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舱内部的装潢完全符合人们对“跨国科技巨头”的想象:真皮座椅可以完全放平成床,胡桃木饰板在隐藏式氛围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酒柜里陈列的年份威士忌足以让任何一个品酒师心跳加速。
但如果让真正的行家来看,会发现不少细节透露着古怪。
比如那个看似普通的咖啡机,实际上连着机载实验室级别的净水系统和分子级过滤器。比如墙壁上那幅抽象画,画框边缘有极其细微的散热孔——后面是一套高性能运算单元。再比如酒柜最下层那几瓶标签模糊的“特殊陈酿”,里面装的液体在特定光谱仪下会呈现出暗红色荧光。
诺娅·伊万诺娃坐在靠窗的位置,膝盖上放着一台轻薄型终端,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行程表、身份文件、以及伊斯坦当地情报汇总。她穿着米白色的丝质衬衫和深灰色西装裤,金发一丝不苟地在脑后挽成髻,无框眼镜后的冰蓝色瞳孔快速扫过每一行信息,像一台精密运行的扫描仪。
“博士,”她头也不抬地说——但用的称呼是“博士”,而非其他,“我们还有一小时二十分钟抵达默瓦多国际机场。伊斯坦海关已经打点好了,会用‘文化遗产保护基金会’特别通道放行。接机的车辆安排了两辆,都是基金会当地合作方提供的,与拉古公司明面无关。”
她说这番话时,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屏幕,仿佛只是在汇报天气。
坐在她对面的,是一位白发红瞳的少女。
佩洛丽卡。
她穿着一身剪裁精致的暗红色礼服裙,裙摆散开在座椅上,像一朵凝固的血花。此刻她正斜靠在椅背里,单手托腮,另一只手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纯白色的长发在机舱空调的气流中微微飘动。
即使在这个完全私密的空间里,她也保持着“佩洛丽卡”的形态。
没有切换回马克博士。
因为不需要——诺娅知道她是谁,飞机上的监控系统早已被诺娅接管,机组人员被严格隔离在前舱。在这里,她是安全的,可以暂时卸下那层“秃顶中年男性科学家”的皮囊,做回……自己。
虽然“自己”这个概念,对佩洛丽卡来说,早就模糊不清了。
“基金会合作方?”佩洛丽卡开口,声音是少女特有的清亮音色,但语调里带着一种与外表年龄不符的冰冷质感,“我记得那个掩护身份的档案……佩莉·洛伦兹,患有光敏性皮肤病的白化病少女,跨国文化遗产保护基金会的特聘顾问助理。多么感人的故事。”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个算不上笑容的表情。
“所以接我们的人,会看到一个需要打着遮阳伞、戴着宽檐帽和有色眼镜的‘可怜病弱少女’,以及她那位‘负责照顾她的基金会行政主管姐姐’——也就是你,诺娅。”
诺娅终于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剧本是这样的。”她平静地说,“我已经准备了全套医疗证明,包括弗罗萨中心医院开具的光敏性皮炎诊断书、药物禁忌清单,以及基金会出具的此次考察‘基于人道主义关怀特批’的文件。如果海关或任何人质疑,这些文件足以应付。”
“你总是准备得这么周全。”佩洛丽卡的语气听不出是赞赏还是嘲讽,“所以我们现在是……‘佩莉·洛伦兹’和‘诺娅·伊万诺娃’,两个与拉古公司毫无关系的文化保护工作者,来伊斯坦考察那个传说中的‘太阳王金字塔’遗址,为基金会撰写评估报告。”
“是的。”诺娅点头,“这个身份的背景干净,动机单纯,而且足够低调,不会引起东华或彼得联盟的过度关注。更重要的是——”
她顿了顿。
“——这个身份可以合法地接触伊斯坦高层。基金会去年资助了彭德里奇大学的历史系重建项目,校方欠我们人情。通过他们,我们可以安排与王室或内阁成员的会面,名义上是‘探讨文化遗产保护与国际合作’。”
佩洛丽卡静静地听着,红宝石般的瞳孔里倒映着机舱暖黄色的灯光。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
“有时候我在想,我们到底准备了多少层皮。马克博士的皮,佩洛丽卡的皮,现在又是佩莉·洛伦兹的皮……哪一层才是真的?”
诺娅没有回答。
她知道这不是需要自己回答的问题。
机舱里陷入沉默,只有引擎平稳的嗡鸣声。
半晌,佩洛丽卡站起身,走向机舱后部的私人休息室。门自动滑开,又在她身后关闭。
休息室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床,一个衣柜,一个带镜子的洗手台,还有……
一个银色的冷藏柜。
她打开柜门。
冷气扑面而来,在温暖的机舱里凝成白雾。柜子里整齐排列着十几个密封的血袋,标签上标注着血型、采集日期和能量浓度指数。暗红色的液体在低温下缓慢流动,像某种沉睡的生命。
佩洛丽卡取出一袋,熟练地撕开封口,仰头饮下。
温热的甜腥味滑过喉咙——当然,这只是她的记忆带来的错觉。实际上血液是冰凉的,需要她的身体去加热、分解、转化。那种能量注入体内的感觉……像干涸的土地迎来雨水,像即将熄灭的火焰被添入新柴。
她靠在洗手台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白发,红瞳,十六岁少女的面容。
这张脸曾经属于谁?她已经不记得了。也许从来就不属于任何人,只是拉古实验室里基因编辑和生物打印的产物,一个承载“马克博士”意识的容器。
但她喜欢这张脸。
比喜欢马克博士那张秃顶、油腻、戴眼镜的中年男性脸,要多得多。
“博士。”诺娅的声音通过休息室内的通讯器传来,平静无波,“我们开始下降。二十分钟后抵达默瓦多。需要我帮您准备‘佩莉’的伪装吗?”
佩洛丽卡把空血袋扔进专门的生物废料回收口,擦了擦嘴角。
“进来吧。”
默瓦多国际机场建在海边,跑道尽头就是蔚蓝的大西洋。飞机降落时,佩洛丽卡透过舷窗看到了伊斯坦的海岸线——金色的沙滩,白色的浪花,还有远处依山而建的、色彩斑斓的城市建筑。
以及……随处可见的广告牌。
巨大的、崭新的广告牌。
上面印着拉古公司的银色金字塔标志,和一句用伊斯坦官方语言(斯瓦希里语)与联邦语双语写的标语:
“拉古科技,与伊斯坦共建未来!”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北部科研基地与彭德里奇港区分部项目,现已全面启动。诚聘本地英才,待遇优厚。”
佩洛丽卡盯着那些广告牌看了几秒,然后轻轻“啧”了一声。
“约翰的动作可真快。”她对坐在旁边的诺娅说——现在诺娅已经换了一身装扮:浅卡其色的休闲西装外套,白色T恤,深色长裤,看起来更像一位干练的商务女性,而非严肃的行政助理。
“根据分公司简报,”诺娅一边整理随身行李一边说,“广告投放是三天前开始的,覆盖默瓦多和彭德里奇的主要交通干道、机场和商业区。本地媒体也同步启动了宣传攻势,强调拉古公司带来的‘就业机会’、‘技术转移’和‘可持续发展承诺’。”
“可持续发展。”佩洛丽卡重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用我们的技术,挖他们的矿,修我们的基地……确实很‘可持续’,对拉古的股东来说。”
飞机停稳,舱门打开。
热浪瞬间涌了进来。
伊斯坦的下午,阳光毒辣得能把人烤干。佩洛丽卡下意识地眯起眼睛——她的红瞳对强光比常人更敏感,这倒是完美契合了“佩莉·洛伦兹患有光敏性疾病”的设定。
诺娅从随身包里拿出一顶宽檐草帽,一副琥珀色的太阳镜,还有一把印着小碎花的遮阳伞。
“请,佩莉小姐。”她把东西递过来,语气自然而然地切换成了“关心患病侄女的温柔姐姐”模式,甚至还带上了一点恰到好处的担忧,“医生说您绝对不能直接暴露在阳光下。来,先把帽子戴上。”
佩洛丽卡配合地接过,戴上帽子和眼镜。宽大的帽檐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精致的下巴和淡色的嘴唇。她撑开遮阳伞,把自己完全罩在阴影里。
“谢谢您,诺娅姐姐。”她的声音也变了,变得轻柔、怯懦,带着一点病弱的喘息感,“我总是给您添麻烦……”
“别这么说。”诺娅微笑着扶住她的胳膊,“照顾您是我的职责。来吧,车在等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舷梯。
机场的地面温度高得能煎鸡蛋。佩洛丽卡即使躲在伞下,也能感觉到热浪从四面八方涌来,像要把她蒸熟。她暗自庆幸自己现在这个形态对温度的耐受度比人类高——否则光这天气就能要了“病弱少女佩莉”半条命。
海关通道果然如诺娅所说,已经安排妥当。工作人员看了一眼她们递上的基金会文件,简单核对了一下护照上“佩莉·洛伦兹”和“诺娅·伊万诺娃”的名字与照片,就挥手放行,连行李都没检查。
“基金会的影响力不小。”佩洛丽卡在走过海关后轻声说。
“去年他们捐了三百万联邦币给伊斯坦旅游局,用于文化遗产数字化保护项目。”诺娅平静地回答,“钱在哪里,影响力就在哪里。”
接机的车是一辆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黑色SUV,但内部显然经过改装:车窗是防弹的,空调制冷强得离谱,车载冰箱里甚至准备好了冰镇饮料和湿毛巾。
司机是个沉默寡言的本地中年人,用不太流利的联邦语说了句“欢迎来到伊斯坦”,就再也没开过口。
车子驶出机场,开上通往市区的沿海公路。
然后佩洛丽卡看到了更多的广告牌。
不,不只是广告牌。
是巨幅海报、电子显示屏、甚至路边临时搭建的招聘亭——清一色的拉古公司标志,清一色的宣传语。有几个路口还立着充气拱门,上面写着“拉古-伊斯坦合作项目启动仪式倒计时3天”。
“他们这是……”佩洛丽卡透过车窗看着外面,“要把整个伊斯坦刷成拉古的主题公园吗?”
“根据情报,约翰·拉古亲自给伊斯坦国王打了三次视频电话。”诺娅看着手中的终端,“承诺在十八个月内完成首都上游的水坝工程,解决彭德里奇的防洪和供水问题。作为回报,伊斯坦政府批准了土地划拨和分部设立。”
“水坝……”佩洛丽卡若有所思,“我记得那个项目的技术难度不低。伊斯坦自己的工程团队搞不定,彼得联盟拒绝帮忙,东华在观望……所以约翰趁虚而入。”
“典型的商业策略。”诺娅说,“在对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开出难以拒绝的条件。只不过……”
她顿了顿。
“这次的条件,好得有点过头了。承担全部工程费用,提供最新技术,只要求土地和‘未来合作机会’……这不是约翰的风格。他从来不做亏本生意。”
佩洛丽卡没有立刻接话。
她靠在座椅上,帽檐下的红瞳静静地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
公路一侧是蔚蓝的大海,另一侧是逐渐密集起来的城市建筑。默瓦多作为伊斯坦最大的港口城市,看起来比彭德里奇更现代化一些,高楼林立,街道整洁,路边种着高大的棕榈树。
但也更……商业化。
几乎每栋写字楼的外墙都挂着跨国公司的标志:石油公司、矿业集团、航运企业……现在又多了一个拉古。
“他在布局。”佩洛丽卡突然说。
诺娅看向她。
“约翰在伊斯坦的布局,可能不只是为了水坝或者矿权。”佩洛丽卡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超算单元的预测结果显示,伊斯坦的金字塔遗址有高概率存在‘魔核’样本。这件事,董事会里只有三个人知道:我,约翰,还有老查理——而他上个月中风住院了。”
诺娅的瞳孔微微收缩。
“您是说……”
“约翰知道魔核的事。”佩洛丽卡说,“所以他抢在所有人前面,用最快速度敲定合作协议,拿到土地,建立分部。这样当金字塔的勘探开始,拉古公司就是最合法、最方便的参与者——甚至可能是独家参与者。”
她转过头,看向诺娅。
琥珀色的太阳镜后面,红宝石般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冰冷的光。
“他在防着我。”
诺娅沉默了。
这不是她能插嘴的话题。拉古公司内部的权力斗争,尤其是两位最高层之间的博弈,她作为“工具”没有置喙的余地。
车子继续行驶,穿过默瓦多市区,驶向预定的酒店。
那是一家位于海滨的高级度假酒店,白墙蓝顶,花园里种满了热带花卉。基金会为“佩莉·洛伦兹”和她的“监护人”预订了一栋独立的别墅,带私人泳池和直面大海的露台。
办理入住时,前台服务员热情地介绍:“两位女士来得正是时候!明天晚上酒店有慈善晚宴,很多本地名流都会参加,包括王室成员哦!如果感兴趣的话,我们可以帮您安排邀请函……”
诺娅礼貌地拒绝了,理由是“佩莉小姐身体不适,需要静养”。
但佩洛丽卡在走进别墅后,对诺娅说:
“弄两张邀请函。”
“博士?”诺娅有些意外,“公开露面可能会增加暴露风险。”
“但也是接触王室的机会。”佩洛丽卡摘下帽子和眼镜,随手扔在沙发上。她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碧蓝的泳池和更远处的大海,“‘佩莉·洛伦兹’是文化遗产保护基金会的代表,关心伊斯坦的历史遗迹,想与王室探讨保护合作……这个理由很合理。”
她转过身,白发在从窗户透进来的阳光下泛着银光。
“而且我想亲眼看看,约翰到底把伊斯坦变成了什么样。”
诺娅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我去安排邀请函。另外,彭德里奇大学历史系主任的会面定在明天上午十点,视频会议。他会介绍几位熟悉金字塔遗址的本地学者给我们。”
“很好。”佩洛丽卡走到冰箱前,打开,里面果然已经准备好了她需要的东西——几袋标注着“特殊营养补充剂”的血袋。
她取出一袋,撕开,仰头饮下。
动作熟练得像在喝一瓶矿泉水。
诺娅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眼神复杂——那种痴迷、敬畏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狂热,在她冰蓝色的瞳孔深处一闪而过,但很快就被完美的职业面具掩盖。
“那么,我先去整理行程和文件。”她说,“晚餐会送到房间。您需要休息吗?”
“不用。”佩洛丽卡走到沙发边坐下,打开电视。
本地新闻频道正在播放一则报道:
“拉古公司非洲分部首席执行官今日抵达彭德里奇,与能源部长贾布里勒举行会谈。双方就北部科研基地的初步建设计划交换了意见,并签署了第一阶段的技术合作协议……”
画面切换到会议室,一个穿着昂贵西装、笑容灿烂的中年白人男性正在和伊斯坦能源部长握手。两人身后是巨大的拉古公司标志。
佩洛丽卡盯着屏幕,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动作真快啊,约翰。”她轻声自语,“但魔核是我的。你最好……别碰不该碰的东西。”
窗外,夕阳开始西沉,把大海染成一片金红。
而在遥远的彭德里奇,拉古公司新落成的分部大楼顶层办公室里,约翰·拉古正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同样看着窗外的夕阳。
他身后的办公桌上,放着一份刚刚收到的加密报告。
标题是:“‘礼物’已安全送达,状态良好,等待进一步指令。”
约翰笑了笑,举起酒杯,对着夕阳的方向做了个致敬的手势。
“为了进步。”他轻声说,“以及……利润。”
然后他一饮而尽。