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就在南溪与玉无心离开那片血腥洼地的同一时刻,万里之外,梁国国都汴梁城外两百里,一处名为落雁坡的险要之地,气氛凝滞得如同结冰。

最后一抹残阳被厚重的铅云吞噬,天色迅速暗沉下来。官道两侧是陡峭的山崖,枯草在越来越急的晚风中簌簌发抖,发出如同呜咽般的声响。

一辆比之前更加残破的马车,停在官道中央。车辕上又添了几道新鲜的刀痕,左侧车轮的辐条断了两根,靠着临时捆扎的树枝勉强支撑。

拉车的马匹浑身汗湿,口鼻喷着白气,前腿微微打颤,显然也已到了极限。

马车周围,横七竖八倒伏着二十余具尸体。

这些尸体与之前断肠原上的死士不同,她们穿着更为杂乱,有些是江湖人短打,有些是农户粗布衣裳,甚至还有两个穿着甲胄的。

兵刃也五花八门,刀枪剑戟皆有。

霜非雪背靠着马车车轮,缓缓调息。

她的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几乎看不到一丝血色,连嘴唇都淡得发青,她现在就相当的疲惫。

但她站得很直,脊背如同插入地面的标枪,不曾有丝毫弯曲。那双冰冷的眼睛扫过地上的尸体,又望向前方官道拐弯处那片更深的阴影,里面没有丝毫胜利的轻松,只有愈积愈厚的凝重与疲惫。

车厢帘子掀开一角,凤安澜探出半张脸。这位梁国九帝姬的脸颊瘦削了许多,眼窝深陷,但眼神却比离开周国时更加锐利,像是被一路的追杀与背叛磨砺出了某种坚硬的质地。

“霜前辈,您……”她的声音有些干涩。

“无妨,调息片刻即可。红拂,绿芜,伤势如何?”

两名随侍从马车另一侧相互搀扶着站起。

红拂额角有一道血痕,已经简单包扎过,绿芜则捂着肋下,脸色发白,显然内腑受了震荡。

“还撑得住,前辈。”

红拂咬牙道。

“奴婢也无大碍。”

绿芜深吸一口气,压下痛楚。

霜非雪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这一路行来,从断肠原开始,截杀便一波紧似一波,强度与频率都在提升。最初是训练有素的死士,后来混杂了江湖亡命徒,再到如今,连伪装成流匪的军卒都出现了。

出手也越来越狠辣,不再顾忌是否会伤及凤安澜性命,更像是要不惜一切代价,将她们这支小小的队伍彻底埋葬在路上。

对方的目的已经很明显,不仅要凤安澜死,还要她死得合情合理,死在这条遍布陷阱的回京路上。

而护送的力量,只有她一人。红拂绿芜武艺尚可,但面对层出不穷、越来越强的袭击,也只能勉力自保,护住马车已是极限。

她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出手,每一次出手她那旧伤就隐隐作痛,果然有伤在身,是不能长途跋涉的。

与那孩子分离也有三个月了,再拖下去恐怕就危险了。

璇玑夫人就像一条隐在暗处的毒蛇,一日不除,便一日不安,拖的越久就越危险。

所以霜非雪必须获得梁国的支持。

凤安澜的交易是她获取朝廷资源、搜寻南溪下落的重要途径。护送这位帝姬安全回京,她才能借助梁国的力量,更有效率地寻找徒弟。

这是权衡之后的选择,是成年人的无奈,却也是每一次午夜梦回,啃噬她心肺的懊悔与自责。

所以,她必须尽快将凤安澜送到汴梁,完成交易。然后,动用一切能动用的力量,去找他。

无论他在哪里。

“前辈,前面就是落雁坡了。”

凤安澜的声音将她从短暂的失神中拉回。

“过了此坡,再往前三十里,便是汴梁外城最后一处驿站长亭驿 按规矩,皇室车队回京,需在长亭驿接受最后一次查验,更换仪仗,方可入城。”

随后她顿了顿,声音压低。

“但若对方真要下手,长亭驿……恐怕也不会太平。”

岂止是不太平,霜非雪心中冷笑。

长亭驿是入城前最后一关,也是最后的下手机会。一旦凤安澜在那里遇刺身亡,或者被劫失踪,所有的线索和证据都可以被轻易抹去,或者推给根本不存在的匪徒或敌国细作。

“你确定,进城之后便能安全?”

霜非雪问,目光锐利地看向凤安澜。

凤安澜沉默了片刻,苦笑道。

“不敢欺瞒前辈,进城之后,明刀明枪的截杀或会减少,但朝堂之上的倾轧、后宫之中的算计,只会更加凶险。不过,至少在那之前,晚辈需活着踏进朱雀门,见到母皇……或者,见到那些希望我死的人。”

她的语气里有深深的疲惫,也有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两年的质子生涯,一路的生死追杀,早已将这个曾经或许还有些天真的帝姬,磨砺成了一个清醒而无奈的棋子。

霜非雪不再多问。朝堂诡谲,非她所长,也不是她关心的重点。她只负责将人安全送到约定的地点,凤安澜指定的、相对安全的一处府邸。

之后,便是兑现承诺的时候。

“休息够了就走,趁夜过落雁坡。红拂,驱车。绿芜,与我断后。”

“是!”

马车再次艰难地启动,碾过满地的冰霜与尸骸,驶向前方那道如同巨兽张开大口的黑暗坡口。

夜风更急,卷起砂石,打在车壁上噼啪作响。山崖之上,偶尔传来夜枭凄厉的啼叫,衬得这夜色愈发森然。

霜非雪跟在马车侧后方,步伐稳定,神识却如同最灵敏的网,向着四面八方铺开。她能感觉到,这落雁坡两侧的山林里,潜伏的气息比之前更多,更杂乱,也更焦躁。

对方似乎也失去了耐心,准备在这最后一处险地,倾力一搏。

也好。

她按了按胸口的旧伤处,那里传来阵阵隐痛,但更深处,一股更加冰冷、更加决绝的剑意,正在缓缓苏醒。

为了尽快见到他,任何挡在路上的东西,都必须被斩开。

无论来的是什么人,有多少人。

就在霜非雪一行人没入落雁坡浓重夜色的同时,汴梁城西,一座外表朴素、内里却戒备森严的府邸深处。

国师凤玄音正对着面前一方水镜。水镜中映出的,正是落雁坡官道上那辆艰难前行的马车,以及马车旁那道挺直如松的灰衣身影。

她伸出修长的手指,指尖一点金光没入水镜。镜面泛起涟漪,景象拉近,定格在霜非雪苍白的脸上,尤其是她那双冰冷而坚定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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