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
列维·卡森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的第三杯威士忌已经见底,但酒精完全无法缓解他胃部那团绞紧的焦虑。窗外的彭德里奇港区一片漆黑,只有几盏码头工作灯在远处的海面上明明灭灭,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他是拉古非洲区业务拓展部的高级主管,四十二岁,毕业于联邦常青藤名校,履历光鲜得能当镜子用。三个月前被调来伊斯坦负责“水坝项目”的前期协调时,他还以为这是职业生涯的跳板——搞定这个政府项目,明年回总部至少能升两级。
现在他只想把当时的自己掐死。
因为一切都开始失控了。
先是总部空降了一个“特别顾问组”,直接接管了金字塔勘探项目的所有权限,把他这个名义上的项目负责人完全架空。然后是约翰·拉古亲自下令,要求“配合一切特别顾问组的需求,无需上报”。
接着就是昨晚那场灾难。
王子失踪——或者说,被特别顾问组“请”去做客。然后王子在宴会上突然发病,被两个身份不明的女人带走。接着护国卫队的人去灭口,结果全军覆没,现场干净得像被专业清洁公司打扫过,连一滴血都没留下。
而他,列维·卡森,现在需要向两个人交代:
第一,向总部解释为什么价值八千万联邦币的水坝项目工地上,突然冒出了二十多具护国卫队成员的尸体——虽然那些尸体已经神秘消失了,但工人们看到了,当地警方已经介入调查。
第二,向雷德·利斯科特解释,为什么他派去的人全都死了,而王子依然下落不明。
想到雷德,列维的胃又抽搐了一下。
那个戴着红色贝雷帽、总是挂着夸张笑容的黑人大胡子,看起来像个过气的革命领袖cosplay爱好者,但列维知道,雷德是伊斯坦北部实际上的控制者。护国卫队虽然名义上是“**武装”,但掌握着三条走私路线、两个非法矿区,还有至少五百名受过基础训练的武装人员。
更关键的是,雷德手里有列维需要的东西。
大坝工地的建筑图纸。
不是官方那份摆在桌面上给所有人看的“美化版”,而是真正的、标注了地质断层、地下暗河、以及某些“不方便公开”的特殊结构位置的详细图纸。这些图纸是拉古公司的工程师在前期勘探时偷偷绘制的,但三个月前在一次山区勘测中被护国卫队伏击抢走。
雷德用这些图纸作为筹码,要求拉古公司提供“适当的技术支持和资金援助”。而列维,作为现场负责人,不得不答应——因为如果图纸泄露,水坝项目的合法性会受到严重质疑,整个八十亿投资可能打水漂。
所以现在,列维需要给雷德一个交代。
一个为什么他的二十多个手下全部人间蒸发,而王子依然活着的交代。
“操。”列维低声骂了一句,把空酒杯重重放在桌上。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加密卫星电话,犹豫了几秒,还是按下了那个他背得滚瓜烂熟、但每次拨打都会做噩梦的号码。
电话响了七声才被接起。
没有问候,没有开场白,只有一个低沉、带着浓重当地口音的男声:
“说。”
“雷德司令,是我,列维。”列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专业,“关于今晚的行动……发生了一些意外情况。”
“意外。”雷德重复这个词,语气听不出喜怒,“我的人全死了,这是‘意外’?”
“现场情况很复杂。”列维擦了下额头的冷汗,“目标人物身边有高度专业的安保力量,我们事先没有得到相关情报。而且……”
“而且你们拉古的人,也在现场?”雷德突然问。
列维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什……什么意思?”
“我的人临死前发回了最后一条消息。”雷德的声音很慢,每个字都像钝刀子在割列维的神经,“他说,在现场看到了‘白发红眼的小女孩’。我查了一下,拉古公司内部有个传闻——关于某个喜欢扮成小女孩的高层。有这么回事吗,卡森先生?”
列维的喉咙发干。
他当然知道那个传闻。
“佩洛丽卡博士”——公司内部流传的幽灵,只有极少数高层见过真容的“特别执行官”。有人说她是约翰·拉古的秘密武器,有人说她是某个失败项目的残留产物,还有人说她根本不存在,只是高层用来吓唬人的都市传说。
但现在看来,她不仅存在,而且……来了伊斯坦。
“我……我不能确认。”列维艰难地说,“总部有时会派遣特别顾问,但他们的行程和身份都是绝密,我无权过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就在列维以为电话已经挂断时,雷德的声音再次响起:
“明天中午之前,我要看到王子。活的。还有,我要见那个‘白发红眼的小女孩’。如果见不到……”
他顿了顿,然后笑了。
那笑声让列维浑身发冷。
“……那我就把图纸复印一千份,发给东华大使馆、彼得联盟商务处、弗罗萨时报,还有伊斯坦的每一个反对党。你觉得怎么样,卡森先生?”
“雷德司令,请冷静——”
“我很冷静。”雷德打断他,“记住,中午十二点。地点我会另行通知。如果到时候我看不到人……呵。”
电话挂断了。
忙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列维呆呆地站着,手里的卫星电话滑落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感觉自己的职业生涯——不,可能连他的生命——都在这一刻走到了悬崖边缘。
怎么办?
去求特别顾问组交出王子?那个“佩洛丽卡博士”看起来就不是会听人讲道理的类型。
去跟雷德解释,说这一切都是误会?那个大胡子疯子会直接把他塞进水泥桶沉海。
或者……逃跑?
列维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里面躺着一本伪造的护照、一沓现金、还有一张今晚十点飞往卡旺达的机票——他一周前就准备好了,以防万一。
也许现在就是用的时候了。
他拿起护照和现金,塞进西装内袋,然后拿起桌角的车钥匙,转身走向门口。
就在他的手碰到门把手的瞬间——
“咔哒。”
门锁自己开了。
不,不是自己开的。
是被人从外面,用某种……蛮力,直接拧断了锁芯。
厚重的实木办公室门缓缓向内打开。
门外站着一个人。
一个白发红瞳的少女。
她穿着那身暗红色的礼服裙,裙摆上沾着些许灰尘和草屑,但整体依然整洁得不可思议。银白色的长发在走廊的灯光下泛着冷光,红色的瞳孔像两颗凝固的血珠,直直地盯着列维。
她歪了歪头,脸上浮现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
“晚上好呀,叔叔。”佩洛丽卡用那种属于小女孩的、清脆悦耳的声音说,“这么晚了还不睡觉,是在等谁吗?”
列维僵在原地。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血液似乎都冲到了脚底,让他的四肢冰凉,动弹不得。他能听到自己心脏疯狂跳动的声音,咚咚咚,像在敲丧钟。
“你……你是……”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我是佩莉·洛伦兹呀。”佩洛丽卡蹦蹦跳跳地走进办公室,顺手带上了门——门锁已经坏了,但她轻轻一推,门就严丝合缝地关上了,仿佛从没被破坏过,“文化遗产保护基金会的特聘顾问助理。叔叔你听说过我们基金会吗?”
她走到办公桌前,好奇地打量着桌上的摆设:镀金的名牌,水晶镇纸,还有那杯没喝完的威士忌。
“咦,叔叔在喝酒?”她拿起酒杯,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皱起小巧的鼻子,“好难闻的味道。妈妈说喝酒对身体不好哦。”
列维终于找回了一点理智。
他后退一步,背靠墙壁,手悄悄伸向腰后——那里别着一把公司配发的紧凑型手枪。
“我知道你是谁。”他咬着牙说,“佩洛丽卡博士。总部的特别顾问。”
“诶?”佩洛丽卡转过身,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叔叔认识我?好厉害!不过我不是‘博士’啦,我只是个普通的小女孩,今年才十六岁哦。”
她眨了眨眼睛,那表情无辜得让人想相信她。
但列维知道,这个“十六岁小女孩”在几小时前,用某种非人的手段,在三十秒内屠杀了二十多个全副武装的护国卫队成员,连尸体都没留下。
“你想干什么?”列维的手摸到了枪柄,冰冷的金属触感给了他一点虚假的安全感,“王子在哪里?”
“王子?”佩洛丽卡歪着头,做出思考的样子,“哦,你是说那个粉头发的小姐姐吗?她在我朋友那里,很安全哦。不像叔叔你——”
她向前走了一步。
列维立刻拔出手枪,指向她。
“别动!”
佩洛丽卡停了下来,低头看了看指着自己胸口的手枪,然后抬起头,脸上露出受伤的表情。
“叔叔要杀我吗?”她的声音里带着委屈,“可是我什么都没做错呀。我只是想问问叔叔,为什么要派人去杀那个粉头发的小姐姐呢?她明明已经很可怜了,被坏人变成了女孩子,还失忆了,叔叔还要杀她……好过分哦。”
列维的手在颤抖。
他知道自己应该开枪。在这种距离,以他的射击水平,不可能失手。
但他扣不下扳机。
因为他看到,佩洛丽卡的眼睛……在发光。
不是比喻,是真的在发光。暗红色的瞳孔深处,像有两团火焰在燃烧,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
“回答我嘛,叔叔。”佩洛丽卡的声音依然甜美,但那双燃烧的眼睛让一切显得诡异而恐怖,“是谁让你派人去杀王子的?是约翰吗?”
“是……是约翰先生的命令……”列维脱口而出,然后立刻后悔了——出卖老板在任何公司都是死罪,尤其是在拉古。
“骗人。”佩洛丽卡撅起嘴,像个被冤枉的孩子,“约翰虽然是个秃头老变态,但他没那么蠢。在伊斯坦这种地方,明目张胆地杀王子?他才不会做这种赔本买卖。”
她又向前走了一步。
枪口离她的胸口只有十厘米了。
“再给你一次机会哦,叔叔。”她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要诚实回答。不然的话……脑袋会‘砰’的一声炸开哦。就像西瓜那样。”
列维的冷汗浸透了衬衫。
他握枪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是……是雷德……”他终于崩溃了,“护国卫队的司令,雷德·利斯科特!他……他要王子,我不知道为什么,但他一定要活的王子!我告诉他王子被带走了,他就派人去抢……结果全死了……”
“雷德……”佩洛丽卡重复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兴趣,“那个戴红色贝雷帽的大胡子叔叔?”
“对!就是他!”列维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疯狂点头,“他威胁我,说如果拿不到王子,就把大坝的图纸公之于众!那些图纸……那些图纸是我们公司的机密,如果泄露,整个项目就完了!我会被公司追责,我会——”
“会死得很惨。”佩洛丽卡接过他的话,点点头,“我懂我懂。大人的世界好麻烦哦,动不动就要杀人灭口。”
她突然又向前一步。
这次,她的胸口直接抵在了枪口上。
列维吓得差点松手。
“叔~叔~”佩洛丽卡拖长了声音,笑容甜美得像裹了糖霜的毒药,“你知道吗?我最讨厌别人用枪指着我了。小时候有个坏人也这样指着我,然后……”
她伸出手,用食指轻轻点了点枪管。
“咔。”
一声轻响。
列维眼睁睁地看着,精钢打造的枪管,在那个纤细白皙的指尖触碰下,像被高温熔化的蜡烛一样,软了,弯了,最后断成了两截。
前半截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后半截还握在他手里,但已经是一团扭曲的废铁。
列维的大脑彻底死机了。
他呆呆地看着手里的枪,看着那个依然微笑着的白发少女,看着那双燃烧的红色眼睛。
“所以呀,”佩洛丽卡拍了拍手,像是掸掉灰尘,“下次不要用枪指着小孩子哦,很不礼貌的。”
她转过身,背对着列维,走向办公室的落地窗。
列维终于反应过来。
他扔下废铁般的枪,转身就跑——冲向门口,冲向走廊,冲向电梯,冲向任何能远离这个怪物的方向。
他的手碰到了门把手。
然后他感觉胸口一凉。
低头。
他看到自己的胸前,长出了一截东西。
红色的,细长的,薄如蝉翼的。
一把血刃。
从他背后刺入,从胸前穿出,刀尖上还滴着血——他的血。
“啊……”列维张开嘴,想说什么,但只有血涌出来。
他缓缓转过身。
佩洛丽卡依然背对着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她甚至没有回头,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
插在列维胸口的血刃开始旋转。
像搅拌机一样,在他的胸腔里搅动。
剧痛。
但比剧痛更可怕的,是那种清晰的、能感觉到自己内脏被切碎、被搅烂、被摧毁的触感。
列维瘫倒在地,眼睛瞪着天花板,视野逐渐变暗。
最后的意识里,他听到佩洛丽卡的声音,依然那么清脆,那么甜美,像是在哼唱童谣:
“坏孩子要接受惩罚哦~晚安,叔叔。祝你好梦~”
黑暗吞没了一切。
佩洛丽卡站在窗前,看着玻璃上倒映出的办公室景象——地上那具渐渐停止抽搐的尸体,还有她自己的倒影。
白发,红瞳,十六岁少女的脸。
她伸出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一个笑脸。
“接下来……”她轻声自语,“该去找那个戴红帽子的胡子叔叔玩啦。”
然后她推开窗户——这里是二十四楼——纵身一跃。
暗红色的裙摆在夜风中飞扬,像一朵坠落的血花。
但她在下坠的瞬间,身体化作一团血雾,消散在夜色中,无影无踪。
办公室里,只剩下列维·卡森的尸体,和一地冰冷的月光。
同一时间,伊斯坦北部,科尔溪谷地区。
这里是伊斯坦最贫困、最偏远的地区之一,干旱的荒原上零星散布着几个游牧部落的定居点,道路是颠簸的土路,电力供应时有时无,手机信号更是奢侈品。
但就在这片荒原的深处,隐藏着一个违和感十足的场所:
“溪谷绿洲度假酒店”。
名字听起来很土,但实际上是一栋占地超过五千平米的豪华建筑群。白色外墙,蓝色穹顶,巨大的露天泳池在沙漠的月光下泛着粼粼波光,花园里种满了需要每天用卡车运水灌溉的棕榈树和玫瑰。
这里是雷德·利斯科特的私人王国。
此刻,酒店主楼顶层的豪华套房里,雷德正坐在一张巨大的豹皮沙发上——是真的豹皮,来自坦桑尼亚的偷猎者,花了他三条枪换来的。
他是个高大的黑人,目测至少一米九,肌肉结实得像雕塑。脸上留着精心修剪的大胡子,头戴一顶鲜红色的贝雷帽——那是他年轻时代参加某场失败的革命时留下的纪念品,现在成了他的标志。即使在室内,他也戴着一副茶色的飞行员墨镜,没人知道镜片后面的眼睛是什么样子。
他手里端着一杯红酒——不是威士忌,雷德讨厌那种“殖民者的饮料”,他喜欢红酒,尤其是产自南非的黑皮诺。
但他现在没心情品酒。
因为跪在他面前地毯上的那个人,正在毁掉他的好心情。
那是拉古公司伊斯坦分部的工程项目经理,一个叫德里克的白人中年男子,秃顶,肥胖,此刻正浑身发抖,额头抵着昂贵的波斯地毯,嘴里不停地说着“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求求您放过我”。
雷德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红酒。
然后他放下酒杯,站起身,走到德里克面前。
“德里克先生。”他的声音低沉而有磁性,如果不去看他脚下那个颤抖的胖子,听起来像个大学哲学教授,“我花钱——很多钱——请你来,不是听你说‘我不知道’的。我要的是大坝的详细建筑图纸。全套的。每一层,每一个结构,每一个加固点。”
“我……我给您了……”德里克的声音带着哭腔,“上周就给了……您看到的……”
“那是给政府看的那份。”雷德蹲下身,用戴着金戒指的手指抬起德里克的下巴,强迫他看着自己墨镜后的眼睛,“我要的是真的那份。标注了地下暗河、地质断层、还有……特别结构的那份。”
德里克的脸色更白了。
“那……那份图纸……只有列维先生有……我……我只是项目经理,我接触不到……”
“撒谎。”
雷德松开手,站起身,对站在房间角落的两个手下点了点头。
那是两个身材魁梧的黑人壮汉,穿着迷彩裤和黑色背心,手臂上的肌肉像小山一样隆起。他们走过来,一左一右架起德里克,把他拖到房间另一侧的桌子前。
桌上已经摆好了“工具”。
不是刑具——雷德不喜欢那种没创意的东西。
是一台笔记本电脑,连着一个投影仪。屏幕上是复杂的工程图纸,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数据,足以让任何非专业人士头晕目眩。
“来,德里克先生。”雷德重新坐回沙发,翘起二郎腿,“我们玩个游戏。我提问,你回答。答对了,你可以继续呼吸。答错了……”
他打了个响指。
一个手下从腰间抽出一把砍刀——不是军用砍刀,是那种当地屠夫用来宰牛的、刀刃有三十厘米长的大家伙。
“……我们就从你的手指开始。一根一根地来。听说十指连心,很痛的。”
德里克吓得差点尿裤子。
“我……我说!我说!但……但那份图纸我真的没有!列维先生把它锁在分部的保险柜里,密码只有他知道!我……我只知道一部分……关于……关于‘超算单元’的部分……”
雷德的眉毛扬了起来。
“超算单元?那是什么?”
“是……是拉古公司的一个内部项目……”德里克语速飞快,生怕说慢了手指就没了,“我……我在一次内部会议上听到列维先生提过……说是总部直接下达的指令,要求在伊斯坦的某些‘特定地点’部署‘超算单元’的辅助设备……”
“什么设备?”雷德身体前倾,墨镜后的眼睛闪着危险的光,“具体点。”
“我……我不知道名字……但图纸上有标注……在……在大坝的基座区域,还有金字塔遗址的勘探点……都有预留的接口和线路……说是为了……为了‘数据采集和能源传输’……”
德里克喘着粗气,额头上的汗滴在地毯上。
“还有呢?”
“还……还有……列维先生说,超算单元预测……预测伊斯坦的金字塔下面,有……有‘高价值能源样本’……所以总部才这么急着要拿到勘探权……大坝项目只是幌子,真正的目的是……是为了方便在金字塔区域建立据点,进行……进行秘密挖掘……”
房间里安静了。
只有德里克粗重的喘息声。
雷德靠在沙发里,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超算单元。
高价值能源样本。
金字塔。
秘密挖掘。
这些信息拼凑在一起,逐渐形成了一幅清晰的图景。
拉古公司——那个贪婪的跨国巨兽——看中了伊斯坦的某个东西。他们用水坝项目做掩护,获得了土地和合法身份,然后要在金字塔区域挖宝。而那个“超算单元”,可能是某种探测或分析设备。
但问题是……
“能源样本具体是什么?”雷德问。
“我……我真的不知道!”德里克快哭了,“列维先生没说!他只说……说那是‘改变世界的东西’……说如果拿到了,拉古公司就能……就能统治整个能源市场……”
“统治能源市场……”雷德咀嚼着这个词,突然笑了。
那是个冰冷、残忍的笑容。
“所以那些白人老爷,又想从非洲偷东西了。”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荒凉的月色,“这次他们看上了我们的金字塔。想挖走里面的宝贝,然后说那是他们的‘科学发现’。呵,老剧本了。”
他转过身,对那两个手下说:
“带他下去。关起来。别让他死了,可能还有用。”
“是,司令!”
德里克被拖了出去,一路还在哭喊着“求求您放过我”。
房间里只剩下雷德一个人。
他走到吧台,给自己重新倒了一杯红酒,然后走到那台笔记本电脑前,看着屏幕上复杂的工程图纸。
大坝的建筑图纸……依然没有。
那个列维,死到临头都不肯交出真正的图纸,看来是铁了心要保命——或者,是怕交出图纸后,自己就没有利用价值了,会被灭口。
现在列维死了。
被那个“白发红眼的小女孩”杀了。
雷德收到消息时,还有点不敢相信——列维那种老狐狸,居然会死在一个“小女孩”手里。但护国卫队在默瓦多的眼线传来的照片很清晰:办公室地上那具胸口开洞的尸体,确实是列维。
所以现在,图纸的下落成了谜。
王子也在那个“小女孩”手里。
超算单元和金字塔的秘密……
雷德喝了一口红酒,墨镜后的眼睛眯了起来。
“越来越有趣了。”他轻声自语。
这时,房间门被敲响了。
“进来。”
一个年轻的手下走进来,神色紧张。
“司令,默瓦多那边传来新消息……那个白发女孩,还有王子,都不见了。现场很干净,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我们的人在城里搜了一晚上,没找到。”
“当然找不到。”雷德冷笑,“能杀了列维的人,怎么会轻易被你们这些废物找到。”
手下低下头,不敢说话。
“还有呢?”
“还……还有……”手下犹豫了一下,“我们的人在萨摩尔大坝工地附近,发现了可疑的车辆痕迹。一辆民用越野车,深绿色,没有车牌。往溪谷方向去了。”
雷德的动作停住了。
“溪谷方向?”
“是的,司令。从痕迹看,应该是昨晚后半夜经过的。走的是施工便道,避开了主要公路。”
雷德放下酒杯,走到墙上的巨幅伊斯坦地图前。
他的手指从默瓦多开始,沿着海岸线向北,经过萨摩尔大坝工地,然后折向西北,进入科尔溪谷地区……
最后,停在北方那片荒芜的区域。
金字塔遗址。
“他们要直接去金字塔。”雷德喃喃自语,“绕开城市,绕开公路,走最偏僻的路线……聪明。”
他转过身,对那个手下说:
“通知所有小队,向金字塔遗址方向集结。封锁所有通往遗址的路线——包括那些连地图上都没有的牧民小道。我要在十二小时内,看到那个白发女孩和王子,活着带到我的面前。”
“是!司令!”
手下转身跑出房间。
雷德重新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荒凉的夜色。
月光下的沙漠泛着银白色的光,远处的地平线模糊不清,像未知的命运。
他摘下墨镜,露出一双深褐色的眼睛——左眼下方有一道很深的疤痕,那是多年前一场战斗留下的纪念。
“白发红眼的小女孩……”他轻声重复,“佩洛丽卡博士……拉古公司的秘密武器……”
他笑了。
“让我看看,你到底有多厉害。”
他重新戴上墨镜,拿起桌上的卫星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后,他简洁地说:
“计划提前。我们要在拉古之前,进入金字塔。把‘那个东西’准备好。如果遇到抵抗……格杀勿论。”
挂断电话。
雷德举起酒杯,对着窗外的月亮。
“为了非洲的宝藏。”他轻声说,“为了不再被掠夺的未来。”
他一饮而尽。
窗外,沙漠的风呼啸而过,卷起漫天沙尘。
而在几百公里外,一辆深绿色的越野车正颠簸在荒芜的土路上,朝着金字塔的方向,艰难前行。
车里的三个人并不知道,前方等待她们的,不仅仅是一座古老的遗迹。
还有一场早已布下的、血腥的围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