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急忙扑到莱尔身边,手指颤抖着循着声音和丝线牵引的方向,摸索着他的身体。
触感是衣料,然后是温热的皮肤,以及...黏腻、温热的液体。
血。很多血。
他今天没穿铠甲,是休息日,所以穿着便服。
我的手指沿着他的手臂向上,触碰到一处坚硬的物体——箭杆。位置在左肩,但角度极其刁钻,从斜后方射入,箭尖很可能已经穿透,伤及了心脏。
鲜红的线团正以疯狂的节奏搏动着,剧烈宛如擂鼓,颜色似乎也在忽明忽暗地闪烁。
“莱尔!莱尔!”
我压低声音喊他,手指小心地避开箭杆,去探他的颈侧。
脉搏快得惊人。
“能听见吗?回答我!”
没有回应,只有压抑的、带着血沫的微弱喘息声。
刺杀。这是针对皇子的刺杀,就在学院腹地!
脑海里不断尖叫着,我们绝不能在这停留。
刺客可能在瞄准第二箭,必须离开,必须找到夏尔老师、艾扎丽娜...任何人!
我咬紧牙关,双手抄向他腋下试图拖拽——他成年男性的体重像座山一样压下来,尽管用全力是能勉强撑住他的身体,可强行移动,箭杆势必会造成二次伤害...
腕间的红线绷紧到极限,视野中那团代表他生命的光,正在疯狂闪烁,仿佛下一秒就要熄灭。
怎么办?!
我的极限视距只有十米,连我们现在的确切位置,都无法确定。
我们才开始散步没多久,刚刚离开宿舍区域,走在一条僻静小径上。而箭是从后方射来的,刺客很可能从侧方的建筑里发动了袭击。
不过...莱尔之前散步时随口提过,沿着这条小路再往前走一点,拐过一个弯,就会到一个小花园。
那里平时人不多,或许能暂时藏身。
留在这里就是等死,不能犹豫了。
我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半拖半拽地将莱尔沉重的上身扶起来,让他靠在我瘦小的肩膀上。温热的血立刻浸透了我的衣袖。每移动一寸,都能感觉到他身体无意识的痉挛。
“坚持住啊...还没报恩呢...”
我不知道他能不能听见。我只是咬着牙,将全身的力气都灌到双腿和那条支撑着他的手臂上。我凭着脚底的触感和印象,踉跄地迈着每一步。
偏偏,偏偏挑在庆典——这个所有人都放松警惕、愿意浪费时间的时候。学院的守卫或许被调去了热闹处,导师和学生们的心思都不在学习上。
快一点。再快一点。
耳朵捕捉着一切:自己粗重的喘息,莱尔带着血沫的呼吸声,靴子摩擦地面的拖沓声,还有风穿过树梢时那冷漠的呜咽。
我在祈祷,不想听到弓弦绷紧的声音,或第二支箭破空的尖啸。
前方的空气似乎开阔了些?石板路好像到了尽头?是拐角吗?小花园...快到了吗?
我拼尽全力,又往前拖拽了几步。
——脚下猝然一空!
是台阶!
身体失控地向前扑倒,连带着莱尔一同重重砸下——
砰!
后背和手肘狠狠磕在石阶棱角上,剧痛与窒息感让我眼前一黑,视野彻底炸成一片混沌的乱码。
莱尔的身体砸落在我身上,又滚向一旁,发出压抑的痛哼,血腥味更加浓烈了。
偏偏是今天。恶魔、失明、拍卖...所有累积的“馈赠”,仿佛约好了在这一刻同时到期,利息高昂得足以压垮一切。
混乱和疼痛让思维停滞,绝望的阴影像潮水般涌上。
但是——
耳边,响起了,水流汩汩流动的声音。
清晰,持续,带着一种循环往复的韵律。
是喷泉吗...哪里的呢?
小花园的中心,好像...是有一座不大的喷泉水池。
头,好疼...不只是头,视野,也模糊了.....
两秒一次的清晰定格变得极其不稳定,时有时无,维持的时间也短得可怜,喷泉的石壁轮廓在我眼中晃动、重叠。
喷泉...?
石壁附近,似乎没有其他的遮挡物。可,至少比什么都没有要强。
又是勉强着自己。
我再次把莱尔沉重的身体拖了起来,朝着那汩汩水声传来的方向,一步步挪去。
喷泉。必须到那里,至少有水,可以让我稍微处理一下他的伤势。
不能碰箭...直接用绷带...没有,从我的衣服上撕就好了,反正...他的衣服肯定已经浸满了血。
止血,按压,包扎,至于其他的消毒缝合?那些远非我能及。而且,我也没系统学习过草药学,根本不知道怎么分辨哪些植物能用。
凭着本能和那持续的水声,我踉跄着摸到了喷泉冰凉的池壁。
将莱尔小心地放倒在池边的地面上,让他靠着池壁。做完这一切,我瘫坐下来,剧烈地喘息,冰冷的石面透过湿透了的衣物传来寒意。
“咳!呵——咳咳.....”
光是带着他过来,都已经让我满头大汗,后背和手肘摔伤的地方现在才开始尖锐地疼痛起来,与胸腔里那引动咳血的闷痛混在一起,让我的头非常难受。
视野比刚才更糟了。线条不仅模糊,还开始闪烁、抖动,维持清晰的时间可能连一秒都不到。
我只能勉强分辨出水池的边缘,和莱尔躺倒的黑影。
耳朵里嗡嗡作响,喷泉的水声、远处的喧闹、自己的喘息和心跳声混杂成一片令人烦躁的噪音,压根无法从中剥离出危险的信号。
靠在池壁上,仰起头,尽管什么也看不见。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稍微压下了些许眩晕。
不能休息太久,必须要处理莱尔的伤...
我再次挪动着靠近莱尔,手指下意识想去撕扯自己身上的布料...
啊不对,没来得及换下训练服,身上是那套方便活动的贴身毛衣和夹克,以及厚实的裤装...
呵,和夏尔老师是同款的——这个无关紧要的念头不合时宜地闪过。
要是她在这,就好了...以她的能力和经验,或许.....
没有办法,就从你身上借一点吧,莱尔。
我摸索着,找到他昂贵外衣的边缘,撕扯下几条相对完整的布条,然后手指颤抖地找到那根箭杆。
要,将布条尽量沿肩周,叠压在伤口周围,然后用新的布条开始缠绕。
指尖在血泊与湿滑的布料间打滑,我全凭触觉胡乱缠绕,只知道要压紧,而后反复尝试了几次,才勉强系上一个随时可能松脱的结。
这样的话,失血的速度,应该会慢下来吧?
身体还榨得出最后一丝力气,也许是肾上腺素在燃烧。如果刺客追过来,奋尽全力,也足够发动一次出其不意的突袭。
而且,并非全无筹码。
我下意识地瞥向莱尔的腰间。
那里,一个由冰冷的线段勾勒出的突兀的长条形轮廓,正静静悬挂着。
那是他的佩剑。我记得他提过,是夏尔老师给他的剑。
我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挥动这把武器。用它格挡或劈砍,只会让我破绽百出,甚至脱手。
但,我有一个主意...
我一手握着剑柄,另一只手支撑着地面,缓慢地将整把剑缓缓地抽了出来。
然后,我松开支撑的手,在身边潮湿的泥土和碎石中,摸索着,拾起一块边缘粗糙、分量不轻的石头。触感坚硬、冰凉。
只要把它砸断的话.....
铿!
不需要完整的剑。
只需要一截能被我这副身体全力掌控的断刃。
铿!
希望,莱尔事后,不要计较...
因为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铿!
这样,稍微让剑身磨损。
然后,狠狠砸下!
——锵昂!!!
一声刺耳、尖锐、令人牙酸的金属断裂巨响,猛然炸开!
反震力让双臂瞬间麻痹,断裂的剑剧烈震颤,前半截带着锋利的断口,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模糊的轨迹,“哐当”一声掉落在不远处。
手中,只剩下了半截断剑。
成了。
我甩了甩发麻的手臂,立刻弯腰摸索,捡起了掉落的那截断刃。
也有了。
几乎就在同时,不远处响起了沉重的脚步声,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动,他朝着我们径直冲来。
对方是经验丰富的刺客,正面交锋毫无胜算。
...但,如果是埋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