能被敏锐听觉捕捉到的石块滚动声,从我对面的草丛里传了出来。
紧接着,是几片叶子被带动晃动的轻响。
成了!
几乎同时,那刺客猛地转身,手中的剑瞬间对准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下地狱吧!
我冲了出去,瞄准了他支撑重心的右腿。
用尽全身残存的爆发力,我狠狠地踢向那个背对我的、厚重的身影!靴尖撞在血肉上。
一时间,我的视野也因这剧烈的动作而剧烈扭曲,线条乱成一团,几乎什么也看不清。
但耳朵捕捉到的信息无比清晰——他吃痛的闷哼,盔甲失衡的响声,以及长剑挥舞时带起的、扫过我身侧的空啸!
不能犹豫!在他在踉跄中调整好姿态之前——
把能使出来的力气都往他身上招呼!
我顺势前扑,整个人挂在他失衡后仰的身体上,左手猛地勒住他的脖颈,用全身重量和力量死死向后勒紧!
右手反握的断刃,疯狂地刺、划、撬!金属刮擦的尖响、皮革撕裂的闷声、以及刃口偶尔切入血肉的迟滞感,透过剑柄传来。
每一次撞击都传来金属与金属、金属与骨肉撞击的闷响,以及他混合着痛楚与暴怒的嘶吼。
视野依旧混乱,我只感觉到身下的躯体在剧烈挣扎、扭动,试图用肘击或摔投将我甩开。沉重的盔甲硌得我生疼,但这也限制了他反制我的灵活度。
不知过了多久,我依旧重复着这几回动作,反馈感只有血肉了。
滚烫的液体溅到脸上。
喉咙里的腥甜再次上涌。
也许,他已经死了,也许没有。
不能停——
【爱尔芙……停手……】
清晰的声音响起,我才猛地停了下来。
莱尔的命令...可是他还没——!
没有反应了?
这个迟来的疑问,伴随着左手感受到的死寂,一起击穿了我的执着。
我僵在原地,左手还死死勒着那已不再剧烈挣扎的脖颈,右手高举的断刃悬在半空,不再胡乱地搏杀。
身下的躯体沉默着,安静得只能听见我自己粗重破碎的喘息声,和远处喷泉那永恒不变的、近乎残酷的水流声交织在一起。
我刚才...做了什么?
缓缓地松开了左手,指尖顿时传来了粘腻感。
我向后跌坐在冰冷泥泞的泥土上,看了眼手中的断剑,又瞧了眼左手里...诶?断刃没了,是插在他身上了吧.....
“呵...呵呵.....”
低沉干涩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没有情绪,只是在确认了某个无法挽回的事实后,所产生的回响。
我杀人了。
这个认知终于沉重地砸在了意识最中央。
我越过了那条线,用这具身躯,终结了另一个生命。
浓烈的血腥味灌满鼻腔,嘴里却满满的都是他人的血肉。
视觉的黑暗里,仿佛也染上了粘稠的深色。
我瘫坐在血泊与泥泞里,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
“好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