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苏苏低低重复着这四个字，唇角忽地浮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师尊临行前的话，再一次浮现在脑中——
“问剑仙宗若容不下你，便莫要强留。”
“照顾好自己，为师才能放心。”
原来......师尊他早就料到了会有今日。
不甘。
强烈的不甘，滚烫而又蛮狠地在她胸腔里冲撞着。她说不清为什么，或许便只是为了这座山上，那些只有她和师尊记得的，虚无缥缈的回忆。
明明只要放下手中的剑，让他们上山，这一切就都会结束。师尊回来，也绝不会怪她。
可她——
就是不想。
也不愿。
少女蓦然扬起脸，迎着山风，也迎着那些高高在上的目光，笑了。
那笑容恣意张扬，甚至带着某种鄙夷与不屑。
“我师尊，八年前便离开了宗门——”
“此事，诸位剑主、长老，敢说……毫不知情？”
她的声音在山间回荡，闻言所有的弟子都呆住了。
“既要夺我听雪峰，何必遮遮掩掩，寻什么冠冕堂皇的借口！”
那些弟子怔在原地，不由面面相觑。
难怪这么些年，他们都不曾见过那位陈剑主，原来是这样。
有些弟子不由心生迟疑，既然陈剑主早就离开了宗门，那开放听雪峰之事便定然是谣传。
然而同样也有另一批弟子则认为，既然剑主都开口了，说不定早在陈剑主离开时便准备开放听雪峰了。他们本应该早早进入听雪峰修行，这么多年的时光全因唐苏苏一己之私白白浪费。
“既如此——”
又一位剑主踏前半步，声音平缓，“不妨先将听雪峰开放。待陈剑主归来，再行定夺。”
唐苏苏闻言冷笑一声，这群老不死的，被她戳破后，连演都不演了。
想要强占听雪峰？
行。
“好！”
她缓缓抬剑，剑尖遥指前方：
“那就拔剑吧。”
周身剑意缓缓升腾，衣袂无风自动。
“你们想要听雪峰，可以。”
她的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或淡漠，或微笑的脸庞，一字一顿道：
“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大长老袁升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
若她识相些让出听雪峰，或许尚有一线生机。可若执意顽抗……
那便怪不得任何人了。
“胡闹！”
忘机山人脸色微变，当即一个跨步拦在了唐苏苏身前。
“唐师侄乃陈剑主亲传，陈剑主未归，听雪峰一应事务，自当由她代掌。尔等心中盘算，真当老夫看不明白？”
他话音至此，语气陡然转厉，无形的威压缓缓扩散开来：
“如此咄咄逼人，欺负一介女子。”
“就不怕陈慕生回来那一天，亲自登门，向你们一一讨还么？！”
忘机山人看似说得极为严厉，可实际上就连他自己心中都没底，毕竟去了长生洞天的修士，便没有几个愿意回来的。
只是，他这几句话的效果却是显而易见的。
同为问剑仙宗剑主，其余几名剑主也不想与陈慕生彻底撕破脸面，于是场面短暂的寂静了下来。
可很快，又有一位剑主踏前一步。他身着青色长袍，面如冠玉，正是以“杀业”闻名天下的戮天剑主。
比起另外几名剑主，他看起来颇为年轻，可实际上这也是个老东西。
“宗主所言极是。”
戮天剑主先是拱了拱手，随意地行了一礼，而后目光似笑非笑地看向唐苏苏，“不过我问剑仙宗立宗数千载，之所以英才辈出，传承有序，皆因一条古训——”
他略微一顿，声音传入众人耳中。
“天地机缘，争而得之；山河气运，战而固之。”
“自古灵峰灵脉，皆是能者居之。”
“唐师侄，”戮天剑主目光平静无波，“你代师尊守峰，孝心可嘉。然而守峰看的可不仅仅是孝心，重要的是能否拥有与之匹配的能力。否则，灵峰蒙尘，亦是宗门的损失。”
话音落下，他转身看向忘机山人，接着开口说道：“宗主，依在下之见，不如便效仿古例，设下‘问剑台’。唐师侄若能在问剑台上胜出，则听雪峰自当由其执掌，再无争议。若其力有未逮......”
他说到这便停下了，但意思却已经很明了了。
大长老袁升眼底闪过一抹精光，当即附和道：“戮天剑主所言甚是！既合古礼，又显公正。唐师侄若真有能力，自可服众。然若不济，让出灵峰核心区域，供更多弟子修行，亦是美事。”
问剑台......
唐苏苏攥着剑柄的手更紧了，她又如何看不出，这是阳谋。
如今她想守住听雪峰，便只有问剑台上走一遭这一条路。
可她修行不过十余载，如何比得过那些修行数十年，乃至上百年的弟子？
忘机山人同样脸色阴沉，可戮天剑主所言却又挑不出错处。他看向唐苏苏，想劝她放弃，然而瞧见那双静如止水的眸子时，终究还是放弃了。
唐苏苏看着戮天剑主平静的脸庞，看着大长老得意的目光，看着周围弟子或期待、或幸灾乐祸的眼神。
她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好。”
“这问剑台，我上了。”
......
长生洞天，绝天关。
陈慕生双手扶在绝天关的城墙上，冷风自绝天门深处吹来，裹挟着浓烈的妖魔气息。
这是他来到长生洞天八年以来，域外妖魔的第一百九十三次冲关。
三年前，他在绝天关前，一剑斩灭那尊下界腐仙，自此一战成名，也混了个绝天关的镇守使当了当。
尽管多年来修为依旧停留在八境，可如今却没人再敢小看他这从外界而来的剑修。
“陈兄，在想什么？”
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是李无敌那小子。
八年的战场厮杀，让李无敌成长了许多，也沉稳了许多。
陈慕生没有回头，目光看向远处奔腾翻涌而来的妖魔浪潮，淡淡道：“在想......什么时候才能离开。”
来到长生洞天已经八年了，陈慕生本以为离开的契机会是那位下界腐仙。可直到他一剑将其斩灭，也不曾离开这里。
他不得不怀疑，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想错了。
或许离开的路，根本不在这长生洞天。
“离开？”
李无敌微微一怔。他倒是没想过，有人会想要离开。
尤其是他们这样的人，一心追寻大道。
离开了这里，还能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